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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鬼故事》悬疑故事之神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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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左走进沈彦平的书房,感觉像是走进了一座神庙,在书房里堆满神像的情形。他还是第一次见识。

已入中年的企业家沈彦平大腹便便地坐在褐色的书桌后面,背靠墙,面对着落地窗,窗的左侧放着一尊四面佛的铜像。右侧是帝释天像。

墙边儿依次站满了大大小小神态各异的神像,被满屋弥漫的印度熏香气味笼罩着:四大天王、湿婆像、散脂大将、辩才天、摩利支提婆、阎摩罗王等……

“这是二十诸天。”沈彦平开口说道。“都是佛教的天神,归属于天部,天部是众生最完美的去处,只有修习十善业道者才能投生天部……”

萧左有些厌烦他夸谈的口气。便忍不住插嘴道:“但是它们仍然都在轮回之中,一旦前业享尽,便会重堕轮回。”

“嗯,你也信佛?”

萧左摇摇头:“我是学医的。学医需要信仰唯物主义。”

他打量着沈彦平,对方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哦。”沈彦平看上去有点失望。这时候他终于把话题拉到正题上,“萧左同学,恭喜你成为彦平奖的头等奖学金获得者。”

“谢谢沈先生对医学教育的大力支持,学生萧左深感荣幸。”

如此简短而客气地结束了开场白,萧左估计沈彦平会失望,据说这是一个很喜欢听恭维话的家伙,他的名字和慈善事迹常常见诸报端。溢美之词几乎泛滥成灾。

或许……萧左的目光扫过神像们——神像前都没有神龛,它们被摆放在这里的目的显然并不是为了接受供奉。

一群被请下了神坛的天神,不。或者说,根本是沈彦平把自己放到了和这些天神相平等的地位。

神灵总是不喜欢露面,但是神迹永远被人传颂。

这不正是沈彦平的风格吗?

一个原本应该在学校举行的颁奖仪式,却被安排在了他的私人府邸。名曰低调,实质却是更有力的炫耀。

“不必客气,这是你通过努力得到的。”沈彦平对萧左一挥手,示意对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他的语速很慢。

“谢谢沈先生对我的认同,接受您的奖学金让我感到很惭愧。”萧左淡淡地说。

“哦,为什么?”

“因为我并不是为了奖学金而努力,其实我想要得到的已经在学习过程中得到了。”萧左淡淡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事实上如果不是班主任林康的强迫,他自己并不想到这里来接受这笔来自私营企业赞助的所谓奖学金,在萧左眼里,来自无关者的奖励并不是一种荣耀。仿佛他的努力是可以被收买的,这样一种被交易的状态让萧左觉得很不是滋味。

沈彦平开始提问。当了解到萧左家境优裕的时候,前者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情:“对于你来说,奖学金可能只是锦上添花,但对某些人来说,这笔奖金就是雪中送炭了,很多优秀的学生因为家境贫穷而无法继续学业,而他们本来可以成为社会的有用之才……”

哼!

萧左听到了一个奇怪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只见沈彦平也停了下来,直直地看着萧左的背后,喉头急促地起伏着,萧左立刻回过头,顺着沈彦平的视线看见的却是那尊四面佛像,它静静地站在那里,并没有任何异样,萧左注意到佛像正对着他们的这一面,是一手持权杖一手持水壶的形象,意为拥有至高无上的成就和有求必应的能力。

萧左打了个寒战。

“沈先生?你是不是也听到了?那是什么?”

“哦,哦,没什么。”沈彦平摇摇头,“大概是风声。我们刚才说到唧儿了?”

“嗯,”萧左心不在焉的。

沈彦平匆匆结束谈话:“请萧同学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机会,更加努力学习,祝愿你取得更好的成绩。”

萧左走出书房,外面是沈彦平的助理孙重和萧左的同学李默非,李默非是二等奖奖学金的获得者,他和在楼下等待接见的另一名同学周伟都是沈彦平所说的那种人:学习优秀但家境寒微,这笔奖学金对他们来讲很重要。那相当于他们父母在乡下一年的收入。

萧左走下楼梯,来到一楼的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学校的领导和老师、前来领奖的同学,负责接待的公司职员和管家……华丽美味的自助餐糕点,弥漫四处的轻音乐以及一个还在等待主人讲话的立式麦克风。

听说沈彦平和学校正在洽谈几个合作项目,领导们都很兴奋。

萧左来到了周伟的面前,今年他获得了三等奖奖学金,不过在去年,他可是头等奖奖学金的获得者。

“沈先生要投资建一个私立医院,将来我们学校表现优秀的学生会被直接聘用。”周伟说道:“而且,有机会被送出国深造,沈先生是个很有远见的生意人,现在就开始培养储备人才了。我听说他身边其实好多高管都是被他资助过的大学生,包括那一个,”周伟一面说一面用眼神注视着一个正朝花园急步走去的人影,那正是孙重:“他才27岁,就做了总裁助理,听说家里连别墅都买了,沈先生花了很多心思栽培他,可以说如果没有沈先生。他不论怎么奋斗都不会有今天。”

萧左问:“你怎么会知道?”

“沈先生说的啊!”周伟疑惑地看着萧左,“怎么?他没跟你讲这些?我还以为他会对每个人都说。”

那倒的确是那个人的风格,萧左苦笑着摇摇头:“也许我不是他投资的理想对象。”他不禁想起刚才和沈彦平无疾而终的会面,当时的沈彦平究竟看到了什么?

大厅里的气氛让人郁闷,萧左走进了后花园里。

冷空气混合了玫瑰花的香气灌入鼻息,萧左感觉好多了。

忽然,一个黑影从暗处蹿了出来,萧左瞪大眼睛看着一双幽灵般的绿眼漂浮着朝自己逼近。

喵呜——

竟是一只肥硕的黑猫。

“夜叉!”一个穿着华丽的年轻女人叫着跑了过来,旁边跟着的是孙重。

黑猫听到呵斥,停在原地,回头一望,蹲了下来。

萧左看着来人,黝黑的皮肤。厚嘴唇,眉毛很浓,眼睛黑亮深陷,鼻梁高挺,身材丰腴,模样十足的欧亚混血儿,气质却更接近她此刻正弯腰抱起的那只黑猫,都有一股野性的剽悍,萧左看着那一大一小,忽然有种古怪的错觉:二者似乎有着某种血缘关系。

“你是谁?”女人问,口音有点怪。

孙重不满地看了萧左一眼:“夫人,这是今天来领奖学金的学生。”

夫人?!

那女子的年龄可以做沈彦平的女儿了。萧左先是吃了一惊,但随即释然,有钱男人和年轻女人,永远是不会过时的搭配。

“夫人,请看管好它,老板说别让它再乱跑。”

孙重说完这句话便带着萧左重新回到客厅,而沈彦平的夫人则继续留在花园里,看上去她宁可陪着一只猫也不愿意去陪一屋子的客人。

这倒是个颇有个性的女人,萧左心想。

“夫人是泰国人,”孙重似乎是看出了萧左的疑惑,并且认为有必要解释一下,因而说道:“刚到中国,中文说得不太流利,性格很害羞,而且身体也不太好。”

害羞?萧左觉得有些好笑,她连眼神都是可以杀人的。

李默非还没有回到客厅,周伟仍然在等待着,看来沈彦平找到了一个好听众。萧左下意识地走到门口,他实在很想离开,门口有人在拉扯。

“现在不行。他正跟人谈话呢!”孙重拦住一个正往里闯的家伙,不过后者却是一脸嚣张:“跟我这儿装什么门神?!我有急事找我叔叔!”他一把推开孙重:“滚!”

那个所谓的侄子径直朝着二楼的书房跑去了,孙重紧紧追在后面,大家安静下来,看着这段意外的小插曲,书房的门被重重地打开了。大约两分钟后,李默非独自一个人走下了楼。

“沈先生说,他有点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一会儿仪式就开始。”

人们便恢复到最初的喧哗状态,反正有食物有话题,等待并不无聊。

无聊的只有萧左一个人,他走到李默非旁边,原想和他聊上几句,但却发现后者正全神贯注地喃喃着什么,他贴近一听,顿时头皮发麻,那家伙竟然在练唱《感恩的心》!

按照日程表的安排,在沈彦平和获奖学生单独谈话之后,有一个环节是获奖学生上台发表获奖感言,说白了也就是当众对沈彦平感谢致辞,萧左勉为其难,只准备了一句话,但是李默非看来却是要粉墨登场,大唱赞歌了。

半小时之后,那个年轻人和孙重一起下了楼。孙重在李默非头侧耳语了几句,李默非便匆匆上楼去了,萧左估计那是要继续他们刚才被打断的谈话,但是几乎一分钟之后他又返回了客厅,并再次充当了传话筒的角色:

“沈先生说他有点不舒服,他要休息一下,仪式推迟半个小时。”

萧左抬腕看了看表,现在是八点二十八分,他不由得同情地看了周伟一眼,那小子脸色难看地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而李默非则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一头钻进了高层们的谈话中心。

萧左的目光落在那个称呼沈彦平为叔叔的年轻人身上,他拿着一杯红酒,吊儿郎当地走进花园去了。

至于孙重。则不停地穿梭走动,处理着大大小小的杂务……

萧左打了个呵欠。

九点钟到了,但是沈彦平仍没有从书房里走出来。

孙重上了楼。很快就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和孙重越来越大的喊声:

“老板?!老板?!”

人们意识到了不对劲,全部都安静了下来。

萧左和几个人同时跑上了楼。

孙重的额头上全是汗水:“门从里面锁上了,我怎么叫他都不答应,电话也不接……”

“是不是睡着了?”一个人说:“刚才那孩子不是说他不舒服吗?”

萧左皱起了眉头,做了如此隆重的准备,现在却表现出如此怠慢的态度,这不太像是一个大企业集团总裁的作风。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萧左插嘴道:“有钥匙吗?”

孙重摇头:“书房的钥匙只有老板才有。”

“撞开吧!”萧左再次做出大胆的提议,他强烈地感觉到这扇门的背后已经发生了什么。门缝里正挤出某种邪恶的气息。

“不要胡来!”林康把萧左拉到一边:“你添什么乱?”

但孙重的表情说明他有着和萧左同样的担忧,他咬了咬牙:“撞开吧!要是老板责怪下来,我负责!”

有了这句话,便立刻有了好几个勇士,几个男人合力撞开了门。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立刻冲了出来。

沈彦平躺在窗边的地上——他的头被压在巨大的四面佛神像的底座下,当四个人合力将重达两百余斤的四面佛雕像移开后,只看见沈彦平的脸一片血肉模糊,头骨都已经裂开,脑浆隐隐可见。

孙重跌坐在地上,似乎连骨头都被抽掉了。

“不知道发生命案的第一要务就是

保护现场吗?你们干吗要乱动东西?”刑警队长李龙杨十分不满地责备着萧左,但这也是因为他没有把对方当做外人,最近几次十分偶然的共同经历让他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种类似伙伴间的感情,他一直在说服萧左去读法医研究生。

“我觉得当时的第一要务是救人!”萧左反驳着。“必须移开雕像去确认,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必须试一试。”

李龙杨没有再说话,因为萧左是对的,人命最大。

技术人员在采集指纹和脚印——由于太多人进入这个房间,这将在日后增加出庞大的工作量。

虽然面目全非,但是沈彦平的泰国妻子塔亚和下属都可以基本判定死者就是沈彦平本人无疑,死亡时间可以确定在8点半左右,而那正是沈彦平对李默非说他想要休息的时间,那他几乎是返回书房后立刻就遇害了,可是却没有人听到一点声音,李默非可以证明沈彦平当时是神志清醒的,一个处于清醒状态的人怎么可能在受到袭击时不进行求救和挣扎?

书房里开着空调,房门反锁着,窗户是完好且紧闭着的,而窗户又是只能从里面打开的设计。门被撞开时屋子里只有沈彦平一个人的尸体。

萧左特别留意了当时一起上楼的人。可以确定撞门之后并没有多一个人,也没有少一个人。所以不存在凶手混迹人群的可能性。

可是一尊纯铜制作的雕像,谁又会选择这样的武器,而谁又能使用这样的武器?

巨人?神灵?

萧左打量着屋子里的神像们,各个都像嫌疑犯。

警察们一个个检查着,很快就排除了凶手藏身于神像之中的猜测。当所有的可能性一个个被消灭,疑团越发朝着死结的方向发展。

难道是这屋子里的二十天众并不喜欢这个自诩为神灵。强行要加入它们的家伙,所以……

萧左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

他望向那尊四面佛,他忽然记起当它压在沈彦平的脑袋上时,它依旧是面对着书桌的,但是那两只手里所拿着的不再是权杖和水壶,而是一手持令旗一手持佛经。

它的确转动了方向!

它似乎在狞笑,眼神残酷而满足。

萧左想起在他和沈彦平谈话的过程中,那一声怪哼,沈彦平失魂落魄,难道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这尊佛像有什么异样?

萧左说出了沈彦平当时的反常表现。

屋子里的警察们面面相觑。

“我有重要情况要跟警官报告!”这时沈唯蒙站到了现场的门口——他就是那个强行闯进沈彦平书房跟其商量“重要事务”的家伙。

“说吧!”李龙杨立刻兴奋起来。

“我知道是谁害死了我叔叔!”沈唯蒙果然语出惊人。

“谁?!”

“塔亚!”沈唯蒙嘴里的名字一说出来。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不过没人打算相信。

最强壮的男人都未必能完成的谋杀,一个女人又如何能够做到?

见到大家一脸不相信的神色,沈唯蒙急了:“真是她干的!今天晚上我在花园里喝酒的时候,亲眼看见她鬼鬼祟祟地在用针扎一个小人,嘴里还念念叨叨的,我敢说她是用巫术杀死我叔叔的!她是泰国人,泰国巫术最流行了!而且她一见我过去,就做贼心虚地跑掉了!”

如果不是现场还有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李龙杨几乎要忍不住笑喷出来了。

不过萧左却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巫术!

泰国的确是一个巫术盛行的国家,盛产降头师和各种古怪事物。

“她有动机的!”沈唯蒙继续说道:“我叔叔没有子女,只要他一死,这个女人就可以继承我叔叔的全部财产!你们想想看,她那么年轻,我叔叔大她那么多,她怎么甘心,她在泰国早就有了个相好,还是个和尚,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她跟那个和尚偷偷约会!我跟我叔叔说,他怎么都不信,现在果然就死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说荒(谎)!我没有!”塔亚忽然出现在沈唯蒙的身后。她狠狠地把沈唯蒙推倒在地上:“我没有杀死我先生,我没有青(情)人,你这个人坏,为什么要冤枉我?”

她的中文说得很不流利。很多词语的发音都很古怪,但是她愤怒的表情为她的语言做了极好的注释。

立刻有警员上去制止:“不许动!当着警察面还这么嚣张?!”

“看见没有?!”沈唯蒙指着塔亚大叫:“露原形了!没读过书没教养。当初我叔叔是看她可怜才娶了她,她不知道感恩还恩将仇报,害死我叔叔!警察同志我跟你们说,她们那个村子的人是出了名的又穷又贪财,女儿都想方设法嫁给有钱人,结了婚就想方设法地往家里盘钱。和一个女人结婚就相当于和全村人结婚,等到老公的钱被榨干了就一脚踢开,还有些女人,专门用邪术害死老公,好带着遗产回家做有钱寡妇……”

“你冤枉我们!你冤枉我!”塔亚的样子简直是要气疯了,她毫不顾忌自己的形象,狠狠地用脚踢向沈唯蒙,不过因为有警察的阻止,她自然是什么也踢不到的。然后她开始用她的家乡话大声开骂了,不过没有人听得懂她在骂什么。

至少这点沈唯蒙没说谎,她的教养实在不怎么样。

沈彦平为什么要娶这样一个女人呢?萧左纳闷地想,中国年轻漂亮的女人多得是,依照他的身家条件,不难找到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可是他却不远千里地找来一个名声和内涵都算不上良好的女人,这实在太奇怪了。

“警察同志。她扎的那个布人应该还在她身上,我一直看着她,她没机会藏起来的!”沈唯蒙急急地说:“不信你们搜!”

塔亚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虽然邪术之事难以置信。但是按常理推测。配偶总是会排在嫌疑人的第一位,而塔亚的确是有谋杀的动机,再加上她现在的反应十分反常。于是李龙杨的神情已经变得十分严肃了。

“希望你能自己作出合理的解释,否则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

塔亚把手伸进自己的胸衣,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小布人,只见布人上用泰文写着几个字,上面还插着几根金色的针。

“啊!那就是我叔叔的名字啊!”沈唯蒙惊呼起来:“我专门学过泰支的。”

“那不是……害人的,”塔亚用双手急急地比画着:“那是。那是爱情降,我们泰国的爱情降,我下降头不是为了要害死我先生,是为了不让他变心……”

“得了吧!谁不知道扎小人就是诅咒人家死啊!”沈唯蒙嗤之以鼻。

“在我们泰国,这就是爱情降,扎上四十九天,他就会爱我一年,不变心,”塔亚哭着说道:“你看到的那个和尚就是一个降头师,我去求他,他给我做了这个爱情降,我害怕他变心。我害怕他不要我,我,我,我爱他。”

“爱一个年龄跟你爸爸差不多的人?”沈唯蒙冷笑。

“我就是爱他!”塔亚几乎是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他也爱我。他顾照我的家人。给钱他们,让他们生活得很好,他娶我,他对我好,要送我去读书,我为什么不能爱他?他就是,就是我的神!我愿意像仆人一样伺候他一辈子!我怎么会想让他死?他死了,我的生活就毁了,钱有什么用?我不要他的钱,我要他活过来!要是我知道是谁害死他。我一定给他下降头。下血降!最毒最毒的降!”

塔亚的最后一句话充满了怨气,敢当着警察说这样的话足以证明她现在已经完全让悲痛冲昏了头脑。

塔亚精神崩溃地号哭着扑向地板上的尸体,她晕了过去,几个警察手忙脚乱地把她扶了出去。

如果这是场戏。那么这个泰国女人可以去拿影后奖了。萧左想,现在也可以解释沈彦平为什么会娶她了,如果这个女人真的把他当做神来崇拜和伺候,沈彦平一定很享受这样的感觉。

如果沈彦平死于人为,先不去管死因。动机是什么?

萧左分析着。遗产继承的顺序是配偶、子女、父母,然后是其他亲属,沈彦平没有子女。父母早逝,沈唯蒙这样不遗余力地指控塔亚是凶手,恐怕目的并不单纯,如果塔亚无法继承遗产,那么钱财很自然就会落到沈唯蒙的手里。这个动机是可以成立的,可是李默非传话说要延迟仪式的时候是八点二十八分。那个时候沈唯蒙已经离开书房了。而沈彦平还好好地活着,八点四十的时候,他正拿着酒杯去花园,就算法医推断的死亡时间有几分钟的误差,他仍然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不光是他,当天宴会上的所有人都是一样,都不可能到书房去杀死沈彦平,而且还采用如此大的“凶器”。

唯一一个无法证明自己行踪的人仍然只有塔亚,她一个人待在花园里,萧左记得书房的窗外刚好有一棵树。通过那棵树是不难到达书房的窗外的,但是沈彦平一直在书房,窗户又正对着他的书桌。塔亚怎么可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溜进书房呢?就算她进去了,又怎么能无声无息地杀死了沈彦平?沈彦平总不可能躺在地上毫不反抗地等着那尊佛像砸烂他的头吧?那她又是如何举起那个连大力士都难以抬起的四面佛呢?她又是怎么离开书房的呢?门窗都是反锁的,难不成她用法术穿越过去的?而且这一切需要在几分钟的时间里完成。

再假设下去塔亚就不是人类了。

萧左直直地望着那扇落地玻璃窗,窗子被不锈钢架分成六格,其中下面三格是无法打开的,上面三格是可以推开的。上面三格有扳扣,现在正从里面锁着。外面的窗台大约有40公分宽。

萧左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该死!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诡计了!

李龙杨被萧左拉到了一个僻静处。

“问一个问题,要是窗玻璃被打碎了,我们平常会怎么办?”

“你什么意思啊?”李龙杨纳闷且郁闷,他知道萧左不会在这种时候提出白痴级别的问题,但他没耐心猜谜:“直说!”

于是萧左只好揭秘:“玻璃碎了,只能换新的啰。可以在屋子里换。也可以在外面换啊!”

李龙杨立刻明白了:“你是说。凶手把一整块窗玻璃直接从窗框上取下来,然后等人到了窗外,又把窗玻璃装回窗框?”

“旧的玻璃取下来时百分之九十都会损坏,如果我是凶手,会事先再准备好另一块新的玻璃做备用,重新安装反而会更简单,这个技术不复杂,”萧左说:“以前我看见别人装过,如果大小计算合适,最多5分钟就可以完成。一般人都会惯性去注意窗户有没有损坏或是有没有上锁,因为这是进出最直接的方法,但是有很多人是不怕麻烦的。因为麻烦的方法往往是最安全的方法。”

李龙杨走到窗户前,和技术人员一起仔细察看,最左边下方的一块玻璃很明显比其他玻璃要新一些,这一点证明了萧左的推测。

“那么。凶手就是用这个方法让自己从这间所谓的密室里消失的,”李龙杨眯缝着眼:“这个人必须精确计算窗户的尺寸,一丝一厘都不能差,说明这个人至少是可以自由出入书房的。能做到这点。又有作案时间和动机的人只有塔亚,可是她怎么做到移动那座铜像去砸死沈彦平。而沈彦平又毫不反抗的呢?”

“除非塔亚有同伙。而且还不止一个。”萧左简单地说:“而沈彦平在被砸死以前已经失去了意识。一种可能是迷香。另一种可能就是,书房里一直潜伏着凶手,也就是塔亚的同伙们,他们就藏在神像之内。等到书房只有沈彦平一个人的时候。便用注射或是吸入式麻醉的方法让沈彦平昏迷,然后再实施谋杀,最后制造出密室,弄出这一个神像杀人的假象来。”

“小张!”李龙杨叫过一个警员:“马上联系最近的交警部门,调出这附近所有的监控录像,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在六点到九点半之间出现。尤其是东南亚长相的人,塔亚刚到中国,如果她要找同伙,恐怕还是得找泰国人,搞不好这案子要弄成一起跨国大案!”

苏醒过来的塔亚用仇恨的目光看着围在她身边的每一个人:“你们都是坏人!你们都想冤枉我!我诅咒你们!你们死后都要下阿鼻地狱!”

萧左和李龙杨面面相觑,两人的脑子里都是同样的疑惑,萧左是基于直觉,而李龙杨的疑惑出自于多年的办案经验——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准嫌疑犯如此激烈的反应,他们要么故作镇定,要么巧言狡辩,而这个女孩子可以说完全不理智,打人,骂人,侮辱警察,她毫无顾忌地把自己置于最不利的处境,而一个能够设计出那样精致诡计的人,又怎么会做出这么愚蠢的行为?

萧左恍惚地走到大厅。

所有人都还没有离开。作为证人和嫌疑人等待着盘问。

萧左的目光落到了李默非的脸上。他在沮丧着,而不是悲伤着,为了他得而复失的好机会。

今天晚上来参加宴会的这些人:学校领导、学生、公司职员、侍应——把他们吸引到这里来的不是沈彦平。而是沈彦平给出的好处。或者更犀利地说:利益。

沈彦平扮演了天神的角色,他赐予这些人利益,这些人便奉上沈彦平需要的尊重或是谄媚,这是一笔公平交易,大家都渴望这样的交易,所以他们是最没有动机的人。

除非,有人觉得交易并不公平。

萧左的眼神落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如果真有另一种可能。那个人就是必不可缺的一环。

那个人正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沈彦平死了,他的生活将会发生剧变。

不会是他,萧左摇摇头,沈彦平活着对他利大于弊,他没有作案动机。也没有作案时间,是最不可能的一个人。

周伟向萧左走过来:“你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吗?”

他的脸上挂着疲倦和冷漠,沈彦平整个晚上没跟他说过一句话。冷遇已经冲淡了他的感激。

萧左一把拽住周伟的胳膊就往楼上跑。

周伟一脸诧异:“怎么啦?!”

“原来你才是关键!”萧左咬着牙说道。

李龙杨走向沈唯蒙和孙重。“两位。能不能把你们的外套脱下来?”

沈唯蒙愣了愣:“为什么?”

李龙杨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么重的神像,要抬起它,衣服和铜像不可避免会发生大面积的摩擦,所以一定会有微小的粉末沾在衣服上。虽然肉眼看不出来,但是我们的技术人员会很用心地把它们找出来的。发现尸体的时候,搬走神像的人中并没有二位吧?我们有个法医,常跟我唠叨一句话:只要互相接触过,就一定会留下交换的痕迹,我想,在那尊佛像上,一定也留下了二位的衣物纤维。”

一席话完,人群哗然。

沈唯蒙的脸色已经惨白了:“在谋杀案发生之前,我们移动过那个雕像,您凭这个定罪这也太离谱了吧?”

李龙杨淡笑:“你和孙重两个人是移动不了的,除非加上沈彦平,但是死人怎么能做到呢?另外,你能解释尸体上没有金属粉末,以及雕像上没有死者的衣物纤维吗?你能解释抬起雕像的第三个人是谁吗?

孙重坐到了沙发上:”是啊,所有的一切都是交换,得到一些,就会失去一些。“

”这就是你同意和沈唯蒙合作。杀死沈彦平的原因,是吗?“萧左走到了孙重的面前,同情地看着后者:”你得到的未必是你想得到的,你失去的,却是你不想失去的。“

孙重静静地看着萧左,沉默半晌,然后道:”是的,沈先生给了我很多,他资助我读书,给了我工作,给了我机会、前途、地位、金钱……别人花二十年时间奋斗也未必能得到的东西,我都有了,他是我的大恩人,我还能说什么呢?还能做什么呢?我只能报答他。百分之百的忠心。百分之两百的努力,百分之三百的低声下气。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我用五年时间做成了别人要十年才能做成的事情,可是在别人眼里,没有他,我仍然什么都不是,我在别人面前没有骄傲。我在他的面前没有自尊,永远抬不起头,而且我还不能离开他,否则我就是背叛。就是忘恩负义。所有的人都会对我指指点点,所以我只能永远这样下去,生活在他的影子里,十年,二十年…我很害怕,真的很怕……“

”你钻牛角尖了。“萧左摇摇头:”你的这些想法,为什么不跟他说?“

”我太了解他了!“孙重苦笑着:”我不否认他是一个好人,可是他把自己当做神,他要的是绝对的忠诚,不能容忍有人背叛他,他的控制欲太强了,你可以去打听,那些从公司辞职出去的人如今怎么样了。只要和沈氏集团有业务关系的公司都不

敢用他们。“

”原来,你是既想拿回失去的,又不想失去已经有的,所以,杀死沈彦平就成了唯一的选择。“萧左冷冷地说道。

”是的。他活着,我就永远都抬不起头来,我想你明白的,对不对?“孙重问。

萧左摇摇头:”我想我永远也不会明白,我们不是同一种人。“

孙重和沈唯蒙被戴上手铐带走了。

”最恨这种恩将仇报的王八蛋!“李龙杨愤愤地说:”供他读书,给他工作,东郭先生和狼的现实版啊!“

”万物归焉而弗为主。“萧左冒出了一句文言文,李龙杨一愣:

”什么意思?“

”道养育万物,但却不会去做它们的主人,而万物自然归附。“萧左解释着:”出自《道德经》。为什么现在人们愿意相信科学而否定神灵?神灵作为偶像是要人顶礼膜拜的,可是没有人喜欢被主宰,哪怕是被天神主宰。一个人想要成为另一个人的主宰,本来就是违反天道自然的,所以才引来了怨气,再加上那些贪念,就变成了杀机。“

”唉!“李龙杨叹了口气:”这次你小子又立了一功。“

”哪儿啊!“萧左笑笑:”其实不用我多事,就像你说的,从铜像上也可以找到他们的衣服纤维,从他们的身上也可以找到相应的证据,你们破案是迟早的事。“

”靠!“李龙杨大笑:”我那是诈他们的!开玩笑了!那么大的工作量,一条一条纤维,一点一点的粉末,挨着个比对,就算能查出来,天!不知道猴年马月了,哦。那么大一个替察局就陪着他们几个玩儿啊?!好了。不跟你小子说了,回局子啦!还有一条漏网之鱼呢!今晚上又得熬夜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