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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邦暴力团(上)》 25、最想念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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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孙小六见着彭师母、听她说往事是好些天以后了。在那几天里,孙小六教我辨认遁甲阵的方法,而我们就躲在八八六十四枚松果所形成的遁甲阵里。每隔两个钟头――也就是所谓的一个时辰――;他会移动一到七枚数量不等的松果,说是只有这样才能维持这阵的外观;也就是让阵外的人一眼看来道这方圆一百公尺之内全然是一片松树林子。关于这阵,孙小六的解说我能记一个大概,因为听不明白,所以饶他反复讲了几回,我也好拣我听得出来的字记一记:

    「我们这个阵是九遁变化里的第!阵,叫『天遁』。八门之中的开门、休门、生门都可以设这个阵,不过一定要合『天盘在丙奇、地盘在厂奇』之数,以得月精所蔽。如果昨天不是乙卯日,时辰上又走不到兑宫,不能逢太阴,则未必能合『天遁」!,也就做不到遁迹隐形。但即使做到了,『时移事往,周流不居』,就必须在一定的时辰的交接点上做一点调整。如果是范围比较大,内容比较复杂的阵――也就是一阵之中还有二阵、二阵之中还有三阵,阵阵连环,彼此应合的,就要手忙脚乱,不停搬运了。要紧的是『起阵』的材料、方位和时辰,不能有一点差错。『起阵』起得不好,就会留破绽――就好比,」孙小六又搔了搔后脑勺,想了半天,才道:「就好比你穿了条旧裤子,也不知道裆线炸了,露出个屁股给人看,还逛大街,就是这么个意思。」

    其实――若是按我心里正的想法――这种天遁地遁七吨八吨的鬼阵尽管再神奇,总不外是仗着外人过于蠢笨才行得通的。好比说天亮以后,打从我们所藏身的阵外经过的人不知凡几――有来晨跑的、有来散步的、有来跳土风舞、下棋、遛狗、走鸟笼的――老少男女,人人一副精神抖擞,手脚利落的模样。可是他们之中绝大部分的人根本不曾注意到周围这个(也许他们每天都会经过的〕小小环境已经起了小小的变化。他们视而不见,:点儿也不觉得儿童游乐区变成一排黑松林有什么得大惊小怪。他们百分之千、千分之万地忽视着除了他们自己正在干的蠢事之外的一切又一切。

    在一整个上午的五、六个小时之中,只有一个小孩儿和三条狗盯着我们看了一阵,也只一条狗对我们吠了几声。此外,我们并不存在。我也会这么想:哪怕没有摆上这个阵,我和孙小六便像两只瑟瑟缩缩、盘踞着一根水泥树桩的台湾猕猴,以那种蹲不蹲、坐不坐的姿势注视着人来人往的公园一整天、两整天,甚至三天五天,也不会有什么人肯停下来和我们对望一眼。

    我大概是在那天接近中午的时候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孙小六,当时他正在替我们那个「天遁阵」作「巳午」之交的调整――调整的方法是将对应于九星之中的天芮、天禽和天任三星的松果向南移动三个他所谓的「刻度」。在我看来,就是在八、九公分之外的所在另凿一孔埋果而已。我一边看他量着、做着,一边这么说道:「你不觉得摆这个阵很像躲猫猫吗?可是躲了个半天,猫又不来,不是很没趣吗?」

    孙小六立刻停下手,从来没见他如此严肃地板着脸冲我说:「绝对不是这样!绝对不是!张哥你不会明白:你怎么藏、怎么躲,都可能是没有一点用处的;到头来你就是躲不掉、藏不住。猫要来,是一定会来的。你永远搞不清楚什么时候来、到什么地方来、怎么来找到你的。相信我张我哼了他一声,道:「你说昨天晚上那四个猪八戒吗?」

    「不他们。」孙小六恢复了原先手上的动作,一面沉声说道:「还有很多很多很多人,他们随时随地都会跑出来;很恐怖!很恐怖!」

    在这个话题上,我们不曾继续谈论下去。不久之后,孙小六开始教我一些出入阵的身法和步法――最重要的是一种叫「眼法」的门道。所谓「眼法」,其实就是观察一个环境之中有没有出现什么不太寻常的东西的一种能力。比方说:在一般的柏油路面上莫名其妙地生出一株蘑菇,在水泥建筑物的外墙上赫然冒出一片柳叶、一朵雏菊或者一个地瓜,在晶光水亮的瓷砖地板缝里杵着一根毛发或:粒花生仁儿、瓜子仁儿!――这些原本不该生长在某个人工环境里的自然物一旦出现了,就有可能是一个阵的零件。练「眼法」为的就是能一眼看出这些阵的零件,再找到其它零件的分布位置;掌握出那零件的数量|,无论多少,同类的自然物总以平方数的量(二二得四、三三见九、四四一十六、五五二十五……)出现――再勘察其方位、推算其时刻,便大致可以明白这阵的用途、规模以及存在的久暂。经验累积得多――,还能看出摆阵之人的目的和师承家法。

    「练『眼法』是第一步。」孙小六拍了两下我的肩膀,道:「我们会摆阵,怎么知道旁人不会摆阵呢?我们摆阵是为了逃命,怎么知道旁人摆阵不是为了害人呢?」然后他告诉我:曾经在一个市立游泳池里看见一个人游泳,来问游了十圈、二十圈、一百圈、两百圈,最后活活累死在池子里,大家都以为他是溺水,却不知道池底四角各有一束他自己的头发给人种在马赛克的缝里;他其实是入了人的阵,怎么游也游不出来。

    「水里也能摆阵?」我说我不信。

    「水里火里风里雨里哪里都可以的。而且我跟你讲张哥――」孙小六瞪起一双大眼,道:「我还在一个阵里住过好几个月呢!当时什么都不知道,到后来我学会摆阵了,才一点一点想起来:我地在一个阵里待过,只是外人看不见我、看不见我们罢了。」

    坦白说:一直到他说这些,我只能在惊愕赞叹之余摇着头,告诉自己: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超自然事物能在自然中显现或存在,且逃脱自然律的控制。是的。我看见了,也听见了,甚至还因视听感官之过于逼而微微产生了触摸得到一些什么的幻觉。但是很抱歉――我在大脑的某一深度皮层里跟孙小六这样说:很抱歉,我不相信这些;我认为你就是从小被什么拍花贼给拍出去流浪,把脑子烧坏了。但是,有另外两个原因阻止我把这些说出口来。第一,我跟这小子耗了大半夜加一个早上,不就是弄假成地想要问出些关于他离家出走,下落不明的往事吗?第二,现在我自己不是当也陷在一个外人不可察知,也无从置信的松果阵里吗?

    在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孙小六告诉我他所「住过」的那个阵,让我不得不彻底推翻了所有的疑虑――因为当时的孙小六才不到一足岁,叫两岁;那是刚过了阳历新年的缘故。中华民国五十五年一月十九日,农历乙巳年腊月二十八日。这一天清晨,才几个月大的婴儿孙小六还给抱在他姊小五的怀里,刚从花莲坐夜车回到台北。带着小五姊弟俩上花去玩的是他姊弟俩的爷爷,我依稀在年纪很小的时候见过也许一次、两次,但是可谓没有什么印象;一定要说有,那印象恐怕也是后来小五说起她爷爷长、她爷爷短的来,我就像听故事的人想象出故事里的人那样,为孙家的那个爷爷制造出一点印象来:孙家爷爷应该长了一部长长的胡须,和孙小六他爸爸孙老虎一般左右两道戟张的剑眉,也许没那么丑、也许还丑些;不过这不大要紧,总之在我脑子里有那么个面目模糊的人物就是。

    小五曾经跟我说过:孙小六出生没多久,他爷爷忽然神秘兮兮地跑回家来一趟,说要问一问他的小孙子出生了没有?生在哪一天?什么时辰?孙妈妈告诉他之后,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一部长胡子一根根炸开,哭了几声,又大笑一回,折腾了老半天,突然趁孙妈妈转身喂孙小六,没注意的时刻悄悄对小五说:「晚上我再来,带你们姊弟俩到山里玩儿玩儿去――可有一样,别跟你爸妈说。」这天过了天黑不久,猫狗人鬼早早都睡下了,小五那怪爷爷果然又到我们原先住的那个老眷村去。他大概是从辽宁街方面的小弄子钻进来,由厨房和卧房之间的天井钻进屋子,把小五和她弟弟抱在两个臂弯里。依照小五的形容,不过就是「嗖」的一声出了天井,连蹦带跳走屋脊、跨小巷,没雨下就上了南京东路,顺手招了辆三轮车,直奔一个灯火通明的车站,坐上一辆不知什么号的公路局,摇晃晃、颠颠簸簸;中间还换了三、四趟车,终于在正午时分说是到了。小五下车一打量,四周俱是插天高的石山,花树稀少,人烟全无。她那怪爷爷说:「咱们给这小子好好儿洗个澡。」

    小五心里觉得奇怪,可当时她还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想不出什么违逆或者抗拒大人意思的话语,好一路跟着她那怪爷爷到山里采草药;一采采得两大麻布袋,左一肩、右一肩,怪爷爷还腾得出两只手来抱孩子,剩下的就只是一张嘴了。这张嘴负责发号施令,教小五辨认山里的各种植物:可以吃的、不可以吃的、吃了补什么的、伤什么的、自己吃决计不行、可是不妨给坏蛋吃上少许的。这叫「神农功」,是世间;等一的练家子必备的基本功。还有的草药性奇特,未经熬煮生吃着是菜,一经熬煮便成了药;另有的生吃着是药,熬煮之后便成了毒。更有的生熟皆不好吃,但是涂抹在皮肉上却能引起沁凉灼热之类不同的感应,那也有疗效,可以治些病。

    采集了足量的草药,怪爷爷便抱着孙小六,领着小五,来到一个仅容一人出入的峡道。据日后小五的形容,那峡道看来不过是一整块半山高的大岩石,从上至下裂开条细细长长的缝;这缝蜿蜒下行,到两层楼高之处才稍稍宽了些,以下渐低渐宽,至离地三、四尺的所在刚够一个大人弯腰侧身而过,挤行十几步便得摸黑,再往里挪移几十步才稍可见光。斜身爬一小段,洞口豁然出现,外面――也可以说是里面――竟然有两条淙淙细流,一流清、一流浊。浊水极冰凉、清水则冒着热蒸汽,两流相会处是一个五尺方圆的池子,旁边的空地仅能容怪爷爷和小五一蹲、一站,勉强扶壁挨告非、不致落水。

    怪爷爷不由分说先将两麻袋里千奇百怪的草药倒进池里,不多时那池水便染出了碧绿碧绿的颜色。那个绿,小五形容得就像彭师母园子里的正月葱、二月韭,「看久了人眼珠子都泛草香。」小五说:「别处没见过的,说它是『绿』色都嫌糟蹋,『绿』字太重了。」怪爷爷说那绿叫「萝碧」,非得绿得近乎透明,才当得起这个词儿。一面说,一面居然就把孙小六给扔进池子里去了。小五教他这一扔,吓得差点儿没哭出声来,可她怪爷爷却笑了:「你一让他泡着罢。小孩巴芽子家生来就有水性,不愁!」

    那厢孙小六「噗通」一声掉进池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先往下一沉,随即扑手打脚挣上水面,回脸朝他爷爷和小五嘿嘿一笑,露出才长出来的四颗门牙。小五放了心,可仍忍不住问道:「为什么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洗澡?」

    「这孩子将来命途险恶,一辈子要受人欺负;打熬不过,说不定就得夭折,要不也落个死于非命。」

    「死于非命」是小五生平所学会的第一个成语,怪爷爷解释给她听的时候是这么说的:「活到老头子我这把年纪还不死,就是命;活不到我这把年纪就死了,也算是命。可是不论活得多么老、多么小,自己还不想死却偏偏死了,依我说就是『死于非命』。」

    为了不让倒霉鬼孙小六在不想死的时候就死掉,这怪爷爷想出了洗澡这一招。小五后来回忆这段往事给我听,我起初不太相信;哪能把一个出生才几个月的婴儿扔进草药池里一泡三天?当时孙小六没有死于非命才地见鬼了呢。

    也许是泡法不一样罢?照说把个活人往那样忽冷忽热,又泡着百把斤草药的水里浸上一段时间,人就跟一把泡菜没两样了。可是――小五说――比较奇怪的是那池子水。孙小六在池水里尽情嬉耍玩乐,一转眼便娴习了水性;不出一、两个小时,其实已经玩儿得筋疲力竭,却还不肯罢休,一翻两滚三打抖,靠着岸边便浮在水面上睡着了。怪爷爷当下露出安心得意的表情,对小五说:「成!一、半个时辰他还醒不过来,咱们再去采些草药来。」

    小五所说的一池子怪水就这么托着、捧着孙小六肥肥胖胖、结结实实的躯体,势如托拱、形若拨褓。等怪爷爷和小五祖孙俩出洞上山,采足两麻袋草药回来,原先一冷、一热的雨股活流冲涌之下,池水已逐渐恢复了说不上清、也说不上浊――然而越近透明无色也就是浸泡草药之前的那种色度。显然,它的浮力也同草有关,因为孙小六的身子已经明显地下沉了些许,不如方才初入睡时那样高高浮出。直到怪爷爷再将两麻袋草药倾进池中,「萝碧」染开,孙小六也醒了,大口喝着池水,就彷佛汲奶水米汤的一般。之后精神一抖擞,便又踢蹬拍打,戏耍起来。

    在那三天之中绝大部分的时光,祖孙三人就是这样度过的。怪爷爷和小五饿了就另外摘些野菜、熟果吃,渴了就捧池子水喝几口,画了便在石穴或池边、躺躺。总而言之:孙小六当了三天鱼,怪爷爷和小五当了三天虫子。告诉我这此一的时候,小五并不知道那三天澡洗下来,孙小六便如何不致死于非命了,可是她自己却练就了一身在我看来简直不可思议的本事――她能辨识五百到八百种用之为食料、药材以及毒饵的野生植物,这一点对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我来说原本可以是雕虫小技,可是很久很久之后,在我根本不可能料想到的某个时空里,小五靠这本事救了我一条性命――不是我,还有孙小六。除此之外,怪爷爷摘采草药的空闲还教给小五另外一门技术:辨认深深陷藏在普通山石里的珠宝。

    是的。小五曾经跟我说过这么一段话:「所以我说:人也是一样,有的人呢有这个长处、有的人呢有那个长处;这些个长处那些个长处都藏在里头,旁人看不出来,自己也不知道,大都浪费了、可惜了。要是有那眼光好的,可以看得出人里头藏着的宝贝,就会知道:人人都是宝石,单看你拿不拿它当宝石罢了。」

    这些,就是怪爷爷告诉小五的。我猜小五很从这段话里琢磨出一些她认为完全吻合于人生在世的什么什么情境的意思。听这话时她还是个没发育的小女娃,转告给我的时候已经是两乳尖尖、丰臀翘翘的少女。等到听孙小六说起摆阵这一套来,我已经二十五岁,小五当然也二十五了,我有好一阵没认听孙小六说些什么,觉得当年没好好把上小五,似乎是错失了一颗硕大的宝石。然――而,即令你知道那是宝石,在错失它多年以后,彷佛也能在假意不在乎什么宝石不宝石的伪装之下直把她当成一块平凡无奇的山岩而已――这样作想之际,其实我自己已然是顽石一方,上覆污沙烂泥,包裹着内在不堪一击的尊严。一片朽败,从里到外。

    也就在这么恍恍惚惚,可以名之为一种出神状态、思念状态之下,我遗漏了孙小六说的某一段话,可是它一点儿也不重要,因为那,段正是小五告诉我:孙三人到花莲采草药、洗泉水、找宝石的过程。那是孙小六还没长记性的年月,他自己十成九也是听他姊后来告诉他的;换言之:正当我想念着小五的那片刻之间,孙小六正在非常非常认地向我诉说一个我已经知道的故事。

    可是我所知道的有一半。我所知道的只到民国五十五年一月十九号中午为止。怪爷爷带着小五和洗得浑身发出绿光的孙小六从台北车站的不知东站还是西站某处下车,再转搭一辆三轮车回南京东路。可那三轮车夫说:方圆几里之内交通管制,往南往西都不能去。怪爷爷说我们往东北。车夫说东北他也不去,他要上西南边看热闹去。不是管制了吗?怪爷爷说。车夫说他走路;这热闹非看不可,一辈子看不见一次,岂能错过?怪爷爷说什么热闹一辈子看不见一次。车夫说发大火了;西门町中华路新生戏院烧起来了。「新生戏院?糟了。」怪爷爷想了想,低头跟小五说:「这火要是能烧那么厉害,其中必有缘故;爷爷又不能闪下你们姊弟俩。这么办――爷爷带你们去看一眼,万一是寻常火警,咱们另外想法子绕到小南门那一头回家;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儿,我也知道个底,到时再作打算。」小五哪里能有答应不答应的分寸?总之是跟着爷爷。

    说时迟、那时快,怪爷爷先将孙小六包裹停当,扎捆入怀。见那车夫径自去远,回头撬开人家三轮车座椅底下木箱,从箱里扯出一床被单撕成长条,兜胸捆绑三道,成一环状褡背,把小五放在其中,反手背在背上,觑一眼四下无人,找了根灰不溜秋的水泥电线杆,续身攀上,再沿着上头的电线疾行向西,越过北门城楼、小公园,不多时来到中华商场的第一栋「忠」字栋――这就更省事了,怪爷爷深提一口长气,鼓手如翼、踢腿如轮,小五听耳边传来「叭哒叭哒」几声抽打,眼成缝,却从缝中看见这地上的人车都朝横里歪过去了;原来她怪爷爷自电线上一跃而至商场侧墙,也不变化身姿,就这么横着一步又一步沿墙直上,不多时便登了顶。这中华商场以忠、孝、仁、爱、信、义、和、平为名,自北而南,一字排开;而新生戏院则隔着中华路与商场的第五栋,也就是「信」字栋相对。如果以横向来看,每栋商场之间都有马路相隔――无论是开封街、汉口街、武昌街,――俱是十分宽阔,可是它似乎也难不倒小五姊弟俩的怪爷爷。怪爷爷不时会沉声吼一句:「小心了!闭眼。」小五便依言做去。再睁眼时,怪爷爷已经两足踏实落地――却是到了下一栋商场的顶上。如此奔跑一阵、飞跳一回-不过几眨眼的工夫,祖孙三人已经来到了「信」字栋的北端。但见对街近圆环处有如巨山大墙一般乌黑浓密的烟阵自南而北,扑面拂身而来。所幸他们置身所在之处隔了条四线道的中华路,浓烟斜近前来,已经失去力道,只南风阵阵不减前势,似乎有故意助燃、不肯稍缓的意思。怪爷爷看广几眼,道:「不妙不妙简直太不妙了!这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唉!」叹完了气,怪爷爷竟然狠狠一跺脚,跺裂了商场楼顶一方水泥不说,还从眼中跺出两行泪水来。

    接下来的事――也就是懂事以后的孙小六从他姊小五那里听来的片段――发生得太快,恐怕连小五自己的印象都不完整,也不清晰。她大约能记得:楼顶上出现了另一个老头儿,也蓄了一部灰不灰、白不白的胡须,看起来比她那怪爷爷年纪还要大上一些;可能是怪爷爷的朋友。他穿了一身从上到下被火烧了不知几百个破洞的袍子。这破袍老头儿说了一句话:「他们都还在里头!」

    怪爷爷抢忙擦干脸上的泪水,解下小五,顺手掏出胸前衣襟里的孙小六,交付破袍老头儿怀中,说:「我非跑一趟不可了。」说完又低头嘱咐小五道:「跟着这位爷爷回家去。你爸妈问起来,就说爷爷水里来、火里去,玩儿惯了,不会有什么事儿;就算有事儿,也不必放在心上。」话音甫落,下腰抄起地上几块才被他给跺碎了的水泥板和破砖,抓稳了其中一块,朝空中一扔,随即人影朝前一窜,单脚踏上那水泥板,同时扔出第二块,另只脚跟着跳踏上去,如此借力再踏、三踏……手里的水泥板和破砖扔完,一片片都给怪爷爷踏入中华路的路心,他自己则蜻蜓点水似地凌空跑到对街正冒着黑烟赤焰的火场里去。

    那场大火在我们那一个世代的大伙子和小孩子心目之中可谓记忆深刻。几乎没有人不会在听到「新生戏院大火」这几个字之后立刻失声尖叫:对了对了,我当然记得;后来还闹了好久的鬼。

    据说那是台湾光复以后规模最大的一场火灾――当然,后来也有比那一回严重的、死伤更多的。但是无论我们那一代的人活到几岁上,也无论之后还能见识一个多么惊心动魄的火场,我相信大家还是会以新生戏院大火为有史以来第一大火的。

    新生戏院有六层高楼,一至三楼是戏院、四楼是万国舞厅、五楼是个川菜馆子,再上去是些零零碎碎的商用办公室。大火是从四楼的舞厅里延烧开来的。我已经忘了:第二天、第三天乃至更后来的报纸新闻是怎么描写那火势的,知道这六层高楼是一种当时创流行的新式建筑――大楼外墙没有窗户,墙外却有大幅巨帙的广告广告牌。那广告牌和没有窗的水泥墙完全阻绝了消防队的水龙,所以尽管有上百辆次的消防车从四处辐辏而来,不停灌救,却正犹如用几杯冷开水浇洒一只闷烧的热炉一般,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有个叫曾光荣的消防分队队长还被情急跳楼的一个家伙从云梯上撞落地面,当场成了救难冤魂。结果这场大火烧掉了价新台币一亿以上的财产,造成三十条人命的损失,仅仅是受轻重伤的就有二十一个人。

    对于我们那一代的人而言,大火扑灭之后灾难才正开始――或者该这样说――大火扑灭之后还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而且是接二连三、接三连四地发生。

    先是整栋建筑物在进行清理、拆除和改建工作之中,前后有八名工人因不明原因的撞击而导致程度不同的轻重伤――有人从鹰架上摔下来,跌破了脑袋、崩断了手脚,却没法子描述他的经历,成了傻子。也有的无端受到电击、锯伤以及被突然倾倒的建材掩埋,等救援的人赶到,伤者已经成了死者。

    对于一般的市民而言,这些原是遥远的身外之事,它「应该」出现在报纸的某一个小小的角落里,让人看了之后感叹一声「好可怜。」或者「倒霉。」――大部分的时候连这轻轻的感叹也未必唤起。记性好些的倒是有话可说:「又是新生戏院。」

    新生戏院遂尔成了恶魔坟场。当整栋大楼重建X程一再因意外事件而延宕到不知何年何月,才忽然宣告完成、戏院可以重新开张营业的时候,人们忘记了所有曾经发生过的不愉快的事。他们手持票券,谈笑自若,买爆米花和腌番石榴进场,正准备将身体陷进一张柔软的沙发和比沙发更柔的电影情节里去,有人从背后向他们吹一口森冷酷寒的气息,味道腥臭如爬虫分泌的黏液――他们回过头,赫然看见自己的正后方坐着个没有头的人。

    也有的人正后方坐着个有头却没有脸的人,也有人正后方坐着个有头有脸却没有五官的人。还脚有的怪东西不出现在正后方,而是正前方。本村的徐老三就碰上一个――当时的电影院无明令禁止吸烟,大都在请勿吸烟范围之内,那意思就是说:像徐老三这种人可以尽情吸烟。徐老三吸了两根之后,前座的人回头说:「先生,借个火罢?」徐老三很帅气地掏出一支美军顾问团――我们称PX,当时没人知道PX就是PostExchange之意,还以为是美国货的简称――的银质打火机,磨轮「叱」的声打着,出现在徐老三面前的却不是一支烟,而是一扎冥纸。坐在他前方的那家伙就是一大捆冥纸。吓得徐老三当场变成一个好人,从此不耍流氓、混太保,改行作军火生意。

    时日稍久,血口獠牙披头散发吊舌无鼻开膛破肚……什么样的鬼都出笼了。没有任何一鬼留下过照片之类的目击物证,可是全台北有一半以上的人说见过或者是听人见过新生戏院闹鬼。最后连警备总部都成立了一个项目小组――代号「钟馗」――随时派便衣人员入戏院搜证。孙小六的两个哥哥大一和大二,都曾经冒充过「钟馗小组」人员进场看了几出白戏。我们那一整世代的人都知道:「钟馗小组」正要抓的不是鬼,而是据说比鬼更可怕的,想要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制造骚动不安的匪谍。

    既然鬼抓不着,匪谍当然也抓不着了。比较惊人一点的逮捕事件不过是「钟馗」抓到了假「钟馗」,孙大一和孙大二给揪进警备总部里,喝了几天辣椒水。

    但是民间对新生戏院闹鬼这种事的疑虑并没有澄清――不抓鬼的人可以冒充抓鬼的人,不是鬼的人又为什么不可以冒充鬼呢?在谣言指向最初火灾起点――也就是万国舞厅――烧死了多少舞女,而她们才是冤情扑朔的厉鬼之际,戏院的女用化妆间也传出了妆扮入时,穿着袒胸露背的妖娆女子,是这些女子要不是生了张无眉无目、光滑如蛋壳的脸,就是一身「血色罗裙翻酒污」,好似刚从一缸果酱里爬出来的模样。她们之中居然还有人会下手抢那些给吓痴了的女观众的皮包。

    这些,都是我们那一整世代的人的共通记忆――它要被人拥有,就注定有几分夸张的神采。

    但是我所记得的这一点简略的印象居然是个天大的误会――用孙小六的话说:「是个比天还大的误会。」

    「一开始,那些鬼是闹假的,可是并不是为了抢钱。」孙小六一本正经地告诉我,那语气听来彷佛当年闹鬼的那段时间,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孩,而他反倒已经是个略知世事的小学生了。换言之:是他在跟我说那个故事:「后来抢钱的就是比假鬼还要假的鬼;可是假鬼装鬼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吓人,他们是逼不得已才出来的。」

    我听他跟我绕了半天口令才弄明白:之所以说新生戏院闹鬼是个「比天还大的误会」,道理其实很简单,孙小六坚持这个世界上没有鬼,之所以出现了鬼,纯粹是由于有人装鬼。在新生戏院里装鬼的至少有两种人:一种是他所谓的假鬼,一种是比假鬼还假的鬼。后者也就是会趁人被吓昏过去以后洗劫财物的宵小――可是,前者又怎么说呢?

    「他们是比鬼还恐怖的人。」孙小六说着,连肩带背打个惊天动地的大哆嗦,有如教人从身后拿大冰块杵了一下脊梁骨那样。

    襁褓中的孙小六在民国五十五年一月十九日中午所经历的事,当然不会立刻烙印在他的记忆之中,可是他姊小五告诉过他那天所发生的一切,包括他们姊弟俩的(爷爷如何像空中飞人一般跃过中华路四线道宽的马路,钻进一阵浓密的黑烟,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没有留下一丁点遗迹。他留在小五脑海里最清晰的几句话是:「他们都还在里头!」、「我非跑一趟不可了。」以及「跟着这位爷爷回家去。你爸妈问起来,就说爷爷水里来、火里去,玩儿惯了,不会有什么事儿;就算有事儿,也不必放在心上。」

    另外那位爷爷把小五姊弟送回我们那村子,在巷口村干事开的小杂货铺里,买了两盒白雪公主泡泡糖和两罐当零嘴吃的鱼酥罐头,交给小五,说句:「没事的。」扭头就走了。

    新生戏院重新开张之后没几天开始闹鬼,孙小六接着便给人拍走了,那是这小子第一次失踪,为期一年,等回到家来的时候,连孙老虎和孙妈妈都不认识了,当是老天爷接走了他们家的怪爷爷,那爷爷在天上想孙子,于是差小鬼给抱去玩儿了一年,后来觉得不妥――毕竟孙子还有他在阳世的生活要过,才又差小鬼给送了回来。这是孙妈妈说的,她说不这么想,整件事就没个说法儿。孙妈妈当然把这神神鬼鬼的经历完全怪罪给孙小六的爷爷,说他活着时候疯疯魔魔,死了以后也颠颠倒倒;总之是死活不让人安宁就是。倒是孙老虎什么气也没吭。据小五形容,他只一个人坐在四席半大的客厅里一张破藤椅上,两手使劲地搓来搓去,搓出一地的黑泥,两眼几乎连眨也不眨地盯着这个失而复得的么儿,过了足有个把小时,才哑着嗓子问孙妈妈:「那――这孩子今儿算几岁了?」

    谁也没料到,就在孙小六叫七岁那年,他又给拍走了一次,这一次去了大半年,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们在迁建之后的新村大门口不期而遇,他止不住兴奋得意和任何一种你可以名之为嚣张的情绪,跟我这样说:「张哥我以后说让你找不着就让你找不着,绝不盖你。」那是一九七二、也许一九七三年,他是在那一次失踪期间学会了奇门遁甲,也就是在那一回,他重新回到几年前「住」过的一个什么阵之中,就在新生戏院里。

    原来,还没失火之前的新生戏院是一个类似我们小孩子家玩追踪旅行之类游戏的「基地」或「总部」那样的地方――所不同的是:把那里当「基地」或「总部」的不是小孩子,而是几个老头子。

    在一开始的时候,孙小六从来没弄清楚过:他们一共是几个人。有时一个,有时两个,多的时候五、六个。把这些老头子们交谈的内容拼凑起来,孙小六所得到的结论大致上是这样的:他们曾经被人误会,做了一件其实他们并没有做的事――而且是件坏事。正做了那件坏事的家伙一直逍遥法外,从来没有现过身、露过面。误会他们做了那件坏事的人则一直不停地在追捕这几个老头子。他们好东藏一天、西躲一天,最后终于发现:新生戏院的确是个还不错的地方――它位在繁华热闹的西门町圆环,交通便利、人潮汇集,贩卖着各种山珍海味的小馆子和许多电影制作公司、试映室、道具和服饰店到处林立;这几种行业似乎对这几个老头子来说非常重要。他们平常日子一大早就各自溷迹在人群之中,不论你说他们像游魂也好、野鬼也好,总之就那样混一整天,也没有什么人会注意到他们。到黄昏时刻,有时会有一、两个人回到新生戏院,有时多些。他们有的会带不一人份的食物,有的还会准备各种各样、大瓶小瓶的酒。他们可以一起吃喝,也可以不一起吃喝。吃喝完了就在银幕后面或者存放广告牌、布幔、油漆和电影胶卷的贮藏室里睡个大头觉。不论放什么片子,他们都不看;也不论电影里的声音多吵闹、投射光多刺眼,也都影响不了他们。在发生那场大火之前,他们可能已经在里面住了好几个月,却没有任何一个电影观众或者营、管理戏院的人,察觉他们已经像住旅馆似地成了这座新生戏院的「房客」或「屋主」。据孙小六好些年以后的了解:这是因为那几个老头子之中的一个在戏院里里外外摆了七重遁甲阵的缘故。

    但是,不知道是当初干下那些坏事的人、还是撒下天罗地网、一定要追捕到这些老头子的人,反正是有人「眼法」高明,看出了这个阵的阵脚,但是由于阵摆得太复杂又太牢固,使那想要破解这七重迷阵的人有心无力,最后索性请来一个专门会使火攻的帮派老大来勘察。那老大仔细究之后认为,从四楼的万国舞厅厨房放火最理想;既不致打草惊蛇,也能烧得比较干净、利落。也由于人家是纵火专家,有他专业上非如何如何不可的讲究,于是雇请他来破阵的人好答应他:一定在某月某日某时放火,那就是民国五十五年一月十九日中午,因为时持续吹起一阵风力达于二级的南风――纵火专家说:那个方向、那个等级的风力对火场来说是完美的帮助。可是,对于想要藉破阵而逮住或干掉这几个老头子的雇主来说,阵破^并没有太大的帮助,因为那时间没有一个老头子在火场里面。

    然而――用孙小六的话来说是这样的――「不知道该怪老头子们太笨还是太勇敢。」大火一延烧开来,这些老头子们反而一个又一个地出现了,扑通扑通都冲进了火场;最后一个进去的就是孙小六的爷爷。

    据日后告诉孙小六的一个老头子说:也正因孙小六的爷爷施展了一种家传的武术,才从火场里面鼓气搬风,暂时阻断火势,救出了一干老头――当然,这些老头子们当时已经被烧得皮焦肉烂,面目全非了。

    「没有人被烧死吗?」我突然对那些生活形迹也十分像老鼠的老头子们起了一点兴趣――坦白说:他们那种看似逃亡的生活的确十分令人向往。或许也就因为这向往,我竟然会为他们的遭遇而担起心来。

    「当时我几个月大,什么也不知道。」孙小六根本不怎么关心我的问题,他自己永远有他慢条斯理的节奏,所以他没有立刻说:「有」或「没有」,只是照他自己原本想说的继续说下去――世界上的确就是有这种人存在的――「后来戏院重新开张,我被拐来的时候也才学会说话,能记什么事?知道有一个长了两颗很长很大的门牙的老家伙一天到晚用手指头戳戳我这里、戳戳我那里。要不然就是把我的手骨、脚骨卸下来又装问去。我就记得他总是喊:『小六――儿!抓――穴――喽――』『小六――儿!错――骨――啦――』『小六――儿!分――筋儿――哩――』。这几句话一说出口,我就知道他要修理我了。」

    长了两颗又长又大的门牙的老家伙和孙小六其实一直住在重新开张的新生戏院里――不用说:侥幸逃过一劫的老家伙们又摆了一个比先前更为复杂和隐秘的阵。此后,又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日――至少孙小六已经能灵活自如地拆装他自己身上的任何一块骨头,也学会了以意念控制一种可以名之为「气」的东西在各个穴道之间周游行走,还会背一套他不知其意,却能琅琅上口的「少林十二时辰气血过宫图」。

    「我不信,你那时才多么一点大?」我摆摆手。不过就这么一眨眼间,孙小六说了声:「抱歉了张哥!」我同时感到浑身上下一阵酥麻,只见孙小六像一抹在我眼前不停游移出没的影子,而我自己腿上的跗骨、胫骨、腓骨、膝盖骨,还有上半身的井臆骨、肩带骨、锁骨,上手臂的佑骨、下手臂的尺骨和桡骨,以及每一节指骨和掌骨,都「叱叱喀喀」忽然崩松脱落,又在转瞬之间接合了回去。这还不算,他嘴里还一气不止,一字不停地念着:「子时气血归发胆宫血行在脚底透背后十骨足少阳/丑时气血归发肝宫血行在腰骨七支透九骨穴处下三支骨足厥阴/寅时气血归发肺宫血行泌在眼透十三支骨血右行三骨归中遇左右平直行手太阴……亥时气血归发一二焦血行两手抖位缺盆下三寸乳上三肋背十三骨下右寸半手少阳。」念完之后扭头冲我微微一笑,道:「感觉怎么样?张哥!」

    我伸了个懒腰,又站起来抖擞两下手脚;但觉神清气爽,且筋肉骨血之间似有十分强健的一股力气,直要朝外撑皮破肤,爆发出来。

    「如果你两岁的时候就会了这个――」我本来想说的是「那为什么还会受我那么些欺负?」可是话到口边,说不出来,当然是怕提醒了这个有两把刷子的楞头。

    「那时候只当口诀是儿歌那样背了、唱了,其实什么也不会。」孙小六说:「这是我学的第一门手艺,直到最近这一年我才会用一点。比起后来的几次,那算是最轻松的了。」

    「这是一种――武功吗?」我比手划脚了几下,无意间一掌打在一支水泥树桩上,手不疼,那墩子倒扑散开一阵尘沙,还摇晃了两下。彷佛经孙小六那么一折腾,我连气力也长了几分。

    「可以说不是,也可以说是。」孙小六一面说,一面翻身跳上那个绳梯架子,躺平了,对着蓝天白云深呼吸了几下,道:「反正后来我那些师父都说:大牙爷爷把他一身的功夫都传给我了;可惜我再也没见过他。唉――如果有人问我:我最想念的人是谁?我就会说是他,那个大牙爷爷。可是糟糕,那时我实在太小太小,只记得他的两颗大门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