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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飞侠》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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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同夫妇奉了长兄李承之命,往舅父家中辞岁。柳春本来随在王徽等一班门人宾从队里,礼成之后,王徵等分别散去,未走的俱是适才匆匆一面,彼此面生,因和孙孝兄妹投缘,想借此前往辞岁,就便也多开一点眼界,便凑近前去,试探着意欲随往。李同回顾看见,笑道:“此是本庄虚礼,走到而已,你不去四照轩中看花,随来空跑作什?”

  柳春面上一红,诺诺连声,待要后退,瑶宫青女何灵潇笑道:“这四路辞岁的,只我们这一起省事省路,想是大哥疼爱兄弟,知道你素不喜这些俗礼,而堂上老人的意思,又认为将来子孙代远丁繁,世人不比神仙,有这些过节礼义,才能增厚彼此情谊,定为规例,必须奉行,不许疏简,所以特派你往舅父家去。本来他们忙着要来,准保半途相遇,连空路都无须走呢。”

  说时,正走入一片松林以内。松杉高秀,苍苍矗列,下面积雪凝辉,宛若银铺,上面又堆着冰雪,本就是玉树琼林,再被那许多五色纱灯一照,灯光与雪光交映,富丽清华兼而有之,煞是好看。

  何灵潇话刚说完,柳春因李同一说,正待回走,忽听李晃笑道:“娘说得对,你看表伯他们不是来了么?”

  一言甫毕,遥望松径外红灯掩映,在左侧一带假山角上转出一队人来。四个垂髻美婢,手提大红宫灯在前引导,另四小童,用彩担分抬着两个六七尺方圆的大篮,后面随着二十多个少年男女,都是一身极华丽高雅的装束,吃沿途明灯一照,望去直似神仙中人。还未进前,便有一女子唤道:“我们反正要来,家中无人,六哥六嫂还去作什?”

  说时双方对面,略微致词之后,何灵潇笑道:“每年旧例,礼不可废,何况还有尊长,舅父舅母何时驾临呢?”

  孙环接口道:“我爹爹和娘仍和往年一样,五家十一位老人,聚在香雪精舍同宴赏花,不与我们小人一起。”

  何灵潇道:“众弟兄姊妹侄男女,因每年两家老人俱不肯与我们一起,以免拘束,偶然走来,也只稍坐即去,平时又难得许在膝前侍奉,特意各运巧思,钩心斗角,费了不少的心力,想把五家老人一同请到四照轩中入席。信一传出,齐、彭、郝三家弟兄姊妹也各仿效,只说这三家老人请不到,我们这两家老人总可到场,因全体老少都请,人数大多,并且除我两至亲,别家年饭照例是在自己家中吃,好在席是一样,花灯也一样看,才把全请的意思打消,日前谈起还觉美中不足。照此一说,大家心思白用。日前大哥去向老人禀告,回向众说两家父母见子孙孝心均甚嘉纳的话,靠不住了。”

  李同笑道:“灵妹你真老实,老人岂肯失信儿孙?嘉纳与嘉许不同。本来五家十一位老人都是神仙中人,虽喜天伦之乐,胜日行乐从不拦阻,但只是嘉许儿孙的孝思,以为后来曾、玄之劝,并使全家老幼时在欢乐之中,情谊因而敦厚,真的对于人间景物,哪会十分放在心上?每年今夜,五家老人除夕小宴已成惯例,除日常侍侧二小童外,子孙轻易均不令在侧,如何肯与我们一起?偶来席上小坐,实有深意。大哥知道老人不肯到四照轩来,彼时大家正在兴高采烈头上,照实一说必减兴致。又以今年有好几位尊客要来,为了娱宾和表现本庄年景,也极愿大家多出一点花样。

  再者,每年那些故事见惯无奇,也欠新鲜,实在应该换换花样。虽是人间景物,像大家那等慧心巧制,一样也能博得老人开颜一笑,为此故意含糊其词。大家以为两家老人必定临赐,争奇角异惟恐不及,直到今夜,好些人还不明白。请想多少年来,这五家十一位老人,每遇良辰令节,永远都是聚在一处宴集,从未离开,何况今年又来了许多尊客,如何能舍了久别来访的老友,来和我们后辈儿孙私宴呢?”

  何灵潇道:“其实我们无论做什花样娱亲,诸位老人一样鉴及这些儿孙的孝思,全庄有什新鲜年景,香雪精舍全可看见,何必非来不可呢?你说诸位老人不喜人间景物,这话并不尽然。我觉得两家老人只管不肯临赐,我们仍做我们的,我保两家老人见了,一定比往常喜欢呢。”

  两家人在一边说笑,忽见老远跑来一个青衣小童,向李同夫妻恭礼说道:“三大公有命,说今年前庄有客,内有两位是诸位老大公多年不见的好友,因闻本庄每年均有灯火花炮、各样年景,意欲观赏,筵宴已由香雪精舍移往绛云海前面的住春亭上,请来客赏玩花灯,命小三儿传知大少爷和四少爷、六少爷做提调,说岳老大公和几位尊客今夜要和五老大公同作长夜之饮,少时陆续还有客到,命将年下制备的花灯火炮一齐燃放出来,请各位尊客赏玩。今晚各自尽情欢宴,只等天亮祭神拜年,不是呼唤,不必到住春亭去,连昨晚岳老大公吩咐今夜到香雪精舍去的几位孙少爷孙小姐,都等明早拜年再见,不必去了。四明受罚革退,老大公身边只小三儿和阿宁在侧侍候,怕忙不过来,恰巧在此遇见诸位少爷少奶小姐,请六少爷和大少爷、四少爷带个话,小三儿省点跑路,就不到四照轩、得天堂两处去了。”

  众人闻言,俱都高兴起来。孙鸿笑道:“四明是爱多事,小三儿是越来越懒,两下相反,连省这点路也是好的。”

  小三儿笑道:“四明为了好事,差点没逐出庄去,永远不得回来。到底还是懒些的好,至多受点家法挨几下,没有别的乱子。”

  孙孝喝道:“你还有理么!既是偷懒,传完了话,还示回去侍候老大公,只管跟着我们走作什?你想耍什花样,过了破五,我告诉彭、郝二位哥哥,揭不了你的皮!”

  小三儿吐了吐舌头笑道:“小三儿没敢放肆,小表少爷何苦跟小人一般见识?六少爷还没说话,知道这懒偷得成偷不成,如何敢走呢?”

  说时,柳春见小三儿目光屡屡偷觑自己,渐往身侧凑来,仿佛有什用意又碍着众人不敢现出之状,知他是五老身边常日随恃之人,想起四明暗中照顾,得了甜头,心中一动,便把脚步放快一些,凑合上去。柳春本和李等同辈小弟兄随在众人身后,小三儿原从斜刺里走来,和孙孝答话时。身随众人前行,面朝横里,目光却斜睨后面,脚步也徐徐往后退,柳春这一迎凑,面上立现喜色。孙鸿答道:“六哥分明点了头,还要听什回话?既是要听回话,不随在六哥身边,人却后闪,不知又要闹什鬼呢!”

  话未说完,柳春心灵,恐被众人看出,知道李和己交厚,暗中拉了他一把,一同迎上,恰也到了小三儿身侧。初意和四明一样,必有什话借题点醒自己,哪知小三儿明知自己凑近身去,反把脸转向前,竟如无觉,只对孙鸿笑说道:“小三儿多大胆子,敢和众位少爷小姐一同走么?”

  说时,柳春猛觉手中一动,好似递过一个小纸团,连忙握紧,往侧一闪。孙鸿还未及答,李同忽然面色微沉,回头说道:“你事已完,还不退去!只管油腔滑舌,什么样子!”

  小三儿面色骤变,立改庄容,恭敬垂手答道:“小三儿知罪,求六少爷宽恕。”

  说罢闪退一旁,等众人走过,方始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