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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溃:社会如何选择成败兴亡》森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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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大拿第二种环境问题包括伐木和森林火灾。正如无人会反对矿产的重要性,也没有人会否认伐木是获得木材和制造纸浆的必要途径。我的蒙大拿朋友对禁止伐木的提议反诘道:如果你不赞成在蒙大拿伐木,那么要去哪里伐木呢?我的朋友里克·雷柏对我说:“在蒙大拿伐木总比砍倒雨林要好吧!”杰克·华德·汤姆斯对此持同样的态度:“如果我们不砍掉本地的枯木,而是从加拿大进口活树,这样就是把伐木带来的环境问题和经济效益转嫁给加拿大人。”迪克·赫斯更是挖苦道:“有人说‘不要以伐木来强暴土地’。所以自己的土地不能强暴,转而强暴加拿大。”

比特鲁谷的商业伐木始于1886年,给比尤特矿工社区供应黄松。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美国房地产市场大好,木材需求增加,到1972年达到顶峰,此时国家森林的木材价格已是1945年的6倍。为了控制树木的病虫害,飞机在森林上空喷洒杀虫剂DDT。为了统一树龄与树种,提高伐木效率,伐木场采取皆伐的方式,而非仅仅砍伐作了记号的树木。虽然皆伐式伐木法具有上述优点,同时也存在着不少缺陷:首先,溪流由于缺乏沿岸树木的庇荫,温度会过高,影响鱼类产卵和生存;其次,雪落在光秃秃的地面,很快在春天就消融殆尽,反之,若有森林覆盖,冰雪融化的速度则相对缓慢,整个夏天都有涓涓溪流,供农场灌溉使用。此外,滥伐森林还会导致泾流沉积物增加,恶化水质。对推崇自然美的居民而言,皆伐式最明显的坏处就是徒留光秃秃的山头,丑陋至极。

皆伐式伐木法引发了许多争议。蒙大拿的农场主、地主和大众对此群起抗议。美国林务署的官员认为自己是专业人士,熟悉一切林务,大众没有资格对他们指手画脚。1970年,林务署外的林业专家提出《博尔报告》,对林务署的政策大肆批评,再加上西弗吉尼亚州国家森林的皆伐也引发类似的争议,两者相加,最终导致全国性的变革,其中包括限制皆伐,以及将林业重点重新放置在多重目的的森林经营上,而非单纯的木材生产(事实上,林务署于1905年设立之初就抱着木材生产这一态度)。

在皆伐争议引起轩然大波的几十年里,林务署的木材年销售额减少了80%,部分是因为《濒危物种法案》和《清洁水源法案》等环境法规的出台,要求国家森林成为所有物种的栖息地;另一个原因是伐木使得容易砍伐的大树的数量减少。如今,每当林务署有新的木材销售计划出台,环保组织就会起而抗议,向法院提出诉讼。这些官司往往费时十年才能了结。即使法院最后驳回环保组织的诉讼,经过这一番拉锯战,伐木的经济价值已大大减少。然而,我所有的蒙大拿朋友,包括那些以环保主义者自居的,都告诉我,他们的一些举动实际上有点过火,有些伐木计划还是对森林有利的(例如下文将会提到的伐木可减少森林火灾的可燃物载量)。但环保组织怀疑看似合理的伐木计划其实受到伐木派的操纵。目前比特鲁谷所有的锯木厂都已关闭,这是因为蒙大拿可供伐木的公有林场极少,此外私有林场的林木已被伐过两次。锯木厂的关闭意味着大众失去了许多高收入、有工会保障的工作,以及蒙大拿传统上的锯木巨人这一自我形象。

在比特鲁谷以外,蒙大拿还有很多私有林场,其中大部分是1860年代政府给予大北铁路公司的,用以激励它兴建美国铁路干线。1989年,大北铁路出于节税目的,将这些林场作为不动产的投资信托,分拆给一家总部位于西雅图的普鲁瑞克木业公司(其所得可作为资本收益,税率较低)。普鲁瑞克公司目前是蒙大拿最大的林场拥有者,在全国排名第二。我看过普鲁瑞克公司的资料,也和该公司的企业事务董事鲍勃·吉沙交谈过。他为公司的环境保护政策作了辩护,并表达森林可持续经营的理念。我也听过许多蒙大拿朋友对这家公司的不满,典型的看法有:“普鲁瑞克公司只关心利润的底线”;“他们对森林可持续发展根本就不感兴趣”;“他们的本质就是企业,目的在于‘砍更多的木材!’”;“他们不惜一切手段从土地上榨取利润”;“只有有人投诉时他们才会做点杂草防治等工作”。

这些针锋相对的观点是否让你想到我先前提到的蒙大拿的采矿公司?是的,普鲁瑞克木业公司是营利企业,而非慈善机构。如果蒙大拿人要普鲁瑞克公司做有损于企业效益的事情,就得看自己能否让政客通过立法来制约该公司,或者将土地买下,以不同的方式来经营。在这个争议之上,还有一个基本且严酷的事实就是蒙大拿气候干冷、地势较高,不利于伐木。相形之下,美国东南部和东北部树木成长的速度要快好几倍。虽然普鲁瑞克公司在蒙大拿州拥有的林场面积最大,在其他四州(阿肯色、乔治亚、缅因和密西西比)各自的林场面积也只有蒙大拿林场的60%至64%。但它们生产的木材还是比蒙大拿州要多。普鲁瑞克公司从蒙大拿的伐木业上并不能获取很高的收益率:他们必须坐等60至80年后才能大规模砍伐树木,而在此期间,每年都要缴纳税金,预防火灾。而美国东南部的林场只需等上30年就可砍伐。普鲁瑞克公司面对这种经济现实,意识到开发蒙大拿的土地能获取更多的价值。当地河流和湖泊造就的美景适合房地产,而不是伐木业。许多买家追寻的正是这种自然山水。他们和政府一起经常关注当地的环境保护问题。基于上述原因,蒙大拿伐木业的前景与采矿业一样,比美国其他地方更不稳定。

和伐木问题相关的是森林火灾。近年来,蒙大拿和美国西部的森林火灾大有愈演愈烈之势,其中1988年、1996年、2000年、2002年和2003年的受灾情况尤其严重。2000年夏季,比特鲁谷五分之一的森林都被烧毁。现今,每当我从比特鲁谷的上空飞过,第一个念头就是从机窗望出去,数一数有多少火点,或是计算当天的烟量。(例如2003年8月19日,我坐飞机前往蒙大拿的密苏拉机场,途中发现了12个火点,浓烟弥漫,长达数英里。)2000年,约翰·库克每次准备带我儿子去钓鱼,在选择溪流时,都要考虑当日的森林火灾在何处蔓延。我的一些住在比特鲁谷的朋友就曾因为火灾迫近,不得不数次搬离家园。

近年来森林火灾频繁发生的原因在于气候变化(气候变得越来越干热)和人类活动的影响。还有其他一些错综复杂的原因,森林专家早在30年前就已渐渐意识到那些原因,但其重要性仍处于争议之中。其中一个因素就是由伐木直接造成的,砍伐活动经常使森林变成一个巨大的柴堆,那些高价值的树干被拖走后,森林里到处都是残枝、树梢,以及新生的枝条,因此火灾的可燃物载量大大提高。那些被砍倒和拖走的树木自然是最粗壮,也最不易着火的,而残留下来的小枝非常容易着火。另外一个因素是美国林务署在20世纪前十年采取森林火势控制政策,以免贵重木材毁于火灾,也减缓火灾对人们的家园和生活的威胁。林务署宣布他们的目标是:“一旦收到火灾报告,次日早上十点以前必将大火扑灭。”二战以后,由于消防飞机的出现,以及山路拓宽,消防车可直接开上山,还有消防科技大大提高,所以消防员很容易完成上述目标。因此,二战之后的几十年里,毁于火灾的林地面积减少了80%。

然而,20世纪80年代以后,情况开始有所变化,森林火灾发生的次数越来越频繁,除非依靠降雨和风速减弱,否则大火很难被扑灭。人们这才意识到,正是美国联邦政府过去实行的森林火势控制政策助长了今日的大火。由闪电引起的天然火灾在维持森林结构上其实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天然火灾因海拔、树种和森林形态而异。以比特鲁谷低海拔地区的黄松林为例,根据历史记录、每年的年轮计数和残枝上的焚烧痕迹等资料,可以推测出在自然条件下(即1910年左右开始的森林火势控制政策之前和该政策发挥作用的1945年之后),该地区的黄松林大概每十年遭受一次由闪电引起的火灾。成熟的黄松树皮有两英寸厚,相对抗燃。而位于林下层的前次火灾之后种植的花旗松苗则很容易着火。由于这些幼苗在下次火灾来临前只有十年的生长期,高度不够,火舌无法蹿升到树冠,因此火灾只局限于地面和林下层。结果导致很多黄松林看上去如公园般整洁,可燃物载量低,林木间隔宽,林下层相当干净。

伐木公司自然只想拿走那些巨大、多年生、高价且具抗燃性的黄松。几十年施行森林火势控制政策之后,林下层布满花旗松的幼苗,当它们长成大树后,也能变成昂贵的木材。林木密度从每英亩30棵上升至200棵,致使森林的可燃物载量增加6倍,但国会一直无法拨出款项来降低林木密度。另一个和人类活动相关的因素是放牧。羊群的啃噬减少了国家森林林下层的草木,使得引发小型火灾的威胁大大降低。不管是因闪电、人类不慎,或是蓄意纵火(遗憾的是,这类事经常发生),树苗过多的森林一旦发生火灾,火舌就会顺着树苗蹿升到树冠。整个森林顿时沦为地狱,火势在树冠间蔓延开来,冲天直上,可高达400英尺,温度将近华氏2000度,土壤中的树木种子荡然无存,接下来还可能出现泥石流和大规模的水土流失。

林业专家目前已意识到管理西部森林的最大难题就是如何解决越来越多的可燃物载量,而这一困境正是过去半个世纪有效的森林火势控制政策带来的。美国东部比西部潮湿,因此东部的枯木相对容易腐烂,枯木在西部更像是巨大的火柴。最理想的处理方式是林务署对森林进行合理经营、保护、减少林木密度,同时通过砍伐以及能够掌控的小火焚烧来解决茂密的林下层的问题。但是这样做的话,每英亩需要1000美元的经费,而美国西部有一亿英亩的森林,总共需要1000亿美元。没有一个政客和选民希望花这笔费用。即使这笔数值要再低一些,许多大众仍会怀疑这个提议只是意图砍伐美丽森林的一个借口。因此,西部森林的防火问题没有一个常规的计划,联邦政府也不去处理森林易燃的问题,只有等问题迫在眉睫,眼看着大火吞噬森林时,才会花钱灭火。以2000年夏天的森林火灾为例,政府花了16亿美元用于灭火,但还是有一万平方英里的森林被烧毁。

蒙大拿人对于森林管理和防火意见不一,时有自相矛盾的言论。从一方面来看,大众对于火灾的恐惧和对火灾“自生自灭”的厌恶迫使林务署不得不冒险去解决一些根本没有可能扑灭的大火。例如1988年黄石国家公园发生森林火灾,政府任由火势蔓延,大众因此纷纷抗议,却不知道当时的火势已没有办法扑灭,只能祈求天降雨雪。另一方面,大众也不赞成疏伐林木,认为此举有损森林的蓊郁繁茂。总之,大众反对“不自然”地干预自然,他们希望森林能保持“自然”的面貌,当然也不愿意多付税金来进行林木疏伐。他们不了解美国西部的森林经过一个世纪的火灾抑制、伐木和放牧,早已处于高度人为操纵的状态,而事实上,大多数森林学家也是近年来才意识到这一点。

在比特鲁谷,有人将木屋盖在城乡交界处容易发生火灾的森林旁边,同时又希望政府能保护他们的木屋免遭火灾。2001年7月,我和妻子从汉密尔顿出发,向西远足,路过布罗吉特森林时,发现此地因2000年夏天发生的森林大火变的一片焦黑。布罗吉特森林地区的居民曾反对林务署进行林木疏伐,此时却要求林务署派12架大型消防直升飞机来洒水扑灭大火,拯救家园,而出动这种直升飞机一小时就需要2000美元。由于林务署必须遵照政府的命令,以保护人民生命与财产为首要目的,其次才是保护森林。因此为了不让当地居民的房子被烧毁,不得不让价值更高的公有林场付之一炬。后来林务署宣布下次他们再不会为了保护私人财产而大量浪费公款,让消防队员出生入死。蒙大拿当地居民因此扬言,如果自家的房子毁于森林火灾;或是林务署为了控制特大森林火灾采取以火攻火3的策略,从而殃及自己的家园;或是自家的房子没有被火烧毁,但从窗户望出去有火烧山头的景象,他们就会告林务署。有些蒙大拿人因此采取和政府势不两立的态度,不愿意纳税用于消防事务,也不愿意政府工作人员踏上他们的土地执行火灾隐患整治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