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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访十年:第3季》【第三章】 暗访盗猎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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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差点被杀了

暗访盗窃团伙结束的时候,是在那年的除夕;暗访盗猎团伙开始的时候,是在第二年的夏天,中间相隔了好几个月。这几个月里,我做了很多不是暗访的稿件,为受到伤害的打工者维权,为草根微小的胜利而欢呼,给弱势者增添勇气和信心,把奸商伪善的面纱揭开……每当看到那些处于困境中的人们,能够重获尊严和荣誉,我就感到很快乐,很欣慰。我体验到了这份工作的价值,这种职业的荣耀。

我一直觉得,那些受到伤害的人,那些贫困潦倒的人,那些孤苦无依的人,就如同我的兄弟一样。我也曾经像他们一样,身上揣着几毛钱在大街上奔走找工作;蹬着三轮车,见到每一个人都笑脸相迎;因为一篇稿件触怒了一个副科级别的干部,就被迫辞职;为了节省住宿费,夜晚露宿街头……我和他们一样来自社会的最底层,我和他们一样曾经一次次从死亡线上挣扎着爬起,一次次忍受着极端的饥饿和孤苦,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活到了今天。我深深地理解那些处于贫困中的人们,那些尊严被践踏的人们;我深深地体会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无助。如果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饥寒交迫,看着他们孤苦无依,看着他们的心灵遭受蹂躏,我会受到良心的谴责。

现在回想起那几个月的经历,印象最深刻的是有一次被追杀。我至今都不知道那次是谁向我下了毒手,是我以前暗访过的黑恶势力,还是被打击报复的不法奸商?做这种职业,我“得罪”的人太多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会有人跟着我。我一向走路都很快,尤其是一个人赶夜路的时候。快要走到夜班车公交站点的时候,站台上突然走来了一个身材瘦小的人,站牌后又闪出了两个人。那时候站台上的人已经很少了。瘦子边向我的方向走来,边向旁边看着。他一直没有看我,我也一直没有留意他。就在擦身而过时,他突然伸出手臂。我下意识地一闪,侧过头,突然看到路灯光下,他手掌中亮光闪闪的利刃。接着,我就感到胸脯一阵疼痛。

我扭头就跑,他们在后面追赶。还没有跑出几步,我突然看到前面还有两个人,伸出手臂想拦截我。我斜刺里又奔向马路。南方都市的夜晚,马路上依然车流穿梭。我刚刚跑到马路中央,站在双黄线上,身后就响起了隆隆的引擎声,一辆又一辆车子从身后驶过,车身卷起的风吹着我的裤脚。我回头看到他们拦住了一辆出租车,飞快地逃走了。

等到车流稀疏的时候,我跑步穿过了马路,也急急忙忙拦住了一辆出租车,告诉师傅加快速度,开往远处的医院。我担心他们会在附近的医院找到我。我的手伸进衣服里,摸到黏黏的血液。

后来,我在医院得到了包扎,还好,伤势不是很严重。至今,我的胸脯上还有半寸长的一道伤疤。

后来,我想,那道刺向我的利刃可能是手术刀,因为刀口并不深;如果是手术刀,那么,他们一定就是盗窃团伙。盗窃团伙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街面盗窃团伙和撬门扭锁团伙是近亲,互有往来。我想,可能是另一帮盗窃团伙在报复我,因为那几个人我都不认识。

那次刺伤事件过后,我上下班的时候,挎包里都装着一根九节鞭。九节鞭是我此前采访少林寺方丈时,在登封市的武术器械商店购买的。我也学会了一点九节鞭的三招两式。九节鞭抡起来,几个小毛贼是难以近身的。

此后,我感觉自己的心灵有了阴影,不论是白天还是夜晚,走在大街上,我都要仔细观察周围的人,看看是否会有人对我构成威胁。一旦遇到有人快步走近我,或者跑向我,我就异常紧张。而每次回到家门口,我都要再三回头看是否有人跟踪,一直到身后没有人的时候,才会快速走上楼梯,走进家门。

这种神经质的心理,延续了很长时间。我感觉到自己活得好累好累。

有时候,我想,我为什么要做这些暗访?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工作?我为什么就不能像他们那样,一手拿着红包,一手拿着通稿,把通稿捏把捏把,就见报了,就能拿到稿费了,这样的稿件皆大欢喜。而我暗访这些年,我得到了什么?我依然租住在城乡结合部的民房里,依然为节省一元两元的公交车费而走很长的路,依然在菜市场购买那几种最便宜的蔬菜,依然为坐了一次出租车而心疼半天。当别人住在高档小区、开着私家车来上班的时候,我顶着烈日满头汗珠地走进了同一幢办公大楼,我的心里感到了极大的落差。

然而,暗访是深度报道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事情,总得有人来做;既然选择了这一行,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迟刀也被人打了,打他的是学校的保安。迟刀不但被打了,而且还丢掉了工作。

我一直认为,迟刀是一名优秀的中学语文教师。他说过,现在的学校教育是一种应试教育,而不是素质教育。学校围绕着高考中考的指挥棒,让学生变成了一架背诵的机器,而学生的能力和知识并没有提高。等到学生走上社会后,这些背诵的东西,对他们并没有什么用处,就会渐渐被遗忘。所以,他痛恨这种教育方式。

迟刀认为目前的教材编写也存在很多问题。编写者为了某一种目的,将艺术价值不高的说教式的文章强行塞给学生。这种填鸭式的教学方法只会让学生心生反感和厌恶,让学生缺乏对美的判断、对艺术的尊崇、对学习的兴趣。所以,迟刀在语文课上,向学生大量推荐古今中外的名家名篇,李白、杜甫、白居易,苏轼、贺铸、辛弃疾,拜伦、雪莱、普希金,还有徐志摩和戴望舒,甚至他看到报刊上刚刚刊登的好文章,也会向学生介绍,在课堂上大声朗读。他还向学生开列了一个书单,要求学生每月最少阅读一本书。这些书,都是传统意义上的课外书。那时候的学校是禁止学生阅读的,原因是阅读课外书会耽误学习。

阅读了古今中外大量文学名著的迟刀的学生们,每次考试成绩都很惨,他们班的语文考试成绩,每次都位于全年级最后。家长不明真相,以为迟刀不是一名称职的语文教师,要求更换老师;教师不明真相,以为迟刀不会教书育人,所带班级总是最差。其实,只有迟刀才知道,语文考试的题目,所考的全部是教材的内容,故步自封,墨守成规,而迟刀所讲解的内容,早就超出了这些艺术性并不高的课文。

那一天,校长找迟刀谈话,准备解聘他。

迟刀与校长据理力争,痛斥目前应试教育的种种弊端;校长坚定地认为迟刀不会教书,滥竽充数;双方唇枪舌剑,各不相让。后来,校长向迟刀报以老拳,迟刀还击。这样,校长叫来了保安。3名如狼似虎的保安,将迟刀打得头破血流。

迟刀所对抗的,不是一个无知的校长,也不是3名愚昧的保安。他所对抗的,是强大的应试教育体制。他像鸡蛋碰巨石一样,注定会被碰得粉身碎骨。他像堂吉诃德与风车作战一样,注定就是失败的结局。

那些天里,我只能安慰迟刀,面对他的困境,我无能为力。

后来,迟刀离开了这座城市,继续开始自己的漂泊生活。现在,我不知道他漂到了哪里。

第二节 除了屎,什么都吃

迟刀的生活陷入了低谷,而钟封的生活却蒸蒸日上。面对这两个朋友的生活际遇,我不知道该如何评说。

做投机生意的钟封赚到一笔钱后,赶紧逃离,没有再做赌玉生意。他说投机生意和股票一样,充满了不可预知的潮涨潮落。如果你不在涨潮的时候,逃离大海,爬上堤岸,那么,退潮的时候,你就会被协裹进大海中。曾经做过文物生意,又被骗得血本无归的钟封,对投机生意有过惨痛的教训。

那年夏天,钟封和别人投资,开了一家饭店,饭店不大,只有两层楼房;饭店也很偏僻,距离市中心足有几十里路。但是,钟封说,酒香不怕巷子深,他们的饭店属于“特种经营”,城里的大款们为了吃顿饭,是不惜开车奔赴几十里的。

我是过了很长时间后,才听别人说起这家饭店“特种经营”的内容。原来,钟封他们卖的是野生动物。每天黄昏时分,这家饭店才会开门营业,饭店的门口,停满了奔驰宝马等各种高档车辆。这座城市的富翁们吃腻了鸡鸭鱼肉,开始吃一些只听过没见过的野生动物。据说,这座城市的土著居民有吃各种动物的传统,而且什么动物都敢吃。他们才不管这些动物是不是珍惜保护动物,不管这些动物在世界上还有多少。

据说,盗窃野生动物存在着一条地下利益链条。深山老林和荒漠戈壁有一些捕捉野生动物的人,这些动物通过贩子的手,再转手卖给这座城市的饭店,或者走私出境。盗窃动物的范围很广,上至空中飞翔的鹰隼,下至草丛中掩藏的毒蛇,只要是珍稀动物,都可以走私;而且越是珍稀,价格越高。

我曾听过当地人所说的两种动物的吃法,一种是老鼠,一种是蛇。老鼠是刚刚出生没有几天的乳鼠,从老鼠洞穴里抓出来,浸泡在蜂蜜中。还没有长出绒毛的老鼠被蜂蜜浸泡得身体滚圆,晶莹剔透;然后将老鼠捞出来,放在盘子里,食客拿着刀叉切割老鼠,想吃哪一块;就切割哪一块;刀叉下去,老鼠吱吱乱叫,食客在老鼠痛苦的叫声中,品尝美味。蛇是毒蛇,将毒液清除干净,食客拿着夹子,夹住毒蛇的头部,用刀子切割毒蛇拼命扭动的身体,切下来一段,放进滚沸的汤料里,然后捞出来品尝,而蛇还在一边痛苦地摇摆身体。据说,吃这样新鲜的蛇肉能够预防风湿。

还有更残忍的吃法,一种叫做驴打滚,一种叫做猴脑。驴打滚是将毛驴捆绑到食客的身边,食客想吃哪一块,厨师就将滚水浇在毛驴身上,拔净驴毛,在毛驴凄凉的叫声中,将那一块切割下来,放进火锅汤料里。然后,食客在欢声笑语中推杯换盏,而毛驴则在一边痛不欲生。猴脑则是将猴子牵到桌子旁边,桌子类似于古代的枷锁,中间可以一分为二,每一半各有一个半圆;将猴子放进桌子中间,桌子合拢,猴子的脖子就被固定在桌子中间,不能上也不能下。食客拿起榔头,敲开猴子的头盖骨,露出热气腾腾的脑浆。食客拿起汤匙,舀起脑浆品尝,而这时候,猴子还没有死亡,还在惨烈地嘶叫。

我亲眼看到过一种鸡的吃法,厨师将鸡放在铁锅里,铁锅里还放了一个钵子,钵子里盛着调料水。铁锅下塞着木柴,慢慢加热,鸡口渴难耐,就会不断地喝调料水,一个小时后,铁锅里没有了动静,厨师揭开锅盖,异香扑鼻。看着食客们吃着刚才还在嘎嘎叫的鸡,喜笑颜开,我走到了一边。

我不知道这些残忍的吃法是谁发明的,但是品尝这种吃法的食客,一定要具有残忍的心态,才能够下咽所谓的美味。

这里的人食谱广泛,据说天上飞的除了飞机,四条腿的除了板凳,其余的都能够进入他们的肠胃。

而在遥远的北方和西南高地,几乎每天夜晚都有大量的野生动物,源源不断地进入这里。

一位森林警察告诉我说,珍稀野生动物进入食谱的,还只是少数,更多的珍稀动物,被走私出境。很多珍稀野生动物,已经濒临灭绝,而人类的贪婪,则是罪魁祸首。

暗访盗窃团伙后的那年春节,我回到了外婆家拜年。我小时候的很多时光都是在外婆家度过的。外婆家在遥远的山村,与世隔绝,曾经鸟语花香,山清水秀,而现在连喜鹊都很难见到,更别说那些被列入国家一级二级的保护动物了。那天,我走在田野中,感到四周是无边的寂静,那种空旷和沉寂让我想起了曾经阅读过的一本叫做《寂静的春天》的书籍。这本书籍说的是因为广泛使用农药,春天来临时各种昆虫都已灭绝,而在像外婆家这样的山村,因为盗猎团伙的猖獗,小时候伴随我们一起长大的各种野生动物,再也找不到它们的踪影了。在苍茫的大山中,人类孤独地生存着。人类真的太伟大了,他真的像哈姆莱特说的,是万物的灵长,宇宙的主宰。他为了自己能够更好地生存,就不容许别的动物一起生存。

在整个自然界中,人类是唯一一种不按照自然规律生存的动物。

而20年前的乡村完全不是这种景象。那时候,每逢夜晚,猫头鹰就会出动,栖落在树梢上或者崖畔上。我无数次在割草回家的路上,看到过猫头鹰。猫头鹰白天栖息在巢穴中,夜晚才会出来觅食。它的眼睛不能遭受强光照射,所以选择了昼伏夜出。村中每逢有老人快要死亡时,猫头鹰就会落在他家的院墙上和树梢上。外婆说人快要死亡的时候,身上就会散发一种特殊的气味,猫头鹰循味而来,守候在这家人的院子上空。老家人说“喜鹊叫喜,猫头鹰叫丧”,看来真的很有道理。

老家除了猫头鹰,还有一种鹰类飞禽叫做鹞子。鹞子和猫头鹰不同,它是白天觅食。晴朗的天空中,我们经常能够看到高远的天空中缓慢地飞翔着一只小小的鸟,它的翅膀比身体更长,那就是鹞子。外婆经常告诉我们,别让母鸡跑到村外觅食,因为跑到野外的母鸡,就成为了鹞子的猎物,而村道上常常会有游荡的狗,鹞子不敢俯冲下来。每逢夏季阵雨前夕,天空黯淡,鹞子就会飞得很低。我曾经很多次看到鹞子在阴暗的天空中追击麻雀或者雨燕,它的身体比这些小鸟要大很多倍。

那时候还经常能够遇到蛇,蛇潜伏在草丛中,一窝又一窝。我们每次割草的时候,都要先用镰刀拨打着草梢,让蛇闻声而逃。我们不敢去草丛深处,因为传说那里面有粗大的蟒蛇。有时候,正在割草时,突然听到了吱吱的叫声,我们循声而去,就能看到蛇正在捕捉田鼠。蛇用柔韧的身体,一圈一圈地缠住田鼠的身体。田鼠在挣扎中,渐渐耷拉下了脑袋。而在夏天的黄昏,经常能够见到懒洋洋的蛇从房梁上掉下来,然后在人们的视线中仓皇逃遁。村里人说,每家每户都藏着很多条蛇,只是人们不知道。喜欢阴凉的蛇通常就藏在房梁上,墙缝里,或者在地基下的深洞里。蛇并不像人类想象的那么阴森恐怖,它只有在意识到人会伤害它时,才会先发制人。

我小时候见到的最大的野生动物是金钱豹。它高大威武,花纹美丽,漂亮得让人目醉神离。那天午后,村中的一头小黄牛在山下吃草,金钱豹将小黄牛咬死后,拖往山中,被在坡地上耕种的人发现。那人大声叫喊,全村人都拿着农具追赶。孩子们跟在大人的后面。我远远地看到它站在一座小山上,用蔑视的目光看着追赶的人群,然后放下小黄牛,慢腾腾地跑向深山。它满身的花纹抖动着,像阳光洒下的细碎斑点。

那时候乡间的野生动物还有很多,鹰隼经常会蓦然出现在悬崖上,让打柴割草的我们大吃一惊;狐狸躲藏在树林里,向路过的我们做鬼脸,它长得太漂亮,简直就像美女,怪不得会有“狐媚”这个词语;貂站在埝畔上,看到我们,才顺着犁沟跑走,它又肥又圆的屁股一路都在抖颤着。秋风起,天气凉,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

那时候的乡间充满了生活气息。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与人类和睦相处,即使遇到大型猛禽猛兽,人类也只是将它赶跑。猫头鹰、鹞子、鹰隼、金环蛇、银环蛇、狐狸、貂、金钱豹……这些后来成为国家保护动物的动物,那时候经常出现在我们的视线里,而现在,它们却在我们的视线里悄然消失。

我曾经无数次地幻想过,将来有了孩子,要将孩子放在老家,让孩子在大自然中自由成长;像一棵野草一样,让孩子认识那些城市里无法见到的各种野生动物和野生植物;让孩子知道地球上的生物,不仅仅只有这种用两条腿行走的人类。而现在,寂静的乡间和城市还有什么区别?

那些天里,我联系过很多次钟封,想去他的野生动物饭店看看。我感到这是一个很好的题材。然而,钟封知道我是记者,每次都会以各种借口拒绝,甚至连那些野生动物的来源也不告诉我。我的采访陷入了僵局。

第三节 卖蛇者说

有一天,翻开以前的采访记录,突然想起了一年前我在那座海边小城的生活,那里的霍叔、欧阳叔、幸福的磨刀老人,还有那个制作蛇酒的外乡人。他们曾出现在《暗访黑医窝点》里,一年没有见面了,不知道他们生活可好?那座小城的生活让我无限怀念。

我几乎没有多想,就坐上了通往那座小城的大巴,去看望霍叔和欧阳叔。像候鸟一样的磨刀老人此刻一定在江苏或者浙江游荡,骑着那辆忠厚老实的自行车;而制作蛇酒的外乡人,我是否能够见到他?

又见到了那棵高大的榕树,它的气根像长长的胡须一样在微风中飘动着;又见到了那条马路,它的上面依旧奔跑着有钱人的奔驰宝马和没钱人的自行车,然而,马路边的茶馆呢?榕树下打瞌睡的霍叔呢?他们去了哪里?那些在这里屹立了上百年甚至几百年的老房子,再也找不到了;那些见证了这座小城风雨历程的古老建筑,如今和那些历史一起被人们遗忘,而代之而起的,是几幢毫无特色的楼房,冷冰冰地板着面孔,像计划经济时代的百货大楼的售货员。

拆迁像一架铲车,在它的铲刀下,所有的建筑和感情都化为了齑粉。仅仅一年时间,这座城市已经“旧貌换新颜”,它变得钢筋铁骨,变得冷漠无情,变得和别的城市没有多大区别;而唯一的区别,是那些和别的城市不一样的马路的名字。

站在榕树下,我黯然神伤。

于是,我开始寻找霍叔。

新开张的整齐划一的店铺里,没有人知道霍叔。我一次次询问,一次次失望。要在几十万人口的一座小城里寻找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轻松不了多少。后来,无奈之下,我只好找到了站长,霍叔是站长的亲叔叔。

站长说,霍叔已经死了。据说,霍叔在祖辈留下的房子里坚守了很长时间,终于让开发商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一伙保安把他拖出了祖屋,并强行按着他的手指在合同上按下了指印。然后,铲车举起魔爪,一爪下去,他的房屋轰然倒塌。

霍叔昏了过去,不久,他就去世了。

这样的悲剧,在那时候的城市里,几乎每天都在上演。现在,《城市拆迁条例》终于在频发的野蛮拆迁事件中走到了尽头。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和善的老头儿,那个一辈子历经坎坷却童心不泯的老头儿,却再也见不到了。

我继续寻找欧阳叔,我担心那个走南闯北总是乐观风趣的欧阳叔也找不到了。那几天里,我奔走在小城的大街小巷,总希望欧阳叔能够出现在我的视线里,然而,我没有见到他。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见到他。这么多年过去了,欧阳叔如果还在世,他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如果他去世了,终生未娶的他,谁会为他送终?

我的心中充满了悲凉。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每个人的结局都是一样的,都会走向死亡;人生其实就是一个过程,异常短暂,却又无法预知。我们唯有活在当下,过好每一天,才是幸福。

没有见到霍叔和欧阳叔,我却在小城意外地见到了卖蛇人。他走街串巷,背着网兜,网兜里装着各种各样蠕蠕爬动的蛇。他蹲在巷口,放下网兜,那些躁动不安的蛇将网兜拖来拖去,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把拖到旁边的网兜再拖回来。他不需要叫喊,身边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卖蛇人看到我非常高兴,他还没有忘记我。那时候我们是好朋友,经常半天半天地唠嗑。但是,他不知道我是记者,他只知道我是“读书人”,没有读过几天书的他对读书人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敬重。

我说,我是写小说的,卖字赚钱,养活自己。其实这也是我的最高理想。

那天,卖蛇人将我带到了他租住的屋里,租住的屋散发着一股腥臭味,让人有些恐惧。屋的墙角,放着一口大缸,缸口盖着铁丝网,缸里是很多条蛇。那些蛇争先恐后地扭动着身体,让人毛骨悚然。租住的屋里还有另外一个男子,比卖蛇人小一些。他们都来自武陵山区,而这些蛇,也同样来自武陵山区。

此前,我还没有去过武陵山区,只知道那里大山环绕,层峦叠嶂,绵延横跨贵州、两湖、重庆等地,居住着土家、苗族、侗族等少数民族。卖蛇人说,他们村子里很多人都捉蛇,然后被蛇贩子收购了,送来南方。一些珍贵的蛇,比如五步蛇、竹叶青、银环蛇等,都被大老板买走,也有人买来做宠物,而普通的蛇则卖给他们,他们替这座城市的人制成蛇酒。一瓶蛇酒可以卖到200多元钱,里面装四五条普通的蛇。他们还说,很多人卖的蛇都是家养的,却自称野生的,而他们卖的蛇,绝对都是野生的。

那天晚上,我在街上买来了卤肉和烧鸡、几盘炒菜,还端来了一桶米饭、两瓶白酒。卖蛇人和同伴喝得意兴阑珊,口无遮拦,他们如数家珍一般地向我讲起了家乡的情况。

卖蛇人的家乡在大山丛中,那里森林葱茏,地广人稀,交通不便。后来我查阅过资料,知道武陵山区的森林覆盖率达到了50%以上,很难见到一块面积达到几十亩的完整土地。这里的人,世代就有打猎的传统。后来,森林环境遭到破坏,食物链出现危机,打猎被严令禁止,但是还是有人在盗猎。

“20年前的时候,进山经常能够看到五步蛇。你正走着,它突然就从你眼前滑溜过去,现在一年也看不到几条。”卖蛇人说,看到哪里盘着一条五步蛇,就等于看到哪里盘着一堆亮光闪闪的金子,谁见了不动心?五步蛇是武陵山区价格最高的野生毒蛇,据说走私到国外后,一条五步蛇可以卖到几十万美元。

卖蛇人一直在后悔早些年没有抓上几条五步蛇,不然早就发了大财。随后他又自嘲地说:“早些年,也没有人收购这玩意。”

我向他们讲起了《捕蛇者说》。1000多年前的柳宗元被贬到了永州,就是现在的湖南和两广交界的地方,带着年老的母亲和堂弟一起上路。在永州,他见到了一种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这种蛇就是五步蛇。那时候的五步蛇生长范围很广,而现在只剩下武陵山区还有这种蛇。

我说:“从文章中可以看出来这种蛇毒性很强。”

卖蛇人说:“太强了,村子里有好几个人都被咬过,有的死了,有的算幸运,活过来了,可也成了残疾。”

我问:“你们那里只有五步蛇?”

卖蛇人说,他们那里的山上什么都有,不仅仅是五步蛇。在他们村子里,要进山打猎的人通常是3个人一组,前面的人认路,从地上的蹄印、树下的粪便、飘来的气味、草木倒伏的情况,就能判断前面有什么动物。第二个人是捕蛇能手,手中拿着竿子,竿子前面分叉,捕蛇离不了这种工具。第三个人专门下套下夹子,用来对付各种各样的飞禽走兽。这些人走过去,一路上的各种动物无一幸免。捕蛇人遇到什么蛇,就抓什么蛇,五步蛇、竹叶青、乌梢蛇、金环蛇、银环蛇……都能卖钱。最后一个人是大小动物通吃,鼬獾、棘胸蛙、金丝猴、锦鸡、背水鸡、林麝、果子狸等都无法逃脱。还有的人一路采药材,武陵山区的珍贵药材很多,有的人曾经采到过灵芝,而普通的药材比如杜仲、当归等更是俯拾即是。

卖蛇人还说,仅仅下套下夹子就有很多学问,有的套子将动物吊在半空,有的套子套住了动物的身子。而下夹子学问就更大了,有一种夹子叫狼牙夹,夹住了动物的腿,就像狼牙一样紧紧咬住。动物跑不了几十步就会失血过多昏死,猎人循着血迹就能找到猎物;有一种夹子叫竹竿夹,猎物被夹住后,就要拖着一米见方的木棍在树林里走,一路磕磕绊绊,很快就会被树丛困死。还有陷阱,这主要是对付那些大型野生动物的。

那天晚上,卖蛇人和他的同伴都喝得酩酊大醉。人在醉酒的时候,头脑就一片清明,心中的话就会脱口而出,没有任何防范心理。这就是俗语所说的“酒后吐真言”。

我问他们家在哪里,他们告诉我在武陵山腹地的贵州东部。我提出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看他们怎么捕蛇。他们说捕蛇的危险性非常高,稍有不慎就会丧命,无论如何也不带我去,也不告诉我他们村庄的名字。他们说,村庄里已经死了好几个人,如果我有三长两短,他们就会难过一辈子。

他们都是非常善良的山民,我相信他们说的是实话。

后半夜,他们睡着了,鼾声如雷。我悄悄地爬起来,打开手机,抄写下他们用粉笔写在门后的电话号码。下午刚刚进门时,我就注意到了这些号码,这些电话,可能就有捕蛇人的电话。

天亮后,我告别了他们,回到我工作的这座城市。

那时候网上还没有电话号码归属地查询,我只能一个个号码打过去,从他们的口音判断他们是哪里人,然后告诉说自己是收购毒蛇的商人。本地口音的人都非常警觉,他们说自己没有做这种生意,就匆忙挂断电话。而外地口音的人则和蔼得多,其中有一个人告诉我说他在江口县,家中有毒蛇,但要我去贵州拿,因为来往的车费他无法承受。我欣喜若狂。

然后,我费尽口舌说服了报社领导,终于答应了派我去贵州。报社领导和卖蛇人的说法是一样的,都觉得这次采访太危险,而我那时候像初生牛犊一样无所畏惧,不知道成长的道路上布满了荆棘坎坷。我天真地以为我和捕蛇人在一起,是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没有想到危险在我还没有到达捕蛇人所在的那座村庄时,就已经发生了。

捕蛇人姓古,他让我称呼他老古。

第四节 深入捕蛇腹地

我先是坐火车,后是汽车,接着是那种在乡间小路上奔跑的三轮摩托车,车厢加盖了顶棚,可以坐人。在北方,这种拉客的车叫三轮蹦蹦车,也叫驴子车;在这里叫什么,我已经忘记了。

三轮车的车厢里密密实实地坐着七八个人,还有两个青年手抓顶棚上的铁骨架,脚踩在车厢外的横杠上。这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开往老古的村庄,路两边的绮丽风景让我深深惊叹。我的左边是一个50多岁的男子,满脸的皱纹像核桃皮一样。他一笑,皱纹就扩散到了脸的上半部,像紧急集合似地,而他看到每个人都是很谦恭地笑着,好像每个人都是他的债主。他的容貌和神情让我心酸。我的右边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穿着蓝色的校服,背着书包,一路上沉默寡言,满怀心思,好像是逃学出来的。

三轮车沿着羊肠小道崎岖盘旋,有时候眼看就要侧翻了,我的心提到了喉咙眼,可它一阵颠簸,又在平地上奔腾。路边偶尔会出现当地的山民,在三轮车经过时,让在路边,然后和车厢里的人打招呼。他们雪亮的牙齿在黝黑的脸庞上显得异常醒目。坐在车厢里,我头晕目眩,有一种想要呕吐的感觉,刚想招呼司机停下来,突然低头看到一条一尺多长的蛇爬上了我的运动鞋,顺着厚厚的牛仔裤爬上了膝盖。我大吃一惊,呼吸都突然停止了,两条腿一动也不敢动。这条蛇呈翠绿色,头部尖尖,蛇信子吐出来,左右游动。我想着那天我多亏穿着运动鞋和牛仔裤,让蛇爬过去后,它没有感受到我的体温。蛇继续向前爬行,用那种扭曲的恐怖的姿势。据说,所有的蛇都是近视眼,它们的感觉全在蛇信子上,它们依靠蛇信子能够判断出前面的障碍物。蛇爬过了我的膝盖,爬到了学生的身上。学生还没有发现危险已经降临,他依然用少年忧伤的眼神望着车厢外的风景。我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左边50多岁的男子突然伸出手来,闪电一般地抓住了蛇的头部,从少年的身上摘下了这条小蛇。

我刚刚庆幸一场灾难过去了,突然男子脸色煞白,额头上大滴大滴的汗水冒出来,脸上是惊惧交集的神情,手指上有滴滴血液流下来。刚才,他救人心切,一把捏住了小蛇的头部,因为用力过猛,捏穿了毒蛇的下颚,毒牙扎破他的手指。

车上的人纷纷跳下车子,惊恐地望着这名男子。男子颓然坐在车厢里,面如土灰。后来我知道,这条小蛇是竹叶青。

竹叶青已经死了,像一截绳头一样瘫在车厢里。一名青年用棍子把竹叶青挑出来,用脚踩得稀烂,以发泄心中的愤怒。

车厢里怎么会有竹叶青?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受伤男子该怎么办?

三轮车司机只拉着受伤男子,一路突突突地向前跑去。它在布满石头的山路上颠簸着,像一只慌里慌张的螳螂。其余的人沿着山路向前走着,走得气喘吁吁,惴惴不安地牵挂着受伤男子的命运。

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我们才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村庄。三轮车停在路边,早就熄了火,司机坐在一户人家的门口吸烟。受伤男子躺在床上,依旧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他的手指覆盖着黑色的草药,用花布包裹着。

这户人家的男主人吸着竹筒水烟,烟筒像炮管一样粗壮,他的脸上是未老先衰的神情。看到突然来了这么多人,他急忙从屋子里端出了竹凳子,给大家让座。我问那名受伤的男子现在情况怎么样,男主人说,死是死不了,但估计这条手臂残废了。

我问:“为什么不赶快送到医院里?”

司机插话说,这里距离最近的镇子,有4个小时的车程,车还没有开到,人就会死了。

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每个村庄几乎都有一名治蛇毒的医生。他们用的是流传了几千年的传统的中草药,而山下的医院运用西医的方法,治疗的方法不同。当地人把村子里的医生叫土医生,把医院里的医生叫洋医生。

武陵山中的毒蛇有很多种,治愈蛇毒的中草药也有很多种,能够治愈五步蛇咬伤的草药,不能治愈竹叶青咬伤;能够治愈竹叶青的,却不能治愈眼镜蛇。有人进山抓蛇,并不会带上所有的中草药,如果被某种剧毒毒蛇咬伤,而身上偏偏没有这种可以治愈的草药,就只能壮士断腕,用刀割断自己被咬伤的部位,阻止毒素上侵。

那家的男主人问司机:“车上怎么会有蛇?”

司机一言不发,疑惑不解,是的啊,三轮车上怎么会有蛇?但是谁也说不清楚。也许是路边的蛇在乘客还没有上车时,就偷偷钻进车厢里;也许是蛇藏进了谁的行李中,被带了进来。

在这里,如果被毒蛇咬了一口,而又在有效的时间里找不到一个乡镇或者一个村庄,那就只能死亡;如果找到了村庄,而村庄里又没有能够治疗蛇毒的土医生,或者土医生刚好不在家,那也只能死亡;如果找到了土医生,而家中刚好没有能够治愈这种蛇毒的中草药,还是只能死亡。站在山间的小路上,我突然感到危机重重,眼睛一直看着路边的草丛,一有风吹草动,就觉得不寒而栗,惊恐万分。

武陵山区大山连绵,层层叠叠,而人就住在大山的褶皱里,几乎都是几户人家组成的村庄。要从这个村庄走到那个村庄,必须翻越一个或者几座山峰。好在这里的山峰并不高,海拔几乎都在1000米以下。我到过无数的山村,觉得这些山村都有一个共同的现象,所有村庄都建在山谷里。这是为了遮风挡雨,为了储存积水的缘故吧,据说也有风水学上的原因,山谷的风水比山脊山顶都要好。

三轮摩托车停在土医生的那个村庄后,就不能再前行了,此后的进山道路变得非常狭窄,只有一条像死蛇一样的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冰冷地躺在草丛中。进山的人群在不断减少,每逢出现岔路口,就有人走上了岔路。到最后,路上只剩下了我和一个20多岁的身体结实的小伙子。

小伙子和老古在一个村庄,他初中毕业后就在县城打工,一年也难得回一趟家。这次回来背着一个大大的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从洗衣粉到卫生纸等各种生活用品。我问,村中有人捕蛇吗?他说,他知道的也仅有老古一个人。我问他为什么不捕蛇,而选择打工?他说,现在已经很难找到毒蛇了,而在他小时候,毒蛇随处可见,只要进山,就能看到五步蛇。

他说,他对蛇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年深秋,他在屋子里睡觉,父母都出去干农活了。睡醒后,他感到被子里有一团冰冰的东西,挨着他,让他很不舒服,于是,探进手去,摸到了一条盘在一起的毒蛇。毒蛇的体温比人要低几度,所以人就叫毒蛇“冷血动物”。那时候正是秋冬之交,是毒蛇冬眠的前夕,怕冷的毒蛇常常会钻进人类居住的房间里、甚至被窝里取暖。

他不知道那条毒蛇是什么时候钻进来的,钻进来了多久。他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此前,他曾无数次见到过毒蛇,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零距离。他想呼叫父母,而转念一想,父母没有在家,即使父母在家,面对这种境况也会束手无策。

山里的孩子从小就胆大,他们是在虎豹豺狼的叫声中成长的。他知道,遇到蛇的时候,千万不能惊慌,一定要镇静,不能乱动,因为你永远也跑不过蛇。蛇的奔跑速度比开足马力的汽车还快。如果要奔逃,就跑S形,蛇视力不佳,它是依靠温度来判断猎物的方位;跑成S形,蛇就无法判断你的准确位置;但是,这是万不得已的办法。

毒蛇懒洋洋地躺在他的怀里,安静得像一摊棉絮。他无法判断毒蛇是否睡着了,他想偷偷地起身,却又不敢。后来,太阳渐渐西斜,门外响起了耕牛回村的哞哞叫声,母鸡飞过了院墙,咯咯叫着飞上了树杈。他突然想,这些叫声会不会吵醒毒蛇?如果毒蛇醒来了,会不会向他发起攻击?

他决定偷偷地离开。

他慢慢地揭开了棉被。黄昏的天光中,他看到这条盘在一起的毒蛇色彩缤纷,毒蛇的头靠在身体上,一动也不动。他将棉被扔在一边,刚准备起身,毒蛇突然醒了。它高昂着头,用异常阴冷的目光看着他,蛇头距离他的脸仅有一尺远。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过毒蛇,毒蛇的头是扁扁的三角形,不断地吐着鲜红的蛇信子,蛇信子前面的开叉他都看清楚了。

他呜呜哭着,吓破了胆,也忘记了父亲此前关于见到毒蛇的叮嘱。他仰面朝后倒了下去。毒蛇像箭一样在他的胸口咬了一口,然后像小偷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他大声哭泣着,全身痉挛,就在这时候,父母回家了。他们抱着他赶紧寻找村中的医生。医生把熬烂的药汁洒在被蛇咬的伤口上,他终于被抢回了一条命。

他卷起衣服下摆,让我看他胸脯上的伤疤,伤疤发着黑色,肌肉扭结在一起,看起来很恐怖。

我问:“那是五步蛇吗?”

他说,如果要是五步蛇,他早就没命了。五步蛇毒性最强,人被咬伤后,跑不出五步就会倒地死亡,所以才有这样的名字。那条蛇是金环蛇。

后来,我查找一些关于五步蛇的记载,在《太平广记》中看到,这种蛇“乌而反鼻,蟠于草中。其牙倒勾,去人数步,直来,疾如激箭。螫人立死,中手即断手,中足则断足,不然则全身肿烂,百无一活。”读着这段文字,我感到毛骨悚然。

《捕蛇者说》中有这样一段话:“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可以看出这种毒蛇凶猛无比,那么老古又是如何捕捉这么凶猛的毒蛇的?老古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走出了一身汗水,便将上衣脱下来,捆绑在腰间。走惯了山路的小伙子肩膀上扛着编织袋,仍然步履轻快,而在城市里生活了多年的我,因为缺乏锻炼,走起山路来气喘如牛。为了担心草丛中突然窜出毒蛇,我手握着一根木棍,胆战心惊地望着小径的两边,时不时地用棍子拨打着草丛,让隐藏的毒蛇快快逃走。

临近黄昏,空气变得清凉,而且散发着一股湿漉漉的气味。树丛深处响起了不知名的鸟叫声,声音好像孩子没完没了的笑声,小伙子说那是背水鸡;还有一种动物蹲在路边探头探脑,一见到我们就轻快地跑远了,跑出了一溜轻烟,小伙子说那是鼬獾。这些动物,我以前在北方从来没有见过。

来到了山脚下,我突然看到前面横亘着一条河,河面有几十米宽,深不见底。从上游漂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漂向下游。我站在河边,一筹莫展。

小伙子放下编织袋,沿着河岸向前走去,他说附近有一个老船夫,他去唤来。我向他去的方向看看,只看到飘飘荡荡的暮霭,听到不绝如缕的虫鸣,哪里会有船夫?

这里的景色异常秀美,青山巍巍,绿水环绕,让我想起了沈从文的《边城》、古华的《芙蓉镇》,还有一部现在已经被人们遗忘了的小说《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按照地理位置来说,这里属于西南,高山峡谷,飞瀑激流,融合了西北的粗犷和江南的秀美。那一刻,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它神秘,壮美,美景美色让人目不暇接。

十几分钟后,小伙子走来了,背后跟着一名腰身佝偻的老人,白头发白胡子,难道他就是船夫?

老人带着我们又向前走了十几米,从草丛里抬起一条小木船。他说,这里几天也没有一趟人,他就把船藏在了草丛里。木船又细又长,像梭子一样。木船年代久远,残破的地方用铁皮包着,钉着铁钉。

木船下水后,老人在船尾划桨,我们坐在船头。月亮升上了山顶,洒下满河清辉,桨声吱呀,夜色朦胧,萤火虫在船头闪闪烁烁,两岸的山峰像水流一样缓缓地流向后方。我突然觉得自己如同坠入梦境,此时此地,这个月光朗照的夜晚,这个清幽凉爽的河面,生活和生命显得如此真实,如此美好。我如痴如醉,如幻如梦,一滴眼泪滑落眼角。此后的人生,再也无法找到此时此地的感受。生命是一条河流,昼夜不息地流淌着,我永远也无法再次真切体验当初的感觉,只能在追忆中回味。生命如水流过,失去的,再也无法追回。人生总是欢聚少,离别多,欢乐少,痛苦多,生命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残缺?

20分钟后,老人将木船划到了斜对面的岸边,岸边有几级石头台阶。我问老人:“多少钱?”老人似乎很难为情,最后终于鼓足勇气说:“一块钱。”我没有回答,老人担心我不答应,又赶紧说:“以前的话,不会要钱的,现在没办法,给上一块钱吧。”

我掏出10块钱给老人。老人往后闪避说:“我没有零钱找。”我说:“不用找了。”老人赶快把10元钱塞到我的手中,好像怕烫似地,他说:“这么大的钱,我怎么敢要?”

后来,小伙子给了老人一元钱,老人才满意地划着小船离开了。

看着老人的背影融进夜色中,河面上依然传来吱吱呀呀的划桨声。我问小伙子,老人没有孩子吗?怎么这么大年龄还在划船?

小伙子说,老人好像没有孩子,早些年经常划着船在河流两岸行医,他治疗蛇毒很有一套。后来,毒蛇越来越少,行医也需要资格证,老人就以摆渡为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心酸。

人们到处生活着,按照自己的方式,每个人都活得很不容易。每种生活都有说不完的故事,精彩而曲折,真实而感人。

我想,等到回来的时候,再见到老人,一定要好好采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