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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踞龙蟠》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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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静了两天,城内已恢复往日的宁静,江湖人活动的地区已移至城外,在东郊北郊各乡镇,逐户查问去年事发时骡夫的去向。

  第三天午夜,兴元老店东主小诸葛的房间。

  周游失踪已经三天,小诸葛仍不敢将周游所住的上房让与其他旅客,连陶大娘母女的客房,迄今仍保持原状。

  客店工作的人照例睡得很晚,小诸葛与往昔一样,在旅客大都就寝之后,带着一些人巡视店内各处,提醒未睡旅客小心火烛,留意门户。

  之后,他独自返回他休息的房间。

  他平时仅偶而在店中住宿,工作不忙时便返回他自己的住宅安歇,店里这间居室虽有寝具,但仅作为不时之需。

  房前有一座小厅,也是他接见特殊旅客的地方。

  在客厅喝了一壶茶,打发店伙走后,他拨小了灯火,信步走向卧房。

  刚刚推开房门,身后传来了低而清晰的语音:“杨东主,愿意谈谈吗?”

  他吃了一惊,警觉地转身。

  桌旁坐着一个人,是周游。

  他心中暗懔,怎么在这转身迈步接近房门的极短暂时间内,厅内就平空多出一个人来了?可能吗?不会是鬼魂突然幻形吧?

  不管他是否相信,事实上周游的的确确活生生地坐在桌旁的条凳上,神态安详,似乎已经坐了许久。

  他硬着头皮回到桌旁,呼出一口长气说:“老弟的房间仍然留着,行旅大概不会丢失,内间的小窗已经修好了,老弟刚回来?”

  “是的,刚到。”

  “老弟失踪了三天……”

  “不是失踪,养伤去了,好霸道的散经绝脉奇毒,中者必死。”周游掏出两枚牛毛针推至小诸葛面前:“在下中了三枚这种毒针,针本身除了淬有奇毒之外,更有一种可令中针人毫无疼痛麻痒感觉的药物,因此中针人毫不知道自己中针遭了暗算。杨东主认识这种毒针吗?”

  小诸葛细心挑亮了灯,仔细地观察两枚牛毛针。

  久久,他递回针苦笑着说:“很抱歉,兄弟孤陋寡闻,不但不知道这种针的来历,而且也没听人说过这种针,看针的大小形状,江湖上配使用这种针的人,好像没有几个。”

  “不错,太小太轻了,不是功臻化境腕力惊人的内家高手,还不配使用这种毒针。”周游将针藏好说。

  “挟在指缝内近身暗算,确是可怕。”

  “不,这种针不是为贴身暗算而设计磨制的,而是夹在指缝中,用腕力发射而不能用指弹出,用指弹一次只能弹出一枚,要想在两丈内贯入人体,得下二十年苦功。”

  “这是暗算老弟的毒针?”

  “不错。那位叫胡图的人怎样了?”

  “不知道,反正已被人带走了。”

  “那叫金嗓子的汪萍姑,与东主有何渊源?”

  “她是在各处酒楼卖唱的,是本府人氏,有时到敝店赚几个钱口,唱得不错,在下与她倒还谈得来,如此而已。听说她与郑掌柜的有一手,可能是真的。”

  “她在贵地卖唱多久了?”

  “快一年了。”

  “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有一个老娘,一个白发老仆。”

  “她会不会弹琵琶?”

  “琵琶?没看过,她卖唱时,通常由那位老苍头吹箫相和,悲悲咽咽地又凄凉又落寞,令人百感交集。”

  “她今晚在何处卖唱?”

  “这……好像是入暮时分,政和坊梁大户梁二爷宴客,把她唤去应酬,这时不知道还在不在。”

  “梁大户家,是不是门口有两个石鼓的梁家?”

  “对,那就是梁二爷的家。”

  “大户人家宴客,三更不过不会散席。”周游推凳而起:“杨东主,请赶快就寝。”

  “这……”

  “你明白我的意思。”周游阴森森地说。

  小诸葛打一冷战,悚然离座往内房走。

  ***

  三更末,梁大户的正厅仍有灯光,宾客大部分都已经走了,夜静更阑,只有三四位宾客尚未告辞,余兴未尽,正在品茗听金嗓子引吭高歌。

  梁二爷生得一脸福相,脸团团富家翁风度不差。

  其他的四位宾客,皆是四十上下的彪形大汉,但穿得非常体面,也像真有身分有地位的地方名流。

  金嗓子在萍姑今晚打扮得甚是出色,窄袖子玉色短春衫,水湖绿八褶罗裙,一头青丝挽了巧手精梳的盘龙髻,凤钗垂下一串白玉珠,鬓旁再加上两朵绿绒花。

  灯光下,媚眼儿水汪汪,红唇贝齿配上粉面桃腮,风情万种艳惊四座。

  那位老苍头真的老了,老态龙钟毫不起眼,与世上所有的老人一样,没有任何特征,没有一丝生气,有的只是岁月留下的遗痕,和对世间漠然的神情。

  手中的箫,却是上好湘妃竹精制,出自名匠之手的妙品。

  箫声幽切,荡气回肠,颤音的控制几至无瑕境界。老苍头指法之纯熟,中气之充沛,与他的年龄完全不同。

  金嗓子手中揉着绣帕,用珠圆玉润的金嗓,正唱出一阕李后主的《相见欢》: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春雨晚来风。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词虽名为相见欢,其实词意一点也不欢。

  这位文学天才比帝王气魄要丰富得多的亡国之君,晚期写出来的东西令人不忍卒吟,虽由号称金嗓子的汪萍姑口中唱出,仍难令听者欢愉起来。

  右面的一排交椅本来坐了两位宾客,不知何时一旁却多出一个人来,鼓掌喝采:“好,金嗓子名不虚传,好感人!我这里要掉泪了,好个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所有的人皆大吃一惊,隔了一只茶几的两位宾客,几乎惊跳起来。

  梁二爷倏然而起,脸色一变。

  老苍头放下箫,老眼漠然不带任何表情。

  厅门口,当门站着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太婆,支着一根枣木棍,冷漠的注视着堂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