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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射雕英雄传[旧版]》第八十回 华山论剑(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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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阳锋与他对敌过数次,从未见他用过打狗棒法,虽曾见黄蓉用这棒法时招数精奇,却也不十分在意,这时见洪七公两招一出,棒夹风声,果然非同小可。当下蛇杖抖处,挡左避右,直攻敌人中宫。洪七公当日背心受他狠力一掌,险些送命,直养了将近两年方始康复。这是他一生从未有之大败,从未遇之奇险,今日这一战,非惟关连一生的成败荣辱,而且也是生死存亡之争,但见他运棒成风,着着抢攻。

  那欧阳锋身材极高,虽然双腿微曲以运蛤蟆功劲,仍是高出了洪七公半个头。他的蛇杖已失落两次,现下手中所持的是他第三次新制,杖上人头雕得更是诡奇可怖。只是两条蛇虽然毒性如旧,但驯养未久,临敌之时却不如从前那两条这般运用自如。

  两人第一次华山论剑,争的是荣名与九阴真经;第二次桃花岛过招,是为了郭靖与欧阳公子争婚;第三次海上相斗,洪七公手下尚自容让;现下第四次恶战,两人各出全力,再无半点留情。两人均知对方近来年事虽长,武功却较前大是狠辣,只要自己稍一疏神,中了对方一招半式,立时命丧当地。

  两人翻翻滚滚,斗了两百余招,忽然月亮隐没,天色转黑。这是黎明之前的昏黯不明,转瞬随即破晓。两人生怕黑暗中着了对方毒手,只是严守门户,不敢抢攻。郭靖与黄蓉不禁担心,踏上数步,若是洪七公有甚差失,立即出手相助。

  郭靖眼中瞧着二人恶斗,心内思潮起伏:“这两人都是当今一等一的高手,可是一个行侠仗义,一个恃强为恶,可见武功本身并无善恶,端在人之为用。行善则武功愈强愈善,肆恶则愈强愈恶。”到后来天色阴暗,情势颠危,眼下瞧不清楚,但闻北丐西毒二人偶而呼喝之声,不禁心中怦怦乱跳,暗想:“若是师父因运功疗伤,耽误了两年进修。高手的功劲原本是差不得分毫,这一进一退,莫要由此而输在欧阳锋的手里。若是如此,当初实不该三次相饶。”他又想起丘处机曾说“信义”两字,该分大信大义与小信小义之别,若是因全一己的小信小义而亏大节,那就算不得是信义了。他想到此处,热血上涌,心道:“虽然师父言明与他单打独斗,但若他害了师父,从此横行天下,却不知将有多少好人害在他的手里。我从前不明‘信义’二字的真意,以致作出多少胡涂事来。”当下心意已决,双掌一错,就要上前相助。

  黑暗中忽听黄蓉叫道:“欧阳锋,我靖哥哥和你三击掌相约,饶你三次不死,那知你仍是恃强欺我,还想争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干么?”欧阳锋一生恶行干了不计其数,可是说话向来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无反悔,生平也是一直以此自负。若非事势迫切,也决不致违约强逼,此时与洪七公斗得正紧,忽听黄蓉提起此事,不禁耳根子发烧,险险被打狗棒戳中。

  黄蓉又叫道:“你号称西毒,行为奸诈原也不在话下,可是要一个后生小辈饶你三次不死,已然丢尽了脸,居然还对后辈食言,真叫江湖上好汉笑歪了嘴巴。欧阳锋啊欧阳锋,有一件事,普天下当真无人及得上你老人家,那就是不要脸天下第一!”

  欧阳锋大怒,知道这是黄蓉的诡计,有意要引自己心有二用,只要内力一个运转不纯,立时便败在洪七公手里,但他为人狡诈,识破了黄蓉的计策,就给她来个听而不闻。那知黄蓉越骂越是刁钻古怪,有些坏事其实他并未做过,却都给她栽在他的名下。她这么东拉西扯一阵胡说,似乎普天下就只他一个歹人,世间千千万万桩恶事尽是他一人所作所为。

  初时欧阳锋尚能忍耐,但到后来有些话黄蓉说得太过不近情理,忍不住驳她几句。不料黄蓉正是要他与自己斗口,越加的跟他歪缠胡闹。这样一来,欧阳锋拳脚兵刃是在与洪七公恶斗,与黄蓉却是另一场口舌之争。说到费心劳神,与黄蓉斗口似乎犹在洪七公斗力之上。

  又过半晌,欧阳锋心智渐感不支,猛然间想起:“老叫化不会九阴真经上的功夫,我非恃此不足以取胜。”他虽未依照黄蓉所说,将全身经脉逆转,但修习了半年,凭着他武功根底深厚,竟尔已有小成,当下蛇杖一挥,忽变怪招。

  洪七公吃了一惊,凝神接战。黄蓉叫道:“源思英儿,巴巴西洛着,雪陆文兵。”欧阳锋一怔:“这几句梵语是什么意思?”他那里知道黄蓉全是信口胡说,卷起舌头,将一些全无意义的声音乱搬乱说,只是她说话之中语气却各各不同,有时似在叫骂,有时似是劝诫,有时却又是欢呼。突然之间,她用追问的语气连叫数声,显是极迫切的质问。欧阳锋虽欲不理,却不由自主的道:“你说什么?”

  黄蓉又用假梵语答了几句,欧阳锋茫然不解,竭力在郭靖所写的“假经”中去追寻,一时之间,脑海中各种各样混乱不堪的声音、形貌、武功、秘诀,纷至沓来,但觉天旋地转,竟不知身子到了何处。洪七公见他忽露破绽,叫声:“着!”一竹棒打在他的天灵盖上。

  这一棒是何等的劲力,欧阳锋的脑子本已杂乱一团,经此一击,更是七荤八素,不知所云,只听他大叫一声,拖了蛇杖转身便走。郭靖叫道:“往那里跑?”纵身赶上,但见他忽然在半空豁了两个虎跳,连翻三个斗,转瞬间连滚带爬的转入崖后,不知去向。洪七公、郭靖、黄蓉三人相顾愕然,骇极而笑。

  洪七公叹道:“蓉儿,今日打败老毒物,倒是你的功劳多。”黄蓉笑道:“师父,这功夫不是你教的吧?”洪七公道:“这是天生成的。有你爹爹这么鬼精灵的老头,才有你这么鬼精灵的女儿。”忽听山后一个声音叫道:“好啊,他人背后说短长,老叫化,你羞也不羞?”黄蓉大叫:“爹爹!”跃起奔去。此时朝暾初上,阳光闪耀下一个人青袍素巾,缓步而来,正是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

  黄蓉扑上前去,父女俩搂在一起。黄药师见女儿脸上稚气大消,已长成一个亭亭少女,与亡妻更为相似,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伤感。洪七公道:“黄老邪,我在桃花岛上言道:你闺女聪明伶俐,鬼计多端,只有别人吃她的亏,她决不能吃别人的亏,叫你不必担心,你瞧!现在怎样?”黄药师微微一笑,拉着女儿的手,走近身去,道:“恭喜你打跑了老毒物啊,此人一败,了却你我一件大心事。”

  洪七公道:“天下英雄,唯使君与叫化啦。我见了你女儿,肚里的蛔虫就乱钻乱跳,馋涎水直流。咱们爽爽快快的马上动手,是你天下第一也好,是我第一也好,我只等吃蓉儿烧的好菜。”黄蓉笑道:“不,你若败了,我才烧菜给你吃。”洪七公道:“呸,不要脸,你想挟制我,是不是?”黄药师心性高傲,道:“老叫化,你受伤之后耽误了两年用功,只怕现下已不是我的对手。蓉儿,不论谁胜谁败,你都烧菜相请师父。”洪七公道:“是啊,这才是大宗师的说话,堂堂一位桃花岛的岛主,那能像你女儿这般小气。咱们也别等正午不正午,来吧!”说着竹棒一摆,就要欺近动手。

  黄药师摇头道:“你适才与老毒物打了这许久,纵然说不上筋疲力尽,却也是大累一场,我黄药师岂能检这个便宜?咱们还是等到正午再比,你好好养力吧。”洪七公虽知他说得有理,但不耐烦再等,坚持立时比武。黄药师却坐在石上,不去睬他。

  黄蓉见两人争执难决,说道:“爹爹,师父,我倒有个法儿在此。你俩既可立时比武,爹爹又不占便宜。”洪七公与黄药师齐道:“好啊,什么法儿?”黄蓉道:“你们两位是多年老友,不论谁胜谁败,总是伤了和气。可是今日华山论剑,又是势须分出胜负,是不是?”洪黄二人本就想到此事,这时听她言语,似乎倒有一个妙法竟可三全其美,既能立时动手,又可不让黄药师占便宜,而且还能使两家不伤和气,齐道:“你有什么主意?”

  黄蓉道:“是这样:请爹爹与靖哥哥先过招,瞧在第几招上打败了他,然后师父再与靖哥哥过招。若是爹爹用九十九招,而师父用了百招,那就是爹爹胜了。倘若师父只用九十八招,那就是师父胜了。”洪七公笑道:“妙极,妙极!”黄蓉道:“靖哥哥先和我爹爹比,两人都是精力充沛,待与师父再比,两人都是斗过一场,岂不是公平得紧么?”黄药师也点头道:“这法儿不错。靖儿,来吧,你用不用兵刃?”郭靖道:“但凭吩咐。”正要上前,黄蓉又道:“且慢,还有一事须得说明。若是你们两位在三百招之内都不能将靖哥哥打败,那便如何?”

  洪七公哈哈大笑,道:“黄老邪,我初时尚羡你生得个好女儿,会尽心竭力的相助爹爹,咳,那知女生外向,却是颠扑不破的至理。她一心要傻小子得那武功天下第一的称号啊!”黄药师生性怪僻,可是怜爱幼女之心却是极强,暗道:“我成全了她这番心愿就是。”当下说道:“蓉儿的话也说得的是。咱们两个老头若不能在三百招之内击败靖儿,那里还有颜面自居第一?”可是转念又想:“我原可以故意相让,容他挡到三百招,但老叫化却不肯让,必能在三百招内败他。那么我倒不是让靖儿,却是让老叫化了。”一时沉吟未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