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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仰望与被遗忘的》乔·路易斯:步入中年的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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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杉矶机场,乔·路易斯一眼看到了等待他的妻子,喊道:“嘿,亲爱的!”

路易斯夫人微笑着款款向他走来,踮起脚尖伸开双臂正要与他拥吻时,却突然停了下来。

“乔,你的领带呢?”

他耸耸肩:“噢,宝贝儿,我在纽约熬了一整夜,没顾上戴领带!”

“一整夜,可你一回到这儿,就是睡觉,睡觉,睡觉。”

乔·路易斯疲惫不堪地笑了笑,说道:“宝贝儿,我老了。”

“是啊。但你一去纽约就又想着变成年轻人了。”她应和道。

他们缓缓穿过机场大厅,朝汽车走去,拎着行李的搬运工紧随身后。路易斯夫人40多岁,是加利福尼亚一位成功的庭审律师,她机敏,聪慧,对任何事都心中有数。她是这位48岁的前拳击手的第三任妻子。乔现在是纽约一家黑人公共关系公司的副总裁。每当丈夫出差归来,她总是去机场接他。在遇到乔之前,她不认识什么职业拳击手。她的前夫也是一位律师、ΦBK协会会员,她把他描述成一个“只对书籍感兴趣的人”。离婚后,她发誓要嫁一个“不对书籍,而对生活感兴趣的人”。

1957年,经西海岸的一位朋友介绍,她认识了乔。两年后,令她的同事们惊奇不已的是,她竟然嫁给了他。他们总是问她:“你是怎么会遇到乔·路易斯?”她总是回答:“是乔·路易斯遇到了我!”

走到汽车旁,乔·路易斯付小费给搬运工,为妻子打开车门。接着,他驾车驶过路边的棕榈树和寂静的街区。行使了几英里后,终于拐上了一条大路。他那座价值7.5万美元、金碧辉煌、拥有十个房间的西班牙风格的豪宅就在路边。几年前,路易斯夫人买下了这幢房子,还在屋中摆满了路易十五时期的家具及八台电视。因为她的丈夫是个电视迷,所以在浴室的浴盆上方也摆了一台电视。这台电视放置的角度很特殊,这样,乔在洗澡的时候,就可以透过浴帘从一面摆放巧妙的镜子中看到电视。

路易斯夫人一边帮着丈夫把东西提进家中,一边说道:“现在,看电视和打高尔夫球成了乔·路易斯的全部生活。”她说这话时并不伤感。接着,她吻了一下丈夫的面颊;霎时间,她在飞机场的那种正式的神情一下子没有了。她把丈夫的衣服挂在壁橱里,然后烧水沏茶。

“亲爱的,要饼干吗?”

“不用。”乔斜着肩坐在早餐桌旁。由于缺少睡眠,他的眼皮耷拉着。她走上楼去,摘下了他们那张硕大无比的床的床罩。五分钟后,乔·路易斯跳了上去并迅速睡着。当乔·路易斯夫人返回厨房时,忍不住笑了。

“法庭上,我是律师;在家,我只是个女人。”她嗓音沙哑,意味深长。“我会伺候男人,会像服侍国王那样伺候他——如果他也对我好。”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补充道。

她说道:“每天早晨,我都把早餐端到乔的床前,然后打开电视,让他看四频道的《今日》节目。接着,下楼去给他拿《洛杉矶时报》,然后我才离家去法庭。”

她接着说:“到11点时,我丈夫该去来希尔克雷斯特乡村俱乐部打高尔夫球,如果他只打了18洞,3点就会结束,然后可能会开车去狐山乡村俱乐部再打18洞。如果打得不好,他会再去买一筒球,接着再打几小时。他从不买普通球——那可不是乔·路易斯会干的——他只买精选的,最好的球,一筒就要1.25美元。要是他真的发起疯来,就会再打两三筒,甚至满满四筒球,这样就得花五美元了。

“有时夜晚回家,他会兴奋不已地对我说:‘嘿,亲爱的,我今天终于搞明白了!打了这么多年高尔夫球,我才意识到我都做错了些什么。’

“但是,”她又说道,“等过了一天,他从俱乐部回到家中,又疯言疯语地说什么‘我再也不去打什么高尔夫球了!’我就会说:‘可是,亲爱的,你昨天还告诉我你终于掌握了打高尔夫球的技巧!’他会说:‘我是掌握了,但我没能保持!’

“第二天早晨,如果下雨的话,我就会说:‘亲爱的,下雨了,你今天还去打高尔夫球吗?’他会说:‘雨淋湿了球场,但不会淋在我身上。’然后离家又去高尔夫球场了。”

乔·路易斯的现任妻子玛莎,与他的两位前妻都不同,就像乔·路易斯也不同于玛莎的那位ΦBK前夫。

乔的第一位妻子叫玛维,是一位光彩照人的芝加哥速记员。1935年他们结婚,后来离婚;1964年,他们又复婚。她是属于他事业蒸蒸日上时的伴侣。就是那些年,他把打拳击赢得的500万财产中的大部分挥霍在首饰、珠宝、貂皮大衣、出国旅游、高尔夫球赌博、不明智的投资、慷慨的小费和各种各样的服饰上。1939年一年,他就购买了20套西服、36件衬衫、两套晚礼服,还独出心裁雇用裁缝专门为他设计服装。比如,他让他们做用两种软布料做成的绿色裤子、不加翻领的西服外套,还有带皮绲边的骆驼毛夹克衫。当他不训练也不打拳击时——1937年他把詹姆斯·J.布拉多克击败后一举成名——乔·路易斯就和玛维在小镇中共度美好时光(“我能把她逗乐”),或为高尔夫球一洞就赌上1000块钱,这种游戏是两位体育专栏作家希浦·艾戈和沃尔特·斯图尔特在1936年告诉给他的。路易斯的一位老朋友说:“有个家伙就是用从乔那儿赌赢的钱在加利福尼亚盖了一幢房子。”

乔的第二位妻子,露丝·摩根,美貌绝伦,体态丰盈,是化妆品及美容方面的专家。1955年她与乔结婚,他们的婚姻只维持了三年,1958年分手。露丝对自己的事业非常投入,她拒绝与乔熬夜。“我想让他安定下来。我告诉他不要白天睡觉,晚上熬夜。有一次,他问我为什么不能那样,我说这让我忧心忡忡,夜不能寐。于是他说等我睡着后,他再出门。结果,我熬到凌晨4点,他反倒进入了梦乡。”1956年露丝对乔就不抱什么幻想了,当时乔为了偿还欠政府的100万税款,又开始了摔跤巡回比赛,“看到美国总统洗起了盘子,你会有什么感想?那正是我对乔参赛的感觉。”

乔的第三位妻子,与他的前两位妻子相比,没有她们那么性感,但却弥补了她们的不足,她们所缺乏的正是她所拥有的。她充分发挥了自己的长处,因为她更聪明,另外也因为乔已坠入爱河任凭她摆布。对他来说,她集以下各职于一身:律师、厨师、情人、代理人、税务顾问、贴身仆人,除了不做球童,什么都为他做。当她的朋友、歌手玛丽亚·杰克逊注意到壁橱中塞满了乔的东西时,说道:“玛莎,我想乔终于要安定下来了,这在乔的生命中还是第一次,把所有的衣服都放在一个地方。”玛莎听到这些备感欣慰。

对玛莎来说,在乔·路易斯走下坡路的时候得到他,似乎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尽管此时他体重240磅,头发变得越来越少,事业也不会像从前那样辉煌,再也不会迅速敏捷地出拳攻击或振作爬起。“他这个人有一种精神,还有一种保持沉默的魅力,这正是我所爱的。”她说道,接着又补充说她的爱情得到了回报。她还说,星期天乔甚至陪她去教堂,还常常去法庭看她处理案子。他既不吸烟也不喝酒,偶尔去趟夜总会,听听那些音乐家或歌手的演唱,这些音乐家和歌手都是他的朋友;她也意识到一些女士仍然认为乔·路易斯非常性感,很有吸引力,并且愿意与他共度良宵。“如果那些女士只是想和男人找点乐子的话,我愿她们一切都好。但我是他的妻子,当我在场时她们最好滚开。”

玛莎还清楚地意识到乔·路易斯对他的前妻们很友好。她们与他离婚后,在选择未来夫婿方面走上了极端。离开乔后,玛维与芝加哥的一位医生结了婚。露丝在与乔离婚后,与一位律师结了婚。乔到芝加哥时,会经常给玛维打电话(她是他的两个孩子的母亲),有时他们还一起共进晚餐。当去纽约时,他就给露丝打电话,并且一起吃饭。玛莎饶有兴味地评论道,神情并不恼怒:“乔·路易斯从未真正断绝与哪位女士的来往,他只是增加他名单上的数量。”事实上,正是乔让他的三个妻子互相认识了,对她们能和睦相处这点,他深感欣慰。在纽约帕特森与约翰逊的拳王争霸赛上,他把第一位妻子介绍给他现任的妻子;而在另一个场合,他安排他的第二位妻子为现任妻子免费做头发。

有一天,我们从纽约飞往洛杉矶时,在飞机上乔·路易斯就给我讲了这些(在纽约时,我跟着他在曼哈顿看他如何行使他的公共关系行政长官的职责)。乔·路易斯说:“我给露丝打电话,告诉她说‘我说,露丝·摩根,你可收我妻子的钱’。露丝回答道:‘不会的,乔,我不会那样做的。’露丝·摩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乔摇着头,陷入了沉思。

“你知道,我和世界上三个最好的女人结了婚,但我生命中唯一的失败就是离婚。”

“怎么回事呢?”我问道。

“噢,那些日子里,我就想获得自由。有时只想一个人待着,近乎疯狂。我会离家出走,好几个星期不回家;或者,我会待在家里,一连几天躺在床上看电视。”

他为前两次婚姻的失败而自责,同时也责备自己在其他所有方面所表现的无能,比如理财不当、忽略付税。上次去纽约时,他的一些拳击老友对他说:“乔,要是你现在打拳击的话,会赚比过去多一倍的钱,像现在的那些拳击手一样从有线电视和其他方面都能得到钱。”但乔·路易斯摇了摇头说:“我并不遗憾。那时,我打拳赚了500万,最后挥霍一空,还欠税100万。如果今天我还在打的话,就能赚1000万,但最后挥霍一空,就会欠税200万了。”

这些话是我跟随他在纽约的那几个小时中他常说的。令我非常吃惊的是,乔·路易斯说这些话时却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幽默感。

无论正确与否,我想象这位进入中年的英雄只不过是那个肌肉松弛、头脑相当迟钝的冠军的翻版而已,每当这位冠军将又一个伟大的白人拳击明星击败时,唐·邓菲就常常在广播中采访他。我还想象,在那个哑巴巨人拳击手泰勒之后,48岁的乔·路易斯仍然保持着最沉默寡言的运动员的头衔。

当然,我也注意到乔·路易斯那几句著名的话。如他评论比利·康恩的一句话:“或许他可以跑掉,却不能躲躲藏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有人私下问乔·路易斯对免收出场费拳击有何想法,他却说:“我打拳击并不是什么都得不到,我是为我的祖国而战。”我也曾领略过乔·路易斯表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天真,天真地竟然在1960年同意为菲德尔·卡斯特罗做公关工作。我还看到乔和曼哈顿前区长胡兰·E.杰克在法院前拍摄的新闻照片,这位主席曾企图掩盖他的公寓装修时他所收受的赠款。有一次,参议员约翰·L.麦克莱伦曾暗示路易斯为詹姆斯·霍法受贿一案出庭作证两小时就获得了2500美元的费用,尽管众人一致否认,而且当时乔作为他们“种族的骄傲”,在人们的心目中有着无可争辩的形象,但他确实让人生疑了。

因此,我意外地发现,在纽约,乔·路易斯其实是个精明的商人、聪明的卖主,还是一个有某种微妙的幽默感的人。例如,我们在艾德怀尔德机场登上前往洛杉矶的飞机时,为了和乔坐在一起,我不得不把经济舱的机票换成头等舱机票,我漫不经心地问他航空公司怎样才能证明这45美元的差价是值得的,乔说:“头等舱在飞机前部,你能更快到达洛杉矶。”

一天前,我还看到乔·路易斯同纽约电视台的负责人争论不休,他们正在拍一部有关他生活的电视片,而他坚持要求多付片酬。

乔在签协议前,认真地阅读合同上的每一个字,并说道:“喂,合同上说你们要支付我从洛杉矶到纽约的往返机票,包括我的旅馆账单,但我在这里的日常花销怎么办?”

“可是,路易斯先生,我们从未商讨过此事。”一位负责人紧张地说道。

“那么谁来付钱呢?我怎么吃饭呢?”路易斯问道,他生气地提高了嗓门。

“可是,可是……”

路易斯站起身,扔下笔,拒绝在协议上签字,最后还是电视台的总裁发了话:“好吧,乔,我保证想办法解决。”

听了这句话,路易斯才签了字,并与在场的人们一一握手,离开办公室。

“瞧,这轮我赢了。”在人行道上他边走边说。

后来他又补充道:“我知道我自己的价值,我不想要价太少。”他说电影《拳台血泪》(Requiem for a Heavyweight)的制片人想请他饰演裁判的角色,却只付给他500美元,外加一天50美元的生活补助。虽然只在屏幕上露面45秒,但路易斯说这45秒就值1000美元。制片人说要价过高了。但是几天后,他们又把他找回去,路易斯拿到了他要的1000美元。

虽然在税务方面惹出的麻烦使他的财产全部被没收,包括他为孩子们设立的两项信托基金,但乔·路易斯仍然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他在欠政府数千美元的情况下,却拒绝接受成千上万名市民为了帮他还政府欠款所筹集的钱,他本可以用这笔钱的。去年,乔·路易斯赚了不到1万美元。这笔钱大多数是当拳击比赛裁判赚来的(一晚上在750美元到1000美元之间),还有出场费和广告赞助费。最近的一大笔收入是1956年所赚的一年10万美元的摔跤比赛保底收入。他打赢了所有的比赛(除了那些因用拳不当被取消资格的比赛)。但是,他的拳击生涯在遇到体重为300磅的牛仔洛基·李之后不久就结束了。一天晚上,洛基不小心一脚踏在了路易斯的胸部,踩断了他的一根肋骨,并损伤了他的部分心肌。

现在,乔·路易斯由一群他所组织的加利福尼亚拳击经纪人(世界拳击联合组织)负责安排比赛;芝加哥的一家牛奶公司仍在使用他的名字;他唯一的投资给了曼哈顿的路易斯-洛威企业公共关系公司有投资,这家公司位于西五十七街,负责给路易斯·阿姆斯特朗和其他黑人歌手中的新秀迪恩·巴洛当经纪人。如果没有发生乔·路易斯代表卡斯特罗发表以下言论所引起的骚乱,他就会在古巴获得一笔收入。当时他说:“世界上除了古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让黑人在冬天前往而绝不受种族歧视。”

乔·路易斯并不是种族主义者,现在却十分关注黑人为争取平等而进行的斗争,这也许是他生命中第一次就此公开发表自己的言论。坦白地讲,乔·路易斯认为在1960年就支持古巴成为美国黑人度假胜地并没有什么错。他还机敏地指出,早在美国与卡斯特罗王朝断绝外交关系之前,他就取消了他的公司与古巴国家旅游机构所签署的一年28.7万美元的合同。即使现在,路易斯仍然感到,对于古巴人来说,卡斯特罗远比联合水果公司[1]要好得多。

我发现,乔·路易斯读报时,最先引起他注意的并不是体育专栏,而是一些类似的通告,像小塞缪尔·格雷夫利上尉成为美国海军历史上第一位指挥战舰的黑人。“形势正在向好的方面发展”,路易斯说。一天下午,我还注意到,他按遥控器找高尔夫球赛时,无意间看到一个节目上有来自加纳的代表正在发言。路易斯一直听完这个非洲人的讲话,才换到播高尔夫球联赛的频道。

当第二次与马克斯·施梅林之战被美国报纸称为一场肮脏的比赛时,路易斯在比赛中寻找机会向那个把黑人看作劣等民族的“高贵种族”进行报复,并称之为一种公关手腕。虽然他不喜欢施梅林那个胳膊上戴着纳粹臂章在赛场上泰然自若地走来走去的朋友,但事实上,他对施梅林没有任何敌意。路易斯说他对东方航空公司比在施梅林营地感到更加痛苦。他永远也不会原谅东方航空公司,因为1946年他打完一场表演赛后,要求从新奥尔良乘坐高级轿车前往机场时,竟遭到他们的拒绝。如果那次他自己不想办法赶到机场的话,就会误了飞机。路易斯给东方航空公司的艾迪·里肯巴克写了一封抗议信。“他从未做任何答复”,路易斯说。

结果,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坐过东方航空公司的飞机,尽管有时可能会方便得多。他还告诉他的许多朋友都不要坐东方航空公司的飞机,并坚信,在过去的这16年中,这足以减少东方航空公司的一笔可观收入。

乔·路易斯和他的公关合伙人比利·洛威的目的之一,就是要让那些大公司的负责人相信,如果对黑人市场不予重视或干脆忽略,会危害他们的销售额;但如果合理地给予鼓励,对他们将会非常有利。路易斯-洛威办事处声称,每年美国黑人都会把220亿美元投入到大型商业活动中,占美国旅游消费总数的28%还多。另外,仅在哈莱姆区,黑人一天在体育比赛及数字彩票方面的赌博花销就达20万美元。

路易斯和洛威还声称,如果大型企业对黑人市场提高广告预算并使其广告更具针对性,例如,让更多的黑人模特在黑人报纸上为某些品牌的肥皂、啤酒等商品做广告的话,黑人的消费就会增加更多。这是洛威在路易斯的陪同下,参观麦迪逊大街的广告代理处、保险公司、证券交易所及赛马场时所发表的言论;洛威讲话很快,但吐字清晰,打扮得像一个百老汇的花花公子,长得很像纳·京·高尔(但是更英俊一些)。大部分时间都是他一个人在说,偶尔路易斯会插上几句妙语锦言。

比利·洛威今年47岁,曾经是纽约某警局的副局长。现在,无论去哪儿,他仍然携带手枪。在公司里,他的办公室比乔的更大,更豪华。乔在墙上只挂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密歇根名人堂”。而比利·洛威却在墙上挂了18块匾和锦旗,包括明尼斯克男子指导委员会因他为青年所做的工作而发的锦旗、州长来信以及两个不属于他的金杯。谦逊可不是他的主要优点。

洛威先生住在新罗谢尔郊区的一幢拥有14个房间(有四台电视)的房子里,总是比路易斯提前一个小时到办公室。等到上午11点钟左右,路易斯磨磨蹭蹭地走进办公室,冲着前台的女孩挤眉弄眼时,洛威已经把一天或一星期内的预约全都安排就绪。

“嘿,老兄,”洛威招呼路易斯道,“我们与市长在13号有个会面。我们以前也约过,但当时他正与州长作对。”

路易斯点点头,打了个哈欠。突然睁大眼睛,提起了精神,因为他看到哈莱姆夜总会那个叫安·韦尔登的妩媚歌手朝他走来。韦尔登小姐没说一句话,径直走向路易斯,扭着身子靠了上来。

路易斯说:“你再走近,我只好娶你了。”

她吓了一跳,闪身走开了。

“嘿,老兄,”洛威说,“你打算在琳达餐馆吃午饭吗?”

“对。”

“谁来付账单呢?”

“扬克尔赛马场。”

“那样的话,我也去。”洛威说。

一小时后,洛威和路易斯要去琳达餐馆,他们就离开办公室,上了拥挤不堪的电梯,那里几乎人人都认出了路易斯,他们冲他咧嘴笑了笑。

他们有的说“嘿,冠军”,也有的说“你好,乔”。

“你不会在这个电梯里打拳赛吧。”电梯工说道。

“不会的,这里连我转身的地方都不够。”乔说。

有个人握着乔的手说:“乔,你看上去确实体型很棒。”

“那还不是为了能吃牛排吗?”乔说。

另一个人说道:“乔,你和比利·康恩的那场比赛,好像就发生在昨天,时间过得可真快呀。”

“是啊,确实如此,是吧?”乔·路易斯说。

这种对话不断发生,当乔走在百老汇大街上,出租车司机向他招手,公共汽车司机冲他按喇叭,总有几十个人拦住他向他诉说,他们曾经如何行驶了130英里就为了看他的一场比赛,以及在第一回合比赛中他们低头点了根烟的工夫,乔·路易斯已把对手打倒在地,害得他们错过了精彩片段。他们还说,有天晚上他们把客人留在家中听比赛,当他们在厨房拿冰块的时候,有人从客厅跑进去说:“比赛结束了!乔·路易斯第一拳就把对手打倒了。”

这些对路易斯来说太吃惊了,他们居然还记得他——特别是1951年他很不明智地重返拳坛被洛基·马尔恰诺击败以来,他一直没出过场。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还有那么多人记得他。两年前,路易斯退出拳坛,他为捍卫自己的冠军称号打了25场比赛,保持不败纪录的次数比任何一个冠军都多。

在琳达餐馆,服务员们因路易斯的到来受宠若惊,乱作一团。他们把路易斯和洛威领到一位从扬克尔赛马场来的职员的桌子旁。午餐还没吃到一半,路易斯就在为赛马场做宣传,并说由路易斯-洛威提倡的良好的公共关系会吸引比以往更多的黑人参加赌马。这位职员说,他会把他们的提议呈交董事会,并且会将结果通知路易斯和洛威。

“乔,我们该走了,”洛威说,并看了看表,“我们得去见乔·格拉泽[2]。那个格拉泽有那么多钱,连银行都得向他的存款收费。”洛威被自己的笑话逗乐了,说道:“乔,等你见到格拉泽时,给他讲讲这个笑话。”

五分钟后,在格拉泽助手的陪同下,路易斯和洛威走进格拉泽先生崭新的豪华寓所。这位天才般的经纪人拍了拍乔的后背说:“乔·路易斯是世界上最优秀[3]的人之一。”他的嗓门那么大,足以让其他办公室的助手们听到。

比利·洛威忍不住脱口而出:“格拉泽钱多得连银行得向他收取保管费。”

大家哄堂大笑,只有乔·路易斯除外,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洛威。

离开格拉泽家之后,路易斯和洛威前往美国投资者策划公司,在那里他们还有几个会面,并向该公司提交向黑人出售共有资金的提案;然后他们参观了考伯雷和高登有限公司办事处,在那里他们讨论了一篇路易斯和洛威希望制作的黑人简报;接着他们又去了图兹·萧的公司;最后他们到了拉·芳德餐厅,洛威安排了与哈莱姆夜总会的两位新秀共进晚餐。

当一位西班牙吉他手疯狂地扫着琴弦时,其中一位姑娘说道:“噢,乔,过去你打比赛时,我还是小姑娘。在我们家,所有人都围着收音机——还不让我说话。”

乔冲她挤了下眼。

另一个说:“乔,我们坐得这么近,给我的儿子在这张菜单上签个名怎么样?”

路易斯咧嘴笑了,玩世不恭地从口袋里摸出旅馆钥匙,晃了晃,然后顺着桌面将钥匙推了过去。

“不想让你的儿子失望,对吗?”他问。

大家都笑了,但是她不明白乔是否在开玩笑。

“要是我让他失望了,我相信等他长大,他会理解的。”她一本正经地说,并将钥匙推了回来。乔哈哈大笑,在菜单上签了名。

饭后,路易斯和其他人打算去哈莱姆夜总会,但是我已与路易斯的第二任妻子露丝·摩根约好去拜访她。露丝现在居住在上纽约一幢金碧辉煌的大公寓中,从这里可以俯瞰波洛球场。乔的第一任妻子玛维也曾在这里住过。

露丝·摩根打开门,她非常时髦,穿戴得体,身着和服,带有一种异国情调。她领我走过一块大大的厚地毯,来到一个弧形大白色沙发前。她坐在那里,翘着二郎腿,双臂交叉在胸前,说道:“噢,我不知道乔最近怎样,他不是在你掌控之中吗?”

露丝摇了摇头说,与乔的婚后生活不像乔追求她时那么兴奋。“我晚上6点30分或7点下班回家时,乔却在那儿一边看电视一边吃苹果。可是,”停了一下,她又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是好朋友。其实,就在几天前我还写信告诉他,我找到了一些他的东西,问他还要不要。”

“比如?”

“我有他刚开始打拳赛时穿的长袍,”她说,“他的比赛鞋,还有他与比利·康恩第一场比赛的录像。你想看吗?”她问。

就在这时,露丝的丈夫、那位律师,和一群从费城来的朋友走了进来。他身材矮胖,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介绍完每个人之后,他提议去喝点什么。

“我正要放乔的拳赛录像呢。”露丝说。

“真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我对她说。

“哦,一点都不麻烦。”露丝说。“我也有好多年没看了,还真想再看一遍。”

“那要和我们一起看吗?”我问露丝的丈夫。

“当然,当然,我没意见。”他很平静地说。很明显他只是出于礼貌,才坐下来;他没法阻止露丝,因为她已从柜橱中迅速取出了放映机,很快灯光就熄灭了,比赛开始了。

“毫无疑问,乔·路易斯一直都是最了不起的,”费城来的一个人说着,摇了摇杯中的冰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对黑人来说,那个时候除了上帝和乔·路易斯,再没有什么更重要的了。”

屏幕上的乔·路易斯比现在年轻20岁。他神情严肃,咄咄逼人,向康恩发起进攻,当他用拳猛击康恩时,比利·康恩的骨头似乎都要散架了。

“乔真是拳拳命中。”有人从沙发那儿说道。

看到乔处于最佳状态,露丝兴奋不已;路易斯的每一拳都把康恩打得摇摇晃晃,打一拳她就喊一声“妈呀”(猛击一拳),“妈呀”(猛击一拳),“妈呀”(猛击一拳)。

比赛临近中局时,比利·康恩开始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是当屏幕打出第13局的字样时,有人说道,“这局康恩要出错了,他想与路易斯一决雌雄。”露丝的丈夫仍一言不发,吮吸着他的威士忌。

当路易斯的组合拳打在康恩身上时,露丝就大喊“妈呀,妈呀”,然后,康恩虚弱的身体倒在拳台上。

比利·康恩慢慢地往起站。裁判开始记数。康恩费劲地支起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腿,最后站了起来——但裁判让他退后,说太晚了。

但是坐在屋子后面的露丝的丈夫对此表示异议。

“我认为康恩及时站了起来,”他说,“可是那个裁判却不让他继续打了。”

露丝·摩根什么也没说,一口饮尽杯中的酒。


[1] 联合水果公司(United Fruit Company),1899年创立的美国企业,主要业务是收购中、南美洲国家种植园中的热带水果(尤其是香蕉和菠萝),销往美国和欧洲。因其雄厚的财力,常能左右水果出口国的政治走向,参与制造了1928年哥伦比亚的“香蕉屠杀”,遇难人数范围依统计口径不同从47到3000。其经营方式常被批评为新殖民主义。

[2] 乔·格拉泽(Joe Glaser, 1896—1969),美国著名音乐经纪人,代理过路易斯·阿姆斯特朗、比莉·荷莉戴(Billie Holiday)等爵士音乐家。

[3] 此处原文为fine(优秀的)的最高级形式finest,但fine作为名词有“罚金,罚款”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