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暗网:日常与疯狂,只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暗网 » 暗网:日常与疯狂,只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暗网全文在线阅读

《暗网:日常与疯狂,只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暗网》第四章 三次点击

关灯直达底部

Tor的隐匿服务网站很难进入浏览器。虽然这种服务和普通网站在很多方面类似,但是它很少连接别的网站。而且URL地址与我们较为熟悉的.com和.co.uk.形式不同,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h67ugho8yhgff941.onion。更糟的是,Tor的隐藏服务网站更是随意变动地址。为了帮助访问者,一些“索引”页面会列出当前地址。2013年时,名为“隐匿维基”(Hidden Wiki)的索引页面最为有名。隐匿维基看上去和维基百科一模一样,其中列出了十多个在这一古怪的平行网络中最受欢迎的网站,如:维基解密缓存,无审查博客,黑客聊天论坛,《纽约客》杂志的匿名信箱。

2013年末,我曾浏览过隐匿维基,想搜寻一个臭名昭著的暗黑网络市场,名为“丝路”。下拉页面时,突然发现了一个儿童色情图片网站的链接。我便不再继续下拉。它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一个普通的链接,通往一个由一串数字和字母组成的网站,和其他所列网站一样。我呆坐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做什么。关掉电脑?还是截图?最后我联系了警察。

网络从根本上改变了儿童色情图片的生产、共享以及浏览方式。依据联合国定义,儿童色情图片(一些专家更愿称其为虐童图像)指儿童以任何形式从事真实的或者模仿性行为的图片,或者以性为主要目的展示儿童性器官的图片。而英国法律规定,依据图片,可分为五个等级的猥亵罪。

有一次,我打开了Tor浏览器,点了两次鼠标,进入了这一链接的宣传页面。如果我再点一次,就会犯很严重的罪。我真想象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事,可以让犯罪变得如此轻而易举。

如今,分享文件和信息都变得前所未有地简单、快速和便宜。总的来说,这是件好事。但也不尽如此。如果儿童色情图片真的如此简单易得,这意味着什么?是谁在制造并浏览呢?在一个匿名的年代,这些行为可能被制止吗?

追溯历史

让人惊奇的是,禁止儿童色情图片的传播是从最近才开始的。20世纪60、70年代的性解放运动中,儿童色情图片在一些国家,尤其是在斯堪的纳维亚地区和美国中部地区进行公开售卖,这一空白期如今被称为“疯狂十年”。20世纪80年代晚期,许多政府开始颁布严厉的法律条文,杜绝这种风气,儿童色情图片一时很难在市面上找到。北美地区销量最大的儿童色情图片杂志发行量约有八百份,分布在一些店铺,进而流通到某些专业藏家组成的小型关系网之中。在英国,竟有许多恋童癖跑到海外进行走私。然而在美国,执法机关认为该问题多多少少得到了一些控制。1982年,美国国会会计总署(the US General Accounting Office)的报道中称:“由于商业儿童色情图片产业的衰落,负责执行儿童色情图片流通相关法令的首要联邦机关——美国海关和美国邮政——不再将儿童色情产业作为重要对象进行管理。”1990年,据英国防治虐待儿童协会(NSPCC)估算,大概有7000张已知的儿童色情图片进入流通渠道。这些图片获取方式较难,因此真正获得图片的人数也微乎其微。想要获取图片需要付出努力和决心,而只有动机最足的人才能够得到它。即便是在“疯狂十年”期间,你不会,也不能偶然地得到它们。

互联网的到来改变了一切。20世纪90年代初,儿童色情图片制作者就已利用网络,查找并分享非法资料。1993年,“长臂行动”(Operation Long Arm)瞄准了两个BBS,两者皆为数百个非法图像提供了付费通道。Usenet群组,例如“幼童色情图片”(alt.binaries.pictures.erotica.pre-teen)和“校园少女色情图片”(alt.binaries.pictures.erotica.schoolgirls),都曾是20世纪90年代后期分享过儿童色情图片的热门网站。1996年,虐童组织“兰花俱乐部”(Orchid Club)的成员犯下虐待罪,且利用数码相机,直接接通到美国、芬兰、澳大利亚和英国等国家分布的计算机,实况“转播”犯罪现场的情况。两年后,警方发现了一个由数百名来自三十多个国家的成员构成的组织——仙境俱乐部(Wonderland Club),他们通过强大的加密软件在网上进行秘密交易。有意向加入的人必须得到现有成员的推荐,同时还需收藏至少一万张不同的儿童色情图片方可加入。警方在该组织总共发现了75万张图像和1800段视频。2001年,又有7名英国人因在互联网中的不法行为而获罪。

随着互联网的普及,全新的制图据点开始涌现。21世纪初,臭名昭著的乌克兰网站洛丽塔之城(Lolita City)在网上散布了约50万张色情图像。2004年该网站关闭,其两任负责人都曾被拘留,但之后也都被释放。

2007年10月,“虐童图片数据库”(Child Abuse Image Database)是由国际刑警组织搜集的图片集合,已累计搜集到50万张不同的儿童色情图片。截至2010年,由儿童性剥削和网络保护中心(CEOP)专家组织建立的英国警方数据库,储存了超过85万张图片(之后他们仅仅从一名罪犯的藏品中,便发现了高达200万张图片)。2011年,由美国执法机关交给国家失踪及性剥削儿童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Missing and Exploited Children)的儿童色情图像和视频就有220万份。

距英国防治虐待儿童协会的调查统计已过了25年,现如今的网络存在着大量儿童色情图片,它们极易获取并广为流传。2006到2009年,据美国司法部统计,约有2000万不同的电脑IP地址曾使用“点对点”文档共享软件分享过儿童色情图片。儿童性剥削和网络保护中心表示,在英国约有5万人曾浏览并分享过儿童色情图片。

事实上,使用隐匿维基的人不止我。2014年3月曾有一名黑客入侵隐匿维基,且控制该网长达3天,据他表示曾有10万人访问过此索引,且十分之一的人都访问过我曾看到的链接。此外,2013年7月29日至8月27日,Tor的隐藏服务网页浏览量达1300万次,其中60万的浏览数据都来自儿童色情图片的网页,它也是仅次于索引页面之外最受欢迎的网页。

儿童色情产业的规模之大,就算并不存在所谓的“典型”儿童色情图片消费者,也不足为奇。尽管有大致趋势,例如几乎所有受众都是男性,而且通常都有良好的教育背景,不过其中也包含其他各种各样的人。一位学者曾记录下了九种不同类型的儿童性侵害罪犯,其中包括搜寻图像的“拖网捕鱼者”,沉浸于秘密建造大型藏品库的“安全藏家”,以及自己制作图像并传播的“生产者”等。很多罪犯在互联网出现之前,便开始寻找和收集非法图像:互联网不过是当下最方便的途径。然而现在出现了一种新型罪犯,且仅仅是在互联网时期才会出现:浏览人。

浏览人

“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真的不知道。其实我一点儿都不了解我自己。”迈克尔(1) 看上去十分迷惑,他正向我解释,为什么自己因电脑藏有3000张儿童色情照而被判有罪。尽管大部分资料被归类为“一级”——罪行最轻的一类,也就是说这些照片只展示色情姿势但没有性行为——他的收集范围还有更为严重和猥亵的第二、三和四级,照片中大多数是年龄介于6岁至16岁的女孩子。

迈克尔五十多岁,穿着时髦,仪容干净。他自信地走进房间,并友好地同我握手。直到最近,他还在伯明翰郊外的一家中型企业忙碌工作。此时的迈克尔不仅已婚,女儿也已成人,是个热衷于社交的足球迷。“我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异性恋者,”他告诉我,“我从来——从来没有对小姑娘有一点儿好奇!我压根儿就没有这种想法。”二十多岁的时候,他无意间开始看色情图片,三十多岁时则会偶尔看看。“直到四十多岁,我才开始习惯性地在网上看片儿,都是为了发泄性欲。”他认为是好朋友的去世和无趣的性生活才使得他这样做,但是他的习惯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偏好十几岁的少女。“我只是被青春吸引了,年轻的面孔和年轻的身体。我只是觉得十几岁的女孩比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更有吸引力。”

关于性欲,一个令人不安的事实是,法律规定和社会偏好并不重叠。在英国,虽然法定年龄是16岁,但是自2003年《性犯罪法》通过之后,色情图片中不得出现小于18岁的人士,否则便属于非法。然而,以少女为对象的色情制品却持续性地有大量市场需求。“合法青少年”的相关内容一直是成人行业中竞争最为激烈且最受欢迎的小众市场。互联网成人电影数据库显示,在线商业成人电影储存中心中,最常出现在电影标题的词是“青少年”。2013年美国学者奥吉·奥加斯和沙伊·加德姆分析了2009年到2011年间热门搜索引擎中将近5000万个与性相关的关键词,其中六分之一与年龄有关,最流行的词则是“青少年”,其次是“年轻的”。奥加斯和加德姆同时也收集了包含特定年龄条件限制的情况。按照热门度排名,男性在搜索时最常搜索的年龄分别是13岁、16岁和14岁。

与泛泛的“合法青少年”内容齐驱并行的,则是广阔灰色的色情图片地带,专家们称之为“伪儿童色情”(尽管这些网站通常称之为“未成年”或“未满法定年龄”的情色图片)。图片里的青少年们正处于或是看起来处于奥加斯和加德姆所指出的年龄阶段。这一灰色地带的存在,并非由于法律规定模糊宽泛,而是因为要想判定青少年的年龄实在太困难了,特别是有些人试着让自己看上去更年轻,而另外一部分人,则想让自己看上去更老。英国互联网观察基金会与警方和互联网服务提供商合作,致力于共同铲除网络儿童色情产品。该组织成立于1996年,在此不久前,伦敦警察厅曾命令英国互联网服务提供商关闭约100个疑似分享儿童色情图片的Usenet群组。这些供应商提议基金会应该成为行业自律的标杆。基金会每天都会收到几十人的报案,举报线上某些疑似非法的内容。而分析师收到举报后,会仔细研究网址内容,确定网站是否包含可能违法的图片或视频。他们会依据犯罪严重性的级别不同将这些内容分为五类。如果判断为非法,分析师会提示警方,并联系互联网服务提供商或网站管理员,要求他们迅速将资料移除。如果网站在英国本土运行,基金会则会在一小时内移除非法内容。而大多数情况下,如果该网站在海外运行,基金会则会尽力与当地的互联网服务提供商或警方合作,删除非法内容。另外,基金会也保存了一张相关链接的黑名单,协助互联网服务提供商,确保非法内容不会再次出现。但是当基金会依据经验判定,照片或视频的主人公为14岁及以下时,这些案件就必须转交给其他机构处理。没有人确切知道基金会里有多少关于未成年少女的材料,但据基金会的全球运营总监弗雷德·兰福德说,在过去十年间,他们收到的群众举报数量越来越多。

兰福德声称,只需通过网站链接及弹出窗口,从合法的网络领域进入非法的色情图片世界就会变得异常简单。点击合法网站上的一条链接,比如许多名称中含有“管(Tube)”的视频网站,就会进入一个隐蔽的青少年色情网页;这一页面里又会链接“未成年”页面的选项;之后可能还会有另一个链接……这样一来,未成年色情网站就成了门户,这不仅仅是比喻义,实际上也是如此。根据慈善机构露西·费思富尔基金会的调查,90%的网络性罪犯表示他们并未刻意搜索过儿童色情图片,而是在浏览成人色情网站时,通过弹出窗口或相关链接找到的这些色情照。

然而查证这些人的账号非常困难,罪犯们似乎都想摆脱自己的罪行。但是迈克尔声称,这一切都和自己的经历大致相仿。久而久之,他会定期访问青少年色情网站。每当他点进一个新链接,尤其是免费网站的时候,接着其他的一些网站色情广告就会自动跳出,这就是“弹出式”或者“弹跳式”网站和广告。这些弹出的网站让迈克尔产生了无限迷恋和幻想,已被它深深地吸引住了,全部是十五六岁的未成年少女。于是,他禁不住开始点击进入。

迈克尔坦言道,他在未成年分类的色情图片上花费越来越多的时间,而对主流的成人色情网站花费的时间却越来越少。他从来没有用过Tor或者加密软件,只是在表层网站进行搜索和浏览。但是他会逐渐开始保存那些他找到的图片或者网站链接。虽然自慰过后会有些愧疚,然而他从来没有删过那些已保存的内容。她们并不是孩子,只是未满十八岁而已,他如此说道。接着他努力解释后来发生的事:“我没法确切地告诉你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就是在某个时间点,确实,我跨越了法律的界限。”一开始迈克尔只是浏览青少年色情图片视频,渐渐地,这种趋势蔓延到了儿童色情图片。“这种转变是一点点累积的,”他接着说道,“我真的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儿童色情的东西,但是我得说,我确实看了。”

一些学术研究曾深入探讨过青少年色情与儿童色情内容之间的联系。伦敦大学学院吉尔丹多安全与犯罪科学研究所所长理查德·沃特利教授称,很多男性都曾触及未成年这一类别的色情产品。有些人浏览过一两次就停了;有些人如果一时心血来潮,也会多多少少接触这些内容;而对于一些像迈克尔这样的人,这些内容则会引起他们的性冲动和性需求。另一项学术研究则发现,相较于其他人而言,经常接触未成年色情的成年人,认为“年轻”和“性行为”这两个概念之间有很强的联系。奥加斯和加德姆回顾收集到的与性相关的搜索关键词数据时,惊奇地发现很多人都会搜索禁忌主题,如乱伦和兽交。他们推测,禁忌之举也会唤起人类的性欲,不过这更多是心理上的刺激,而非生理层面。迈克尔告诉我,每当他看到一条禁忌内容时,便会接着想找下一条。“有时候看到一张图或网页,我会立刻关掉,也觉得这些东西太恶心了,但是还是忍不住会回想。”他说。

有一次,大概是他开始接触未成年色情内容的第三年,他点击了一个弹出广告窗口,进入一个网站,里面有两个文件,他都下载并保存了。其中一个是一段视频,内容是一名成人男性正在与一名八岁儿童性交。“当时我觉得这太可怕了,再也不想看了。不过最后我还是没有删掉,以防万一吧。”

迈克尔自认品德高尚,多次声明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特别是儿童。“这些看上去一点儿都不真实,”他向我说道,“现在我承认我做了错误的判断,但在视频和图片里,他们看上去并不像是受害者。我在脑海里一直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开脱,甚至有段时间,我会告诉自己我的所作所为并不犯法。”

恋童癖和认知扭曲

埃琳娜·马尔泰洛佐是一位学者,与儿童性剥削和网络保护中心合作十分密切。她向我解释道,像迈克尔这样的犯罪者往往声称,数字世界有别于真实世界,甚至还会编造不同寻常的理由,来说服自己其网络行为是在可接受范围之内的。约翰·舒勒著名的网络去抑制效应理论中,一个重要的层面就是“分离效应”,即屏幕会使得个人将真实的自我从线上行为中分离出来,用来构建一个或多个虚拟身份和另一种“真实世界”,在这里,社会约束、责任和规范均不适用:网络世界好像是异于现实的领域,显得与众不同。

这种分离想象在一些线上恋童癖社群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在这些“仅合法内容可见”的论坛里,虽然用户不会张贴或分享任何非法材料,但他们会聚在一起公开谈论自己的性欲所向。这类论坛遍布世界各地,既有开放式的也有封闭式的,通常会吸引数千名会员及游客造访。这些用户并不会对自己的欲望感到羞耻,也不认为自己的性取向有何诡异之处。在这类论坛中,恋童癖并未受人诟病,因为用户们会为其正名,宣称大众对它的误解,掩盖了其本身作为一种自然现象的本质。我曾浏览过一个网站,里面的网友组建了“男童喜爱者互助组”,成员们在组内公开探讨男童身上的吸引力在哪儿,还使用了一系列特定的术语:成人之友(AF,adult friend),妙龄芳华(AOA,age of attraction),男孩时刻(BM,boy moment——成年人与男孩在日常生活中相处的经验)。论坛规则上写道:“发帖人都有一种吸引男孩子的神奇魔力。”

埃琳娜·马尔泰洛佐认为,这些仪式的行为让不论是喜欢男童还是女童的恋童癖者创造了一个特定于论坛内的“现实世界”。其中一些论坛还建立了复杂而奇特的等级制度,按照严格的规则在社群内建立信任,并促使社群进步。马尔泰洛佐研究了一个名为“隐秘王国”(Hidden Kingdom)(2) 的论坛,该论坛基于中世纪的称号,构筑了一个金字塔般的层级体系:国王指代整个网站域名的所有者;而王国骑士团和皇家骑士对论坛起到规范作用,并有权禁止用户发布非法资料;一般市民想要提升等级,必须一天在该网站上至少发布五十条信息。此类“仅合法内容可见”的论坛在很多方面与其他论坛并无大异:等级制度,内行人才懂的笑话,一触即发的爆款内容,以及各种投诉和抱怨的声音。在另一家同类的论坛里,我看到有人因对老用户的引战行为不满而发牢骚;也有人因用户们未对儿童色情网站上传的视频提供任何反馈,而对他们进行了投诉;还有一些人在探讨法律机构和儿童保护机构是如何迫害他们对儿童那自然而又正常的感情。

在这些组织中最为人熟知的,就是北美男性之爱协会(North American Man/Boy Love Association),该协会于1978年成立于美国,早在互联网诞生之前就开始运作了,其宗旨是“终结对‘两情相悦’的男人(男孩)的极端压迫”,事实上,这一主张除了让内部成员自我意淫一下,并无其他作用。协会成员们认为,自己正如当年不被世人理解的同性恋者一样,遭受着大众的误解和打压。在上世纪80、90年代,他们也曾公开举行示威活动,为自己的诉求正名。其中令人印象最深的是,该协会自认为其反抗是一项“历史性的斗争”,并声称支持“赋权各领域的年轻人”,抵抗他们所谓“猖獗的年龄歧视”现象。

虚拟虐待与真实虐待

“虚拟虐待”行为与现实世界中的真实虐童行为,两者之间的相关性尚不清楚。尽管收藏儿童色情图片的严重性不言自明,但学术界对于浏览儿童色情内容与实际虐童之间的因果关系,尚未得出定论。对于一些男性而言,观看儿童色情内容可能会引起他们的兴趣,从而试图与小孩子亲密接触;而对于另外一些人来说,他们对儿童的兴趣只停留在性幻想的层面,绝不会采取任何实际行动。许多像迈克尔这样的互联网性犯罪者表示,他们在“现实生活”中绝不会犯下此类罪行,甚至还会列举出各种伦理及道德层面的原因。况且对其他人而言,浏览此类色情内容甚至还可以作为一种发泄渠道,以防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实施虐童行为。

虽然与二十年前相比,如今有越来越多的人因为收藏儿童色情图片而遭到起诉,但在现实世界中记录在案的身体性虐童案件却并未增加。实际上,在美国,国家儿童保护机构累计统计的数据显示,自1992年以来,案件数下降了62%;而在英国,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案件数量一直保持稳定(尽管情绪虐待案件数有所增加)。美国学者达纳·博伊德认为,每一项新技术的产生都会使得社会对青年人的安全感倍感焦虑,但这往往只是情绪因素的作用。尽管人们对网络犯罪者十分恐惧,然而绝大部分受害者的施虐对象都是熟人,例如父亲、继父、其他亲戚或者家庭友人等。

互联网的出现确实改变了某一类性犯罪者的作案方式。根据警方记录,发现案件中涉及网络互动这一环节的比例大大上升,诱拐犯经常利用社交网站寻找易下手的青少年,对此警方十分忧虑。儿童性剥削和网络保护中心前主任彼得·戴维斯曾提到:“互联网对诱拐行为有放大及加倍的效果,并在某些案例中,‘诱拐’行为已形成出人意料的产业化规模。”与此同时,利用社交媒体的虐童行为模式也正在改变。儿童性剥削和网络保护中心与伯明翰大学联合发布的一份研究表明,在儿童网络性虐待的案件中,以身体接触为目的的动机正在减少:网络诱拐犯与儿童在线下会面的比例下降,单纯网络虐待行为的比例有所增加。在一次伦敦警察厅的突击行动中,有1300人曾浏览访问过警方伪造的社交网络档案,其中有450名成年男性主动上门交流,当中又有80人与这个警方伪造的社交用户加为好友,并以私聊的方式联系频繁,最终有23人涉嫌性虐待行为。

要想知道网络对诱拐行为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廷克·帕尔默是最具说服力的人选。她是慈善机构——玛丽·柯林斯基金会的创始总监,该基金会一直致力于帮助遭受性虐待的受害者们。廷克早在网络诞生之前,就开始接触这个领域了。目前大众所认知的诱拐模式叫作“芬克霍模式”(Finkelhor Model),即由性虐待而引起的诱拐行为分为四个阶段:首先,动机阶段,也就是施虐者萌生出行动的欲望。第二阶段施虐者需要克服内心的自我压抑,即可能会面临的情感和道德谴责。动机一旦合理化,施虐者还需克服外在的阻碍:家人、邻居、同伴、紧锁的大门。第四阶段也就是最后阶段需要做的,就是让受害者放弃抵抗。

“我刚入行时,”廷克说道,“诱拐行为还是一个相对比较缓慢和谨慎的过程。一个诱拐犯想要接近年幼的孩子们,通常会先与他们的家人成为朋友,或者成为小孩社交圈子的一部分。他们会尝试慢慢地与孩子建立一种融洽的关系,并巧妙地将这种关系转化为性关系,在此之前他们绝不妥协。”廷克并不认为互联网改变了这一模式,虐童过程仍旧是一个循环,然而电脑屏幕带来的分离效应加速了整个循环过程,并减少了外部阻碍,即之前难以接触到儿童的那些实质障碍。尽管如此,廷克解释道,诱拐犯仍需同孩子之间建立良好融洽的关系,就如同他们在线下的做法一样。但不同的是,现在可以依靠新技术,他们会花几个小时监控目标对象的社交网络档案,以此来了解他们,然后利用这些信息,如:喜欢的电影、去过的地方、最近更新的状态,来试图建立信任。廷克说,他们会学习短信以及网络语言、行为,以及所有网络热词的缩写,紧接着她还列出了几十种目前在青少年中盛行的流行语表达:“你爸妈现在在背后偷听吗?”(do you have pos atm?)“我们聊点下流的东西吧!”(tdtm)等等。我问道:“网络让诱拐犯更容易得手吗?”“当然!”廷克说,“这么做不仅十分方便,全程匿名,还能扫清其他障碍。诱拐犯根本不用离开家门,就能对孩子实施性虐待行为。”

许多网络诱拐犯都非常谨慎,在确定自己的聊天对象是个真正的小孩之前,很少或几乎不会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然而,分离效应也使得一些诱拐犯对自身所言更加大意,也因此会更快地进入廷克所说的“性阶段”。也就是说在这个关键时刻,他们会向潜在的受害者提起性方面的话题,而通常这个时候双方已经是会通过MSN或直接互发消息私信聊天的关系了。在仔细研究了23起伦敦警察厅调查的网络诱拐案件之后,马尔泰洛佐惊奇地发现,许多罪犯毫不掩饰自己的主张动机,甚至有人还会贴出自己的裸照,另一个人则在公开的社交媒体的简介上公然写道:“我为人正派得体,温柔体贴,但也会有变态的一面,喜欢父女恋,乱伦。”廷克也注意到,作为受害者的青少年们也改变了他们的行为模式。如果说,传统的网络诱拐是一个建立信任、培养感情的缓慢过程,那么现在,则是有越来越多以受害者开启性阶段为主导而发生的案件。显然,从任何层面上,这都不能是为成年人行径开脱的借口,但廷克认为这种现象反映出年轻人越来越适应网络中的社交规则,认为网络世界对自己的行为期待就是如此。她同我讲述了最近一起案件:一名14岁的女孩初次接触到一名20多岁的诱拐犯时便告诉他,她已做好准备和他发生性关系。廷克认为年轻女孩愿意引诱年长的男性,是为找个乐子或者在网上排解一下无聊情绪(她称之为“钓恋童癖”)。但其实,这一切并不像年轻人想得那样安全。

遏制浪潮/中流砥柱

英国互联网观察基金会分析师的日常生活并不轻松。分析师共有12人,男女都有,既有前消防员,也有刚毕业的学生,工作地点位于剑桥外的一个毫无特色的商业园区。我在二月初一个寒冷的早上来到这里,门上只贴着一张小小的A4纸,上面写着“互联网观察基金会”,隐隐暗示着基金会内部的情况。办公室的装潢十分现代:一个宽敞、明亮的开放式空间。一台收音机在后台嗡嗡作响,工作人员在兴高采烈地谈论着。四人走进一个与壁球场大小的独立空间。房间里,一株白掌花放置在远处的墙壁前,旁边摆放着一幅班克西的油画。唯独有一点与其他21世纪风格办公室相异,这些房间的桌子缺少一张全家福。

十年前,就在弗雷德·兰福德上班的第一天,他体会到了基金会所有新员工所必须遭受的痛苦折磨:依照猥亵色情等级,依次查看等级一到等级五的图像和视频。这是此项工作最后的考验,也是衡量新人能否胜任此工作的唯一途径。测试通常在周五举行,他们可以利用周末考虑是否加入基金会。弗雷德回想当时的情形,在看完第一级的内容后,他心想:“哦,也没那么糟嘛!”当他看完了全部内容之后,就彻底改变了想法。“我骑自行车回家的时候,第五级的图片一直在我脑海中回旋出现,根本摆脱不掉。”他告诉同事自己完全不能胜任这份工作。然而到了周日晚上,像大多数新员工一样,他改变了主意。“我决定了,要帮助他们,尽我所能阻止这一切发生。”

2013年,英国互联网观察基金会的分析师记录下了约7000个链接,其中都有凌辱和强奸的场景,主角通常是十岁以下的儿童。很难想象每个人该如何在这种环境中保持理智。这也是为什么全体员工,甚至是媒体总监每年都要经过彻底严格的心理检查,并鼓励他们在需要的时候休假,早点儿下班,且每月都进行一次心理咨询。然而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分析师,这样的工作仍然很煎熬。这里的每个人都可能地将私人生活和工作分离开来,因此他们的桌子上也不会摆放一家人的全家福。弗雷德说:“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有的应对机制。”

互联网观察基金会的工作人员有时肯定会觉得自己像克努特一世大帝一样,大费周折地阻止网络中可复制共享的色情内容浪潮。基金会成立于1996年,成立之初的目标原本是打击100个非法新闻群组。然而截止到2006年,这个数字已经超过了10000个。2013年,工作目标更是上升到了13000个。互联网观察基金会和警方也经常面临新的挑战。就在2013年,基金会接收到关于同一网站的几十条投诉,但是每次核实网址时,只能看到主流的成人色情内容。基金会的技术研究人员经过谨慎的取证工作后发现,如果浏览人通过某些特定网站,且以一定顺序进入此网站,则会触发程序,网站会发送给浏览人同一网页的隐藏版本。这一系列操作被称为“伪装cookie”网站。

尽管困难重重,他们的成果依然十分可观。2006年,互联网观察基金会登记了3077个儿童色情网站。在2013年,这个数字降到了1660个。基金会在打击英国境内的儿童色情网站方面成绩非常突出。1996年,英国境内设立的非法色情网站约占全部的18%;而现在只剩下不到1%。兰福德认为,虽然这一结果十分利好,但基金会能做的还有更多。现在的情况已不同于上世纪80年代,仅仅打击国内的网站源是不够的,如今人们可以在A国制作色情图像,放在B国的服务器或网站上运作,供世界各地其他国家的人们浏览及下载。这种国际司法管辖权令人十分愤慨,尤其是当儿童色情内容储存于海外国家,而当地执法机构或互联网服务提供商却不甚关心。兰福德提到了一个设在德国的“报复色情”网站,他估计至少有一半的视频和图片主人公都是未满18岁的少女,而且大多数都是英国女孩。连续数周,他一直试图让德国的网络服务提供商采取行动,但却无济于事。

互联网观察基金会的大多数调查资料都来源于表层网站,也就是那些可以通过谷歌浏览器等一般浏览器访问的网站,这些内容通常存放在警察调查力度不大的国家,可能是因为警方能力有限或资源不足。通常情况是,用户会通过一个链接进入“网络封锁空间”,这是一个被黑客入侵的网站,但该网站的经营者对于此处储存色情文件的事情并不知情。基金会收到的转介案件中,约有四分之一的网站是营利性的商业网站,用户必须用信用卡付费才能进入,并通过发送垃圾邮件的方式达到营销目的。

互联网观察基金会的调查范畴并不包含Tor隐匿服务的网站链接。首先,因为他们很少接收到这类网站链接的案件;其次,即使他们采取行动进行调查,收效也微乎其微。Tor隐匿服务的主机可以是世界任意角落随机的一台电脑,且它采用的是极为复杂的流量加密系统,很难查清其准确位置,以及具体是谁有权将非法内容撤销。也正因如此,互联网观察基金会的工作才会如此艰难。Tor隐匿服务网站就像一个中心枢纽,既产出新内容,同时又回收旧的资料,供一大批观众浏览和保存,以及再次分享(通常使用点对点文档共享技术)。存储在这些网站的内容通过Tor浏览器及加密文件的形式进行匿名上传,其他用户可以共享及下载,这些内容由此得以分散式地传播。每当隐匿服务被迫撤销时——虽然很难但绝非不可能——社群会进行自我清理,重组之后再重新开张。

2011年,据说至少有40个Tor隐匿服务网站持有儿童色情内容,其中规模最大的网站藏有超过100GB的图片和视频。黑客组织“匿名者”尽管在大多数情况下高举网络言论自由的大旗,但同时,对儿童色情内容的反对立场也十分明确。因此同年,他们在一次名为“暗网行动”的计划中,成功定位了部分儿童色情网站(包括“洛丽塔之城”)服务器的所在地点,并将其下架。然而短短几天之内,大部分被关闭的网站又通过其他服务器再度营业,且浏览人数也有所增加。2012年6月到次年6月间,一个性剥削组织不仅虐待儿童,还通过Tor隐藏服务对27000名网站访问者分享相关图片,该组织持有2000个色情视频,受害者高达250人。截至2013年6月,“洛丽塔之城”的会员已增加到1.5万名,网站数据库的非法图片超过100万张,非法视频数千个。

接下来采取措施的一方则是联邦调查局。2013年8月,他们逮捕了二十七岁的爱尔兰人埃里克·约恩·马克斯(3) ,并进入了漫长的调查期。联邦调查局指控这名爱尔兰籍男子涉嫌经营托管网站Freedom Hosting,为Tor隐匿服务器中多数的非法网站提供服务器空间,包括犯罪黑客网站HackBB、洗钱网站以及数百个儿童色情网站。该托管网站下架之后,大部分主要的儿童色情网站也随之消失。

逮捕事件过后,Tor隐匿服务器上的儿童色情论坛中掀起了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和讨论。他们尝试着合力研究新的网址地点和访问模式,还讨论网站的下载次数、内容质量以及最为重要的安全指数问题。马克斯被捕后不久,这些网站的副本或“仿版”开始出现,并通过新的服务器再次开始运营。渐渐地,随着用户们建立起新的服务器,并重新上传自己的收藏内容后,正常运作的网站链接再次出现在了隐秘维基上面。然而接下来,几位独自行动的“正义人士”坐不住了:2014年3月,一位名为“Intangir”的黑客连同另一位推特名为Queefy的同伴,设法控制了隐秘维基,关闭了该网站通道及上面所有的儿童色情网站的链接。不过当读者读到本书的时候,隐秘维基极有可能已东山再起。

落网

尽管任务艰巨,每年执法机构还是会逮捕数百名嫌疑人。2013年,他们的目标之一就是迈克尔。据迈克尔描述,警察出现在他面前亮出逮捕令的瞬间,他正在家陪伴妻女。

这类逮捕经历对大多数人来说确实非常沉重。1999年,因为涉嫌线上售卖儿童色情制品,联邦调查局查封了Landslide Inc.的数据库。之后发现数据库中约有7000多名英国人的信用卡详细信息和IP地址,资料随即转交到了英国警察手上,随后约有4000人遭到逮捕。这起案件中有140名儿童获救,也导致了39名被捕者自杀。虽然没有数据佐证,但是廷克认为,网络性犯罪被捕后的自杀率要高于现实世界中的性罪犯,因为网络犯罪者一直处于苏勒提到的分离幻想中,正如迈克尔所说:“只有警察敲门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显然,迈克尔想通过责备机制来转移自己的一部分罪责。“我简直不敢相信,网上竟然会有那么多这种东西!”当我问及他如何才能阻止人们接触到儿童色情内容时,他告诉我说:“到底为什么我会这么容易就找到它们呢?”沃特利教授指出,那些对儿童感兴趣的所谓“恋童癖”,其实并不像人们想得那样罕见。人类的性冲动是极富变化的,且多多少少都会受到社会规范的约束。如果不是对这类图片有一定的需求,人们也不会井喷式地量产图片并分享。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网络使得儿童色情内容的数量及访问者人数呈爆炸式增长:获取门槛低,所以潜在需求更容易得到满足。可以说,在某些情况下,这些需求是被创造出来的。

然而这一切都不能成为迈克尔开脱罪行的借口。即便只是点击了三下,并不能使得非法罪行合理化。迈克尔再三向我重申自己并非有意去搜索那些内容。显然,他认为这样的说辞能够推卸责任。但是在网络世界里,要辩解“主动搜索”和“无意中发现并保存”之间的差别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迈克尔点了三下,又接着继续点下去,这就不单单是电脑本身的过失了,而是迈克尔的错误。假设他的搜索门槛稍微高一些,未成年色情图片并不容易获得的话,也许他就不会在无意中被自己隐约模糊的恋童癖好所害。如果没有网络的存在,我觉得迈克尔就不会成为一名被起诉的罪犯了。

逮捕之后

消除网络儿童色情内容的任务十分艰巨。迈克尔不过是诸多性犯罪者类型的一种,且其罪行并不算太严重。除他之外,还有更多行径更为恶劣的性犯罪者。不管采取什么措施,他们仍然会不懈地搜寻并分享色情图片,警方也会一直追捕他们。如今的罪犯变得越来越聪明了,政府机关也在不断升级应对方案。互联网观察基金会等组织和警方的主要任务,就是尽可能地减少色情内容的供给,以此来限制网络中流通的内容数量,并让像迈克尔这样的浏览人意识到他们随时都有被逮捕的可能。互联网上涌动的非法内容浪潮也许不会停止,但是任何阻止中流的砥柱都可能也确实发挥着作用。

但是,减少色情内容的供给正变得愈发困难。除了Tor隐匿服务器以外,互联网观察基金会也面临着当今流行文化的挑战。2010年,琳达·帕帕佐普洛斯博士为英国内政部针对青少年的“性化”(sexualisation)情况进行了一番调查,结果显示,许多年轻人的性态度和性行为模式并不健康。现如今,各类型的色情内容对年轻人来说触手可及,而且他们当中有不少人在小时候就已经接触过了。此外,关于儿童色情内容一个极为尴尬的情况就是:由受害者自制上传的色情内容数量不断攀升。分离效应在他们身上也起了作用。据估计,在英美两国中,约有15%至40%的青少年曾自拍过色情照片或视频,或者曾发送过性暗示明显的色情短信。虽然数据的差异很大,但近年来该数字将有大幅增长的趋势。根据英国防治虐待儿童协会的统计,发送性暗示短信已成为青少年间不言自明的“规范”。当然,年轻人探索性欲这无可厚非,但是,当内容发布在网上的那一瞬间,便很难控制观看者是谁,以及他们会利用这些资料做些什么。在网络上有这样的一类性犯罪者,他们会对这些信息资料进行地毯式搜索,找到之后保存下来然后分享给其他人。根据互联网观察基金会的统计显示,他们收集到的资料中约有三分之一的内容都是自制的,其色情程度涵盖等级一到五的全部范围。数字档案几乎是零成本地进行自我复制并传播。

关掉隐秘维基之后,我进入脸书这个更为安全和熟悉的环境中。突然间,一个名为“2013年最火辣的少女”的窗口弹出来,上面写着:少女们,在这里上传你最性感的照片吧!在脸书中获赞最多的选手就是冠军!”我再一看,报名人数已达两万。

————————————————————

(1)  此为化名。

(2)  此论坛已被关闭,目前伦敦警察厅已接手开始调查。

(3)  马克斯对所有指证都持否认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