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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八部[旧版]》第九十九回 失魂落魄(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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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玉燕粉颊微红,低声道:“多谢你了!”段誉叹道:“唉,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玉燕道:“你说甚么?在吟唐诗么?”段誉一惊,从幻想中醒转,原来这顷刻之间,他心中已转了无数念头,想象自己将王玉燕放下地来之后,她随慕容复而去,此后天涯海角,再无相见之日,自己飘泊江湖,数十年中郁郁寡欢,最后饮恨而终,所谓“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便由此而发。他听玉燕问起,忙道:“没甚么,我――我――我是在胡思乱想。”

  只听得不平道人道:“乌老大,恭喜恭喜,慕容公子肯出手相助,大事已成功了九成,别说慕容公子本人神功无敌,便是他手下段相公,便已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高人了。”他见段誉背负王玉燕,神色之间极是恭谨,只道与邓百川等是一般身份,也是慕容复的下属。慕容复忙道:“这位段兄乃大理段家的名门高弟,在下对他好生相敬。段兄,你过来与这几位朋友见见如何?”

  段誉站在王玉燕身边,斜眼偷窥,香泽微闻,虽不敢直视玉燕的脸,但瞧着她白玉般的小手,也是心满意足,更无他求,慕容复相唤,他压根就没听见。慕容复又叫道:“段兄,请移步来见见这几位好朋友。”他现下是一心笼络江湖英豪,以为他日中兴复国的帮手,明知不平道人未必是端人,却也是折节相交,不再如昔日的倨傲。岂知段誉眼中所见,只是王玉燕的一只手掌,十指尖尖,柔滑如凝脂,那里还听得见旁人的叫唤?王玉燕道:“段公子,我表哥叫你呢!”

  王玉燕这一说话,段誉立时便听见了,忙道:“是,是!他叫我干么?”玉燕道:“表哥说,请你过去见见几位新朋友。”段誉实是不愿离开她的身畔,道:“那你去不去?”玉燕给他问得发窘,道:“他们要见你,不是见我。”段誉道:“你不去,那我也不去。”

  不平道人乃旁门中的好手,向来眼高于顶,从没将旁人瞧在眼里,虽见段誉步法特异,但也没当他是如何了不起的人物,此刻听到王玉燕的对答,不知他是一片痴心,除了玉燕一人之外,已将甚么事都置之度外,还道他是故意轻视自己,不愿过来相见。他为人甚工心计,虽是心下十分恼怒,脸上丝毫不露,洋洋一如平时。

  玉燕见众人的眼光都望着段誉和自己,不由得心下发窘,更恐表哥误会,叫道:“表哥,我给人点了穴道,你――你来扶我一把。”慕容复却不愿在众目睽睽之下显示儿女私情,道:“邓大哥,你照料一下王姑娘。段兄,请到这边来如何?”王玉燕道:“段公子,我表哥请你去,你便去罢。”段誉听玉燕叫慕容复相扶,显是对自己大有见外之意,霎时间心下酸苦,迷迷惘惘的向慕容复走去。

  慕容复道:“段兄,我给你引见几位高人,这一位是不平道长,这一位是乌先生,这一位是桑洞主。”段誉道:“是!是!”他心中却是在想:“我明明站在她身边,她为甚么不叫我扶,却叫表哥来扶?由是观之,她适才要我背负,只不过危急之际一时从权,倘若她表哥能够负她,她自是要表哥背负,绝不许我碰到她的身子。甚至是邓百川、公冶乾这些人,在她心目中也比我亲近得多,邓兄、公冶兄是她表哥的下属。我呢?我和她无亲无故,萍水相逢,只是毫不足道的陌生人,她那里会将我放在心中?她容许我瞧她几眼,肯将这剪水双瞳在我微贱的身上扫上几扫,已是我天大的福份了。唉,她是再也不愿我伸手扶她的了。”

  不平道人和乌老大见他双目无神,望着空处,对慕容复的引见听而不闻,加以双眉紧蹙,满脸愁容,显是不愿与自己相见。不平道人哈哈笑道:“幸会,幸会!”伸出手来,拉住了段誉的右手。乌老大随即会意,一翻手掌,扣住了段誉的左手,他的功夫十分霸道,一出手便是剑拔弩张,不似不平道人一般,虽然用意相同,要叫段誉吃些苦头,却做得不露丝毫痕迹,全然是十分亲善的模样。两人一拉住段誉的手,同时运功相握。不平道人顷刻之间,便觉体内真气源源向外宣泄,不由得大吃一惊,急忙摔手,但此时段誉内力何等深厚,竟是将不平道人的手掌黏住了,这朱蛤神功一发动,吸引对方的内力越来越快。

  那乌老大善于用毒,他一扣住段誉的手腕,便以练就的毒掌功夫,将掌心毒质灌向段誉手腕。他虽不是有心要取对方性命,却要段誉知道厉害,浑身麻痒难当,出声求饶,这才将解药给他,要他知道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群仙的不可轻视,原是杀他个下马威之意。不料段誉服食莽牯朱蛤后百毒不侵,乌老大掌心毒质对他全然无害,真气内力却也是飞快的给他吸了过去。乌老大大叫:“喂,喂!你――你使‘化功大法’!”

  段誉兀自书生咄咄,心中自怨自叹:“她不要我相扶,我生于天地之间,更有甚么人生乐趣?我不如回去大理,从此不再见她。唉,不如到天龙寺去,出家做了和尚,皈依枯荣大师座下,从此六根清净,一尘不染――”

  慕容复不知段誉武功的真相,一见不平道人与乌老大齐受困厄,只道是段誉存心反击,急忙抓住不平道人的背心一扯,以迅速异常的手法,真力一冲,挡住朱蛤神功的吸力,将他扯开了,同时叫道:“段兄,手下留情!”段誉一惊,从幻境中醒了转来,他这朱蛤神功被人疑为化功大法,早已有过多次,当即以伯父段正明所授心法,凝收神功。乌老大正在全心向外拉扯,突然掌心中一松,脱出了对方的黏引,只是拉得太过用力,向后一个跄踉,连退了几步,这才站住,不由得面红过耳,又惊又怒。

  不平道人见识较广,察觉段誉吸取自己内力的功夫,似与江湖上恶名昭彰的“化功大法”颇为不同,至于到底是一是二,他没吃过化功大法的苦头,却也说不上来。乌老大却一迭连声的叫道:“化功大法,化功大法!”段誉微笑道:“星宿老怪丁春秋卑鄙龌龊,他的臭功夫怎能与我的武功相比,你当真是井底之蛙――唉,唉,唉!”他本来在取笑乌老大,忽然又想起王玉燕将自己视若路人,不由得连叹了三口长气。慕容复道:“这位段兄是大理段氏嫡系,人家名门正派,一阳指与六脉神剑功夫天下无双无对,怎么与星宿派丁老怪相提并论?”

  他说到这里,只觉得右手的手掌与臂膀越来越是肿胀,显然这不是由与那矮子的双锤碰撞之故,心下惊疑不定,提起手来,只见手背上隐隐发绿,同时鼻中又闻到一股腥臭之气,立时省悟:“啊,是了,我手臂受了这绿波香露刀的蒸熏,毒气侵入了肌肤。”当即横过刀来,刀背向外,刃锋向着自己,对乌老大道:“乌先生,尊器奉还,多多得罪。”乌老大伸手来接,却不见慕容复放开刀柄,不知如何接法,一怔之下,笑道:“这把刀有点儿古怪,多多得罪了。”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塞,倒出一些粉末,放在掌心之中,反手按上慕容复的手背。顷刻间药透肌肤,慕容复只感到手掌与臂膀间一阵清凉,情知解药已然生效,微微一笑,将那鬼头刀送了过去。

  乌老大接过刀来,对着段誉道:“这位段兄跟咱们到底是友是敌?若是朋友,相互便当推心置腹,让在下坦诚相告。若是敌人,你武功虽高,说不得只好决一死战了。”说着斜眼相视,神色凛然。

  段誉为情所困,那里有乌老大半分的英雄气概?只见他垂头丧气的道:“我自己的烦恼多得不得了,那里还有心绪去理会旁人的闲事?我既不是你朋友,更不是你对头。你们的事儿我帮不了忙,可也绝不会来捣乱局面。唉,我是千古的伤心人,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江湖上的鸡虫得失,我段誉那放在心上?”

  世间人物,百种百样,或求名,或重利,或痴情,或仗义,每人均觉自己所孜孜兀兀经营之务,乃天下第一等大事,但在旁人看来,却往往不值一哂。此刻慕容复所求者,只为兴复大燕;乌老大一干人所求者,为对付天山童姥;而段誉所求,却只是王玉燕青睐之一顾,温言之一语。乌老大等固觉段誉呆不可当,段誉何尝不觉乌老大等不知情为何物,愚不可及?

  不平道人见段誉疯疯颠颠,喃喃自语,但每说一两句话,便偷眼去瞧王玉燕的颜色,当下已猜到了八九分,便提高声音,向王玉燕道:“王姑娘,令表兄慕容公子已答应仗义援手,与咱们共襄盛举,想必姑娘也参与其事的了?”王玉燕道:“是啦,我表哥跟你们在一起,我自然也跟随道长之后,以附骥末。”

  不平道人微笑道:“岂敢,岂敢?王姑娘太客气了。”他转头向段誉道:“慕容公子跟咱们在一起,王姑娘也跟咱们在一起。段公子,倘若你也参与咱们的大事,大伙儿自是十分感激。但如公子无意于此,就请自便如何?”说着右手一举,作送客之状。乌老大道:“这个――这个――”心中大大的不以为然,生怕段誉一走,便泄漏了机密。

  他却不知王玉燕既然留下,使用十匹八匹马来拖拉,也不能将段誉拖走了,手中提着那柄鬼头刀,只等段誉一迈步,便要上前阻拦。只见段誉踱步兜了个圈子,说道:“你叫我请便,却叫我到那里去?天地虽大,何处是我段誉安身之所?我――我――我是无处可去的了。”不平道人微笑道:“既是如此,段公子便跟大伙儿在一起好啦。事到临头之际,你不妨袖手旁观,两不相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