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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针》神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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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日那妇人有个女朋友,也是在腰间生了一个赘疣,大小位置都差不多。那妇人便竭尽唇舌之力,劝那女友到黄石屏那里去。女友已经相信了,答应愿去,女友的丈夫却抵死不依,定要送到本国人办的医院里去。那妇人不能勉强,然仍不肯决然舍去,跟着女友夫妇同到医院里。经医生看了,也说非用刀割开不能好。那女友听得要动刀,登时吓得面色改变。那妇人乘机说道:“是吗,我那次到这里求治,不是也说非开刀不能好的吗?我于今不开刀,毕竟也完全好了呢。”医生听了那妇人的话,觉得诧异,忙问她那赘疣怎么好的。她即将黄石屏如何打针的情形,详述了一遍。医生摇了摇头问道:“那打进肉里去的针,是空心的呢,还是实心的呢?”妇人道:“三次我都要针看了,都是实心的,比头发粗壮不了许多,连柄有六寸多长,打进肉里去的,足有二三寸。”医生又摇摇头问道:“抽出针来之后,出了多少血呢?”妇人道:“一滴儿血也没出,也不觉得很痛。等我知道痛时,针已抽出来一会了。”医生道:“这腰间的动脉管,刺破了极危险。那中国人用的既是实心针,可知不能注射药水,怎么刺两三下,居然能将这般大的赘疣消灭呢?这是没有根据的事。”妇人气忿起来争辩道:“怎么是没有根据的事,我这腰间的赘疣,就是因给那中国人刺三针消灭了,不就是根据吗?”医生见妇人生气,便赔笑道:“我说没有根据,并不是说你的话没有根据,是说这种治法,于学理没有根据。你不要误会了生气。”那女友既不敢教医生开刀,只得劝丈夫牺牲成见,同去黄石屏家试试。他丈夫遂和医生商量道:“不问那中国人的治法,于学理有不有根据,我们不妨以研究的意味同去瞧瞧。果能治好,固是我等所希望的;便是治不好,有先生同去了,也还可以有方法应急挽救。”这医生是德国的医学博士,就是这医院的院长,在上海所有的外国医生当中,算是数一数二的人。当下也就发动了好奇念头答应同去。于是四人一同乘了汽车,由那妇人向导,到了黄石屏家。

  这时正是黄石屏门诊的时候,一个两上两下的客堂房做诊室,十多个病人,坐的坐,卧的卧,都挤在这一间房里。黄石屏手执金针,在这人身上戳一下或两三下,这人即时立起来,说已好了。在那人身上戳一下或两三下,那人也即时立起来,高高兴兴的向黄石屏作揖道谢。好像和施用催眠术一般。那医生眼睁睁在旁看了,简直莫名其妙。有些地方那医生认为万不能用针戳下去的,而黄石屏行若无事的只管往下戳,并似乎绝不经意。戳过了的针,也不消毒,随手用一块绢帕略揩一揩。那医生用科学的眼光看了,直是危险万分,然眼见诊室中十多个病人,只一会儿工夫,都被戳得欢天喜地的去了,却又不能不相信有点儿道理。

  那妇人等治病的都走了,才上前给黄石屏绍介。那医生说得来中国话,寒暄了几句之后,即和病人的丈夫商量了一会,向黄石屏道:“我这个女友,腰间生了一个这么大的赘疣,听说先生能用针射得消灭,不知是不是确实。”黄石屏教这女子将赘疣露出来看了看,点头说道:“这很容易治好。”随用手指着那妇人说:“这位夫人也是生了这么一个赘疣,也是经我三针打消灭了。”医生道:“这是我知道的。不过我这女友的胆力很小,他愿多出些钱,想请先生包她治好,无论先生要多少钱都使得。只是得写一个字据,担保没有危险,不知先生可不可照办。”黄石屏听了不高兴道:“我这里门诊的章程,每人一次只取二元二角,多一文也不要。先生贵友便有千万的钱,在我这里也没用处。我在这里应诊了二十年,治不好的病,我绝不担任诊治,连二元二角钱也不要。治得好的病,就是我的良心担保。二十年来经我手治的,还不曾发生过危险。贵友相信我,就在这里治,不相信我,请另找高明。上海做医生的很多,不是我一个。”这段话说得那医生甚是惭愧。病人因亲眼看见黄石屏治好了十多个人,更相信不疑了,定要在这里治。黄石屏照例绝不经意的样子,拿针在赞疣旁边戳了一下,只戳得这女子哎呀了一声。随即站起来,向前后左右拗动了几下,笑道:“已好了十分之四了。”那医生惊奇的了不得。黄石屏约了这女子明日再来。

  第二日原可以不须医生同来的,但那医生因觉得这种治法太希奇了,要求同来观诊。也只三次,就将赘疣射得完全消灭了。医生每次同来,已和黄石屏混熟了。自后每日必到黄家观诊,渐渐谈到要跟着黄石屏学。黄石屏道:“这不是你们外国人能学的东西。”医生道:“中国人既能学,哪有外国人不能学的道理呢?”黄石屏道:“从表面上看了,不过用针向肉里戳一下,实在戳这一下不打紧,其中却有无穷学问在内。外国人不认识中国字,不精通中国的文学,无论如何也学不会。”医生问道:“应读些什么中国书呢?其中最难学的是什么呢?”黄石屏道:“最难读的是《黄帝内经》,最难学的是人身周身穴道部位。”医生问道:“我听说中国有一种拳术,是专点人身穴道的,什么穴道点一下便得死,什么穴道点一下便得病,究竟有没有这么一回事呢?”黄石屏笑道:“岂但确有这么一回事,想学我这种医术,就非先练好这点穴的本领不可。”医生做出不大相信的样子说道:“然则先生此刻已有这点穴的本领么?”黄石屏道:“没有这本领如何敢拿针在人身上乱戳呢?”医生问道:“好好一个人,果能点一下就教他死,点一下就教他病么?”黄石屏道:“这当然是办得到的事。”医生道:“可以试验给我看么?”黄石屏道:“可是没有不可以的,不过这东西不是好随意试验的,因为关系着人命,谁敢拿人命为儿戏呢?”医生道:“只要先生肯试验,我这身体就可以给先生做试验品。为研究学问,便牺牲我这生命,也是心甘情愿的。”黄石屏摇头笑道:“那如何使得,并且先生不是真要研究学术,不过不相信真有这么一回事罢了。若是真要研究学术,拿自己的身体做试验品,先生可知道人生只能死一次的么?死了就不得复活,却怎么研究呢?”医生道:“不是也有点过之后,只病不死的吗?就请把我点病如何咧?我实是不相信有这么一回事,所以要亲身试验。”黄石屏笑道:“你我好好的朋友,你不相信,我不妨缓缓解释给你听,到使你相信为止,用不着拿自己的贵重身体做试验品。”

  黄石屏越是这么说,那医生越不相信,定要黄石屏试验。黄石屏被逼得没有法子推托,只得说道:“先生若定要亲自试验,就得依遵我的条件。”医生问道:“什么条件?可依的我无不依遵。”黄石屏道:“先生得找一个律师来做证人,写个字给我。先生的目的,是希望我点病,真个病了不能怪我。”医生大笑道:“这何待说。但是手续上是应该如此。”那医生即日找了个律师,写好一张字,交给黄石屏。黄石屏就在接那字的时候,不知在医生什么穴上点了一下。医生当时一些儿不觉着,坐了一会,见黄石屏只管闲谈,绝不提到点穴的事上面去,忍耐不住了催道:“就请当着律师试验罢。”黄石屏笑道:“早已试验过了,特地留着你回医院的时间,请即回去静养罢,用不着服药的。”医生半信半疑的回医院。才回到自己房中,就觉得身体上不舒适,初起像受了寒的一般,浑身胀痛,寒热大作,坐也不安,卧也不稳,行走更是吃力,然还以为是偶然的事。弄了些药服了,服下去毫无效力,如热锅上蚂蚁一般的,连闹了两昼夜。实在忍苦不下了,只得打发汽车将黄石屏接来。黄石屏见面问道:“先生已相信有这么一回事了么?”医生勉强挣扎起来说道:“已相信确有其事了,这两日实已苦不堪言,所以特请先生来,看有方法能治么?”黄石屏道:“这很容易,立刻便可使先生恢复未病以前的原状。”说时伸手在医生身上抚摸了几下。医生只觉手到处,如触了电机,连打了几个寒噤,周身立时痛快了。医生从此佩服黄石屏的心思达于极点,一再要求传授。黄石屏道:“我不是秘不肯传,只因这种学术,上了三十岁的人要学就不容易了。中国人尚不容易,何况外国人呢?”医生说:“我可拍电到德国去,要医科大学选派二十个年龄最轻的学生来学如何?”黄石屏仍是摇头不肯。医生只索罢了,馈送黄石屏种种贵重物品,黄石屏概不收受。那医生和黄石屏来往了七八年,始终没得着一点儿窍妙。

  到民国三年,袁世凯正在日夜想登大宝的时候,和曹孟德一般的得了个头风病,一发就痛苦万状。那时没有陈琳愈头风的檄,就只得遍觅名医诊治。不过那时候所有的名医,多是有名无实的名医,谁也不能把那头风治好。嵩山四友之一的张啬翁,因感念黄石屏的好处,就将黄石屏保荐给袁世凯治头风。袁世凯以为黄石屏也不过是一个普通懂得些儿医道的人,知道黄石屏在上海,就下令给江苏省督军,要江苏督军转饬黄石屏进京。黄石屏冷冷的笑道:“我做医生,吃我自己的,穿我自己的,听凭你们叫来叫去吗?你们的清秋梦还没醒啊!”睬也不睬,只当没有这回事。袁世凯见黄石屏叫不来,若是不相干的保荐的,叫不来就拉倒,谁再过问呢?只为是“嵩山四友”保荐的,不能马虎,亲笔写信告知张啬翁。张啬翁叹道:“进贤不以其道,是欲其入而闭之门也。”遂也亲笔写了封信,派遣一个和黄石屏也有些儿交情的人,送给黄石屏,要黄石屏瞧着张啬翁的情面,无论如何,须进京去一趟。黄石屏却不过张啬翁与来人的情面,便说道:“要我进京使得,不过得依我的条件:第一,我见了袁世凯不能称他大总统,只能称慰庭先生;第二,我原是靠行医吃饭的,此去以三天为限,每天诊金一万元,共三万元,先交付,后动身;第三,我此次进京,是专为治袁世凯的头风,袁世凯以外,无论什么人有病,我都不诊。依得我这三件,就照办,依不得时,谁的情面我也顾不了。”来人往返磋商了几次,毕竟都依了。三万元的汇票,已到了黄石屏姨太太的手中。黄石屏才青衣小帽,轻装就道。到京只两针,便将头风治好了。袁家眷属见来了这么一个神医,争着赠送黄石屏银钱礼物,要求黄石屏诊病,黄石屏一概谢绝。第二次来要求时,黄石屏已上火车走了。黄石屏也是晚年才传了两个徒弟:一个姓魏名亭南,一个姓胡名敬之。胡敬之现在也在上海悬壶应诊,手术之神,也不减于黄石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