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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爆炸简史》第3章:大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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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知的总是有限的,未知的则是无限的;从知识上说,我们像是处在一个令人费解的无边海洋中的小岛。我们每一代人的任务就是多回收一点土地。

——T. H.赫胥黎

了解宇宙的人越少,对它的解释就越容易。

——莱昂·布伦士维格

使用不充分的数据所造成的错误要比根本不使用数据所造成的错误少得多。

——查尔斯·巴贝奇

理论会崩溃,但好的观察永不褪色。

——哈罗·沙普利

首先,获取事实,然后你才能随心所欲地曲解它们。

——马克·吐温

天堂的轮子在你上方,向你展示她永恒的荣耀,但你的眼睛仍然只盯在地上。

——但丁

科学包含两个互补的链条——理论和实验。理论家考虑的是这个世界是如何运作的,并建立起描述实在的模型,而实验家则是通过将这些模型的结果与实际进行比较来检验这些模型。在宇宙学领域,爱因斯坦、弗里德曼和勒迈特等理论家已经发展出相互竞争的宇宙模型,但如何来检验它们是个很大的问题:你如何拿整个宇宙来做实验?

谈到做实验,天文学和宇宙学便被其他学科撇到一边去了。生物学家可以通过触摸、闻味、刺、捅,甚至品尝来感知他们研究的生物对象。化学家可以通过煮、烧和在试管中混合化学物质来更多地了解它们的特性。物理学家可以轻松地增加摆的质量和改变摆的长度来研究摆动为什么呈现这样一种方式。但是,天文学家只能冷眼旁观,绝大多数天体是那么遥远,他们只能通过检测这些星体发出并到达地球的光来进行研究。与主动深入各种各样的实验不同,天文学家只能被动地观察宇宙。换句话说,天文学家只可以看,但无法碰触。

尽管存在这样严重的限制,天文学家还是能够发现关于宇宙及其中天体的诸多信息。例如,1967年,英国天文学家乔瑟琳·贝尔就发现了一种被称为脉冲星的新型恒星。当她第一次在记录仪上看见规则的光脉冲信号时,她将其标记为“LGM”,即“小绿人”,因为它看上去就像智慧生物播出的一条信息。今天,当她站在讲台上讲授脉冲星时,贝尔·伯内尔教授(她现在被这么称呼)会让听众传阅一条折叠的小纸带。它上面说的是:“在拿起这条纸带的时候,你已经用了数千倍于世界上所有望远镜从所有已知的脉冲星那里收到的能量。”换句话说,像其他恒星一样,这些脉冲星辐射能量,但它们是那么遥远,天文学家经过几十年的密集观察,也才收集到来自它们的这么一点点能量。不过,尽管能量如此微弱,但天文学家已经能够从中推断出有关脉冲星的几个事实。例如,它们表明,脉冲星是恒星生命的最后阶段,是由称为中子的亚原子粒子构成的,其直径一般为10千米,它是如此致密,以至于一小匙脉冲星物质竟重达10亿吨。

只有通过观察收集到尽可能多的信息天文学家才有可能开始检查理论提出的模型,并检验它们是否正确。而为了检验所有模型中最大的模型——竞争性的大爆炸模型和稳恒态宇宙模型——天文学家将不得不将自己的观察技术推向极限。他们必须建造巨型望远镜,它包含硕大无比的镜面,由几个天文台共同安装调试,设备需要建造巨大的仓室来容纳,选址在深山山顶上。在我们考察20世纪大望远镜做出的新发现之前,我们首先需要了解一下截至1900年的望远镜发展的历史,看看这些早期设备是如何对改变我们的宇宙观做出贡献的。

凝望深空

伽利略之后,在设计和使用望远镜方面的下一个伟大先驱是弗里德里希·威廉·赫歇尔。赫歇尔于1738年出生在汉诺威,他最初是作为一个音乐家开始他的职业生涯的,跟着他父亲到汉诺威守备营作一名乐手。但在1757年的哈斯登柏克战役(七年战争的高潮)之中,他考虑要改变职业生涯。他遭到猛烈的炮火袭击,决定放弃他的工作和国家,到国外去过一种较为安静的音乐家生活。他选择了定居英国,因为此前汉诺威的乔治·路易斯已于1714年作为乔治一世登上英国王位,从而建立了汉诺威王朝。赫歇尔认为他去那儿应能获得表示同情的欢迎。他为自己取了个英国化的名字,叫威廉·赫歇尔,并在巴斯买了一套房子,由此作为一个优秀的双簧管演奏家、作曲家、指挥家和音乐老师过上了舒适的生活。然而,随着岁月的流逝,赫歇尔逐步对天文学感兴趣起来。这种兴趣从最初的业余爱好慢慢变成一种全身心的投入。最终他成为了一名全职的专业天文学家,并被他的同行们认为是18世纪最伟大的天文学家。

图32 威廉·赫歇尔,18世纪最著名的天文学家。为在夜晚观星,他穿着大衣戴着围巾。

赫歇尔在1781年做出了他最有名的发现。他白手起家建造了一个望远镜,并在家里的花园里进行观察。他经过几个晚上的观察,辩认出天空中有一个新的天体在缓慢地移动。他开始以为这是一颗以前未曾发现的彗星,直到它变得清晰他才看清楚,这个天体没有尾巴,实际上是一颗新的行星,太阳系增加了一个大的成员。千百年来,天文学家只知道,除了地球外,还有其他5颗肉眼可见的行星(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和土星),但现在赫歇尔确定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他将它命名为Georgium Sidus(乔治之星),以纪念他的君主英王乔治三世,一位汉诺威老乡。但法国天文学家主张称这颗新的行星为“赫歇尔”,以纪念其发现者。最后这颗行星被命名为Uranus(天王星)——罗马神话中Saturn(土星)之父,Jupiter(木星)之祖父。

在后花园工作的威廉·赫歇尔,在欧洲奢华的宫廷天文台失败的地方获得了成功。他的妹妹卡罗琳一直担任他的助手,在助他成功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虽然她自己就是一位杰出的天文学家,在她的职业生涯中曾发现了8颗彗星,但她却全身心地投入到支持威廉的工作中。在建造新望远镜的那段艰苦日子里,她和他并肩奋斗;在漫长寒冷的夜晚,她协助他观察夜空。她曾写道:“每个片刻闲暇都被抓来用于恢复一些进行中的工作,没时间考虑是否要换件外套,天长日久,衣服上一道道褶子被磨破,前后都沾满了溅上去的树脂……我甚至不得不把食物弄碎了喂到他嘴里。”

卡罗琳·赫歇尔提到的树脂是她哥哥用来作为抛光镜面的材料的。事实上,威廉对建造自己的望远镜感到非常自豪。作为一个望远镜制造者,他完全是自学成才,但他硬是凭借过硬的本领建造了当时世界上最好的望远镜。他的一架望远镜放大倍数可以达到2010倍,而皇家天文学家的最佳望远镜还只能达到270倍。

对任何望远镜,倍数当然是越高越好,但更重要的是它的集光能力,这可完全依赖于它的孔径,即主反射镜面或透镜的直径。肉眼可以看到的只有几千颗星星,而带大孔径的望远镜则展开一幅全新的前景。像伽利略用的那种非常小的望远镜可以将肉眼看不清的恒星展示在眼前,但对于更暗的星星就没有办法了。具有较宽口径的望远镜则能够捕捉、聚焦星光并将其放大到更高的倍数,这样较暗的、更加遥远的不可见的恒星就变得可见了。

1789年,赫歇尔建造了一架镜面直径达1.2米的望远镜,它具有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望远镜的孔径。不幸的是,它有12米长,这使它变得如此笨重,以至于在望远镜被调到正确指向之前,宝贵的观测时间已经错过了。另一个问题是,镜面必须用铜质基架来支撑重量,而这带来的是它很快遭到锈蚀,抵消掉了它出色的聚光能力。1815年,赫歇尔不得不放弃这个怪物,改用小一点的望远镜(孔径0.475米、长6米)进行他此后的大部分观测。这架望远镜在灵敏性和实用性之间取得了平衡。

图33 在发现了天王星之后,赫歇尔搬到了斯劳,这地方的气候比巴斯更温和,也让他更接近他的赞助人,英王乔治三世。后者授予他每年200英镑的津贴,并资助他建造了创纪录的直径1.2米,长12米的望远镜。

赫歇尔的一个主要研究项目是利用他的超级望远镜测量数百颗恒星的距离。他采用的粗略假设是,所有恒星发出同等亮度的光,而且观测到的亮度随距离平方的增大而降低。例如,如果一个恒星的距离是另一颗同等亮度恒星的距离的3倍,那么它在望远镜上显示的亮度就只有后者的1/32(或1/9)。反过来也一样,赫歇尔假定,一颗恒星探测到的亮度如果只有另一颗的1/9,那么前者的距离就是后者的3倍。以夜空中最亮的恒星天狼星为参考星,他根据到天狼星的距离——他定义的恒星距离单位,称为秒差距(siriometer)——的倍数,确定了他所测得的所有恒星的距离。因此,一颗恒星,如果其亮度只有天狼星的1/49(或1/72),那么它的距离就是天狼星的7倍,即7个秒差距。虽然赫歇尔知道不可能所有的恒星都一样亮,因此他的方法不是很准确,但他仍然相信,他是在构建一个基本有效的三维天图。

虽然我们可以合理地认为,恒星在各个方向,在所有距离上应该是均匀分布的,但赫歇尔的数据却强烈暗示,恒星事实上聚集在一个扁平的圆盘上,很像一个圆煎饼。这个巨大的煎饼的直径有1000个秒差距,厚度约100个秒差距。赫歇尔宇宙中的恒星不是延伸到无穷远,而是都包含在一个联系紧密的群落内。想象这种恒星分布的一个方法是将它设想为一个散布着葡萄干的煎饼,每一颗葡萄干代表一颗恒星。

这种宇宙观与我们看到的夜空的最著名的特征完全契合。如果你想象一下,我们处在煎饼内的某颗恒星上,那么我们将看到,在我们的前后左右都有很多恒星,但在我们的上方和下方,恒星却较少,因为煎饼很薄。因此,鉴于我们在宇宙中的有利位置,我们预料会看到星光都集中在我们周边——事实上从夜空中我们能看到这样的星带(只要你远离城市夜晚明亮的灯光)。古代天文学家非常了解夜空的这一特征。在拉丁语中这条星带叫作银河,意思是“牛奶路”,因为它有一种朦胧的、乳白色的质感。虽然古人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使用望远镜的第一代天文学家则可以看到,这条乳白色的带实际上是由一个个的恒星汇集起来形成的,有些恒星太遥远很难被肉眼看清楚。这些恒星都位于我们周围的煎饼样的平面内。一旦宇宙的煎饼模型被接受,我们很快就知道这个星饼就是我们生活在其中的银河系。

由于银河系理应包含宇宙中所有的星星,因此银河系的大小实际上就是宇宙的大小。虽然赫歇尔已估计出银河系的直径和厚度分别为1000和100个秒差距,但直到他于1822年去世,他并不知道1个秒差距相当于多少千米。因此他无从知道银河系在绝对意义上的大小。要将秒差距转换成千米数,就需要有人来测量天狼星的距离。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一步发生在1838年,这一年德国天文学家弗里德里希·威廉·贝塞尔成为第一个测量一颗恒星的距离的人。

恒星距离之谜已困扰了几代天文学家,这个未解决的问题一直是哥白尼日心说的软肋之一。在第1章里我们了解到,如果地球绕太阳运动,那么当我们相隔6个月从太阳的两侧来看同一颗恒星时,显然它的位置会发生改变,这种现象被称为视差。回想一下,如果你竖起手指,用一只眼睛来看它,然后切换到另一只眼睛改变视角来看它,你会感觉到手指在背景下挪了位置。就是说,当观察点移动了位置,那么被观察对象似乎也移动了位置。然而,恒星似乎是固定不动的,这个事实让地球中心说的信徒拿来用以支撑其地球位置不变的信念。而持太阳中心说的人士则指出,恒星视差效应随着距离的增大而减小,因此恒星位置的不易察觉的变化可能只是意味着恒星距离地球一定是遥远得令人难以置信。

从1810年开始,通过弗里德里希·贝塞尔的努力,这句语义模糊的“遥远得令人难以置信”逐步被证实。当时,普鲁士国王腓特烈·威廉三世邀请贝塞尔在柯尼斯堡建造一座新的天文台。它将装备全欧洲最好的天文仪器,部分原因是英国首相威廉·皮特用他的惩罚性的窗口税毁掉了本国的玻璃制造业,从而使德国成为欧洲领头的望远镜制造商。德国人对镜片制作非常精心,他们发明了新的三透镜目镜,从而减小了色差带来的问题。所谓色差是指,各色光(白光是由各种单色光混合而成的)在通过镜片时由于折射率不同因而有不同的偏折所造成的聚焦上的困难。

贝塞尔在柯尼斯堡经过28年的磨炼和完善,他的观察最终取得了关键性突破。在考虑了各种可能的误差后,并通过相隔6个月的细致观察,他能够断言一颗叫天鹅座61的恒星位置移动了0.6272角秒,即大约0.0001742°。贝塞尔测得的这个视差非常之小——相当于你轮换两只眼睛来观察一臂之遥处竖起的食指所感觉到的移动……但这里的一臂之遥可是有30千米长!

图34显示了贝塞尔的测量原理。当地球处于位置A时,他观测天鹅座61时视线方向与日地连线方向呈某个角度。半年后,当地球处于位置B,他再次观测这颗恒星时,他注意到他的视线方向有轻微的移动。通过太阳、天鹅座61和地球三者之间形成的直角三角形,他可以利用三角法来估算这颗恒星的距离,因为他已经知道了日地之间的距离,现在他又知道了这个三角形的一个角。由此贝塞尔的测量表明,天鹅座61的距离为1014千米(100万亿千米)。现在我们知道,他的测量结果大约短了10%,因为现代估计,到天鹅座61的距离为1.08×1014千米,或日地距离的72万倍。正如图34的文字说明中给出的,这个距离相当于11.4光年。

哥白尼是正确的。星星确实在移动,恒星的“跳跃”之所以迄今为止一直难以察觉,是因为恒星的距离实在遥远得令人难以置信。尽管天文学家以前就知道,恒星肯定非常遥远,但当他们得知天鹅座61的绝对距离后,还是被吓着了。要知道,这还是到地球最近的一颗恒星。为了更清楚地理解这一点,我们不妨将宇宙缩微到我们的太阳系大小,这样,从太阳到冥王星轨道外缘的整个空间就相当于一间房子的大小,而我们到周边恒星的距离仍有几十千米远。很明显,我们银河系的恒星的聚集程度是非常稀松的。

图34 1838年,弗里德里希·贝塞尔第一次对恒星视差进行了测量。当地球绕太阳从A点移动到B点,近邻恒星(例如天鹅座61)分别从A点和B点观察时出现些许移动。到天鹅座61的距离可以通过简单的三角关系来测量。直角三角形中的锐角=(0.0001742°/2)或0.0000871°,三角形的短边是地球到太阳的距离。

因此贝塞尔估计,到天鹅座61的距离约为100000000000000千米,现在我们知道,这个距离实际上是108000000000000千米。

千米作为是恒星距离的测量单位显得太小了,所以天文学家更喜欢用光年作为长度单位,1光年定义为光在一年里走过的距离。1年有31557600秒,光速为299792千米/秒,因此

1光年=31557600秒×299792千米/秒=9460000000000千米

这意味着天鹅座61距离地球是11.4光年。光年的概念提醒我们,望远镜起着时间机器的作用。因为光走过任何距离都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我们看到的只是天体的过去。阳光需要8分钟才能照射到我们,所以我们看到的太阳只是它8分钟前的样子。如果太阳突然发生爆炸,我们将在8分钟后才知道这件事。更遥远的恒星天鹅座61有11.4光年远,所以我们看到的只是它11.4光年前的样子。我们通过望远镜看得越远,我们所看到的就越是时间上的过去。

贝塞尔的同时代人对他的测量结果大加称赞。德国医生兼天文学家威廉·奥伯斯说,这一成果“将我们对宇宙的想法第一次置于一个坚实的基础之上”。同样,约翰·赫歇尔——威廉·赫歇尔的儿子,也是一位著名的天文学家——称这一结果是“实用天文学迄今见过的最伟大、最光荣的胜利”。

现在,天文学家不仅知道了天鹅座61的距离,而且他们也可以估算出银河系的大小。通过将天鹅座61的亮度与天狼星的亮度进行比较,就能够大概地将威廉·赫歇尔的秒差距单位转换成光年,由此天文学家估计,银河系的跨度有10000光年,厚度有1000光年。事实上,他们将银河系的大小低估了10倍。现在我们知道,银河系的跨度约为10万光年,厚度约10000光年。

埃拉托色尼曾对他测得的到太阳的距离感到震惊,贝塞尔也对到最近的恒星的距离感到难以置信,但银河系的大小那才叫是真正的压倒性的大。与此同时,天文学家意识到,与假定的宇宙无限大相比,银河系的这种浩瀚还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不奇怪,一些科学家已开始琢磨银河系之外的空间是怎么回事。是完全空的吗,还是居住着其他天体呢?

注意力转向星云,夜空中那些奇妙的光的暗斑。它们看起来与星光的夺目的璀璨有很大的不同。一些天文学家认为,这些神秘天体可能洒满整个宇宙。但大多数人认为它们是我们银河系自身的更现实的实体。毕竟威廉·赫歇尔已经指明,一切都在我们这个薄饼状的银河系之内。

星云的研究可以追溯到古代天文学家,他们曾仅凭肉眼就发现了一些星云,但随着望远镜的发明,人们发现星云的数量多得令人惊讶。第一个编制详细的星云目录的人是法国天文学家查尔斯·梅西耶。他从1764年开始这项工作,在这之前,他曾成功地追踪过彗星,为此国王路易十五戏称他为彗星鼬。但梅西耶曾历经多次挫折,因为乍一看,很容易将彗星与星云这两种出现在天空的不同类型的微小暗斑混淆起来。缓慢移动的彗星划过天空,因此它们最终会显露出它们的真面目,但梅西耶要编制星云表,因此他没有大把的时间浪费在错误地盯着一个静态的对象徒劳地等着它移动。1781年,他发表了一份有103个星云的星表,直到今天,这些天体仍然以梅西耶的编号命名。例如,蟹状星云是M1,仙女座大星云是M31。梅西耶绘制的仙女座大星云的简图(如图35所示)。

当威廉·赫歇尔收到梅西耶星表的副本后,他把目光转向星云,用他的巨型望远镜对天空进行了地毯式搜索。赫歇尔的结果远远超过梅西耶,共记录下2500个星云。在调查过程中,他开始猜测其性质。由于它们看起来像云(“nebuIa”一词在拉丁语里的意思是“云”),因此他认为它们确实是大团的气体和尘埃。更具体地说,赫歇尔可以辨别出一些星云里的单星,所以他认为星云是由碎片包围着的年轻恒星,这些碎片想必正处于聚集形成行星的过程中。总而言之,在赫歇尔看来,这些星云似乎是正处在其寿命的早期阶段的恒星,像所有其他恒星一样,他们存在于银河系的范围内。

与赫歇尔认为的银河系是整个宇宙中唯一的恒星集群不同,18世纪的德国哲学家康德则持相反意见,他认为至少有一些星云是独立的恒星组群,其规模类似于银河系,但其周长则远远超出后者的周长。按照康德的观点,为什么星云看起来像云,是因为它们含有数以百万计的恒星,它们是如此遥远,以至于这些恒星都合并成一团光晕。为了支持他的假说,他指出,大多数星云都有一个椭圆形的外观,这恰恰是你所期望的,如果它们有如同我们银河系一样的圆煎饼结构的话。虽然银河从上方看起来像圆盘,从侧面观察时像一根细线,但如果从一个中间的角度去观察时,它将呈现为椭圆形。康德将星云称为“世界岛”,因为他将宇宙描绘成一个空间的海洋,其中零星分布着恒星构成的岛屿。我们的银河系就是这样的一个星岛。今天,我们将任何一个这样的孤立的恒星系统称为星系。

图35 经过20年的观察,查尔斯·梅西耶于1781年发表了一个有103个星云的星表。他详细绘制了他的星表上第31号星云——仙女座大星云。该图展示了星云与恒星之间的差异:前者有明确扩展的可见结构,后者则表现为一个光点。

虽然康德偏好将星云看成是在银河系之外的星系的想法具有观察上的基础,但也有他信仰上的神学基础。他认为,上帝是万能的,因此宇宙应该是既永恒又是在内容上无限丰富的。在康德看来,上帝的创造仅限于银河系似乎是荒唐的:

如果我们将上帝的启示封闭在一个银河系半径所描述的球内,那么这并不比我们将其限定在一个直径1英寸的球内更接近上帝的无限的创造力。所有那些有限之物,无论是有极限还是与统一性有明确关联,都一样远离无限……正因此,具有神圣属性的启示涉及的领域必然像这些属性本身一样是无限的。永恒不足以囊括上帝的表现,如果它不与空间的无限性结合起来的话。

战线已经拉起来了。赫歇尔的支持者争辩说,星云是由碎片云环绕着的年轻恒星,它处于银河系之内;而康德的追随者则认为它们是星系,是远在银河系之外的独立的恒星系统。解决争论的关键是要拿到更好的观测证据,这项工作开始出现在19世纪中叶,是由非凡的威廉·帕森斯——第三代罗斯伯爵——做出的。

娶了个有钱的女继承人,并继承了比尔城堡——一座坐落在爱尔兰的大庄园,罗斯爵士很幸运,能够去追求一种绅士科学家的生活。他决心要建造世界上最大、最好的望远镜,而且不怕脏不怕累亲自动手。《布里斯托尔时报》的记者这样写道:

我看到了伯爵,那个亲自制造望远镜的人。他不是头戴礼帽,身着貂皮长袍,而是挽着衬衫袖子,露出他那粗壮的双臂。他刚刚离开他操作的台虎钳,身上还粘着铁屑粉末。他走到放在铁砧上的粗瓷面盆前洗手洗脸,两个铁匠则正挥动铁锤轮番锤击烧得发亮的铁棒,飞溅的火星向他们的贵族老爷扑来,但他们几乎不在意,就好像他是个火神。

仅仅铸造巨型望远镜的镜面本身就是一项重大的工程壮举。它需要用80立方米的泥炭来熔化3吨重的反射镜铸造材料,整个镜面直径达1.8米。阿马天文台台长托马斯·罗姆尼·罗宾逊博士见证了这一铸造过程:

崇高的美永远不会被那些亲眼目睹的幸运者遗忘。上方,是天空,缀满了星星并被最辉煌的月亮照耀着,就像是以吉祥的目光注视着他们的工作。下方,是熔炉——倾泻出带着近乎单色的黄色火焰的巨大的铁水,和点燃的坩埚——在铁水流过的地方,空气犹如红色的喷泉。

1845年,经过3年的建造,并自掏腰包花费了相当于100万英镑的开支,罗斯爵士终于制成了他的巨型16.5米长的望远镜(如图36所示),并开始用于观测。这期间正好赶上爱尔兰闹马铃薯饥荒。这是一场罗斯预计到并力图避免的灾难,早前他就曾主张采用新的种植技术,以减少马铃薯疫病带来的风险。他迅速停下他的天空调查,将时间和金钱都转移到支持当地社区的救灾工作上。他还免收他的房客的租金,赢得了作为一位真诚的政治家的声誉,在爱尔兰历史上的这段黑暗时期,他代表农村居民站出来竞选。

图36 罗斯爵士的“帕森斯镇的巨兽”,它有1.8米的强大口径,当它建成时,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望远镜。“帕森斯镇”是望远镜选址所在地的旧称,现在这个镇叫比尔。

几年后,罗斯爵士最终又回归到对恒星的测量。每当他要进行观察时,都得爬上围绕他的巨型望远镜搭起来的脚手架,晃晃悠悠地蹲在那里观测。与此同时,当5名工人摇动曲柄,操纵平衡块和滑轮,以使望远镜被抬高到正确的高度时,他还得保持自身的平衡。夜复一夜,罗斯爵士和他的团队就这样与这个怪物搏斗,这也就是为什么它被戏称为“帕森斯镇的巨兽”。

罗斯观测夜空壮观景象的努力得到了回报。罗斯的助手,约翰斯通·斯托尼,将望远镜对准那些非常微弱的恒星进行观测后,这样评估了望远镜的质量:“这些恒星在大望远镜下非常明亮。它们通常看上去就像光球,像小豆豆,在大气扰动的背景下猛烈沸腾……测试表明望远镜确实非常接近理论上的完美。”

唯一的问题是,这架“巨兽”坐落在爱尔兰中部,这里不具备清澈无云的良好天气条件。除了“浓浓的雾”外,据说这里就只有两种类型的天气:“下雨之前”和“下雨之中”。有一次,这位极富耐心的爵士写信给他的妻子,解释说:“这里的天气依然混沌不清。但不是绝对不可救药。”

不知怎的,就是在这样的多云天气之间,罗斯居然能够对星云做非常详细的观察。星云在他的望远镜下不是表现为无形的一团污迹,而是开始展示自身独特的内部结构。屈从于“巨兽”的第一个星云是梅西耶星云表上的M51,罗斯为这个星云画出了惊人的详细结构图(如图37所示)。他可以轻易地辨别出M51具有螺旋结构。他特别注意到了在旋臂之一的尾端有一个小的漩涡,这就是为什么M51有时被称为罗斯爵士的问号星云。罗斯的草图很快传遍整个欧洲,人们甚至认为正是这幅画激发了文森特·梵高创作出画《星夜》,这幅画明显展示了一个螺旋星云和一个伴随的漩涡。

这种与漩涡的相似性使M51获得了另一个绰号:旋涡星云。它还导致罗斯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这种系统的存在,如果没有内部运动,似乎是根本不可能的。”此外他还认为,旋臂的质量可能不仅仅是气态云:“因此我们认为,随着光学器件水平的连续不断地提高,结构会变得更复杂……但星云本身,无疑点缀着众多的星星。”

图37 罗斯爵士画的旋涡星云(M51)的结构,右边用作对比的是拉帕尔马天文台拍摄的现代图像。由此可见罗斯的望远镜的水平和他观察的准确性。

事情变得越来越清楚:至少有一些星云是恒星的集合,但这并不能证明康德的理论,即星云是等同且独立于我们银河系的星系。这些星云必定巨大、独特且相距遥远,但漩涡星云或许是处于我们银河系内或边缘的一个相对较小的恒星子群。关键的问题是距离。如果有人能以某种方式测得星云的距离,那么它们是处在银河系内,还是处在银河系附近,或远远超出银河系的范围,将很容易决定。但是视差方法——这种用于测量恒星距离的最佳技术——却不能用到星云上。如果说,这种测量方法用来测量最靠近的恒星的角位移还算勉强可行的话,那么要用来识别银河系边缘的——抑或更遥远的——

模糊星云的角位移就根本无从谈起了。这样,星云的身份只有留在被忘却的场所了。

随着每个10年的过去,天文学家在建造日益强大的望远镜方面投入了更多的资金。这些望远镜基本上都建在晴空无云的高海拔地区(不像爱尔兰)。虽然在他们的案头还有其他问题,但天文学家们特别迫切地想要搞清楚星云的真实身份,如果不能通过测量它们的距离来判断,那就得想办法寻找其他重要线索来揭示其性质。

建造望远镜的下一位大师是古怪的百万富翁乔治·埃勒里·海耳。事实表明他比罗斯爵士更沉迷。海耳出生于1868年,当时家住芝加哥北拉萨尔街236号。1870年,全家搬到了海德公园的郊区,有幸避开了1871年的芝加哥大火。那场大火烧毁了18000座建筑物,包括他的老家。这座城市由此变成了建筑师手中的白板,接着,九层高的家庭保险大楼不仅成为当时世界上的第一高楼,而且在建筑设计上为芝加哥和美国其他许多城市的建筑开创了新趋势。海耳的父亲,威廉,早先是一位苦苦挣扎的推销员,但他足够聪明,搞到了贷款,并成立了一家为芝加哥摩天大楼提供必需的电梯的公司。最终,他甚至为艾菲尔铁塔修建了电梯。

家庭变得富裕后,就有能力让小乔治在显微镜和望远镜的兴趣方面放纵一把了。他们不知道,他童年的迷恋会演变成成年后的痴迷。事实上,海耳长大后就成为一连串世界级望远镜的制造者。他的第一个大项目开始,他便从西海岸的天文学家那里翻捡拾取一些已不用的镜头,他们刚刚放弃了自己建造望远镜的计划。海耳的雄心是要把这些镜头组合成一架40英寸(1米)口径的折射望远镜,他还想围绕这架望远镜建立一座完整的多功能天文台。

海耳为他的新望远镜和天文台向查尔斯·泰森·叶凯士寻求资金支持。叶凯士是一位交通领域的大亨,他通过建造芝加哥高架轨道交通系统挣了些钱,这套系统直到今天仍在服务于这座城市。叶凯士曾是个被定罪的骗子,所以海耳试图说服他,赞助天文台建设将有助于他洗刷污点并获得芝加哥上流社会的接纳。海耳还利用叶凯士嗜好胜人一筹的心理,向他指出富裕的土地投资家詹姆斯·利克已资助加州设立了利克天文台。他开始用口号“击败利克(Lick the Lick)”来游说叶凯士,因为他的新望远镜将让利克天文台相形见绌。

图38 1910年,安德鲁·卡内基和乔治·埃勒里·海耳在威尔逊山上,圆顶房屋的外面是60英寸的望远镜。百万富翁卡内基(左)站在斜坡上端,看上去显得高一些——这是他与其他人一起照相时经常采用的一种策略。

为海耳的不懈努力所折服,不久叶凯士便决定拿出50万美元赞助天文事业,从而使叶凯士天文台成为芝加哥大学的一部分。捐献仪式结束后,一家报纸发了一篇大标题为“叶凯士闯入社会”的文章来突出这个骗子的新建立的地位。但对叶凯士不幸的是,这个标题过于乐观了。他仍未能被芝加哥精英阶层所接受,于是他移居伦敦,致力于发展那里的地铁系统,尤其是皮卡迪利线。

叶凯士天文台位于芝加哥北部120千米外的威廉姆斯湾社区附近。这个镇仍然依靠蜡烛和煤油灯照明,因此天文学家知道,天体微弱的光不会被明亮的电灯所污染。甚至离得最近的使用电灯的社区——度假胜地日内瓦湖——也在10千米外。这架望远镜,长20米,重6吨,于1897年完成。它由一台20吨重的机器导向,这台机器专门设计用来操纵望远镜的指向,并能够保持与地球自转同步。通过这种方式,被检查的恒星或星云就能够始终留在仪器的视场内。它曾是,现在仍然是,世界上同类望远镜中最大的望远镜。

不过,海耳还是不满足。10年后,他从卡内基研究所筹集到资金,决心将望远镜建造工程的极限推向更远——他要在加州帕萨迪纳附近的威尔逊山上建立一台口径60英寸(1.5米)的望远镜。这一次他用一面镜子而不是一个透镜,因为一个60英寸的透镜因自身的重量而下垂。他将他对更宽、更长、更灵敏的望远镜的追求描述为“美国人”的症状,即贪得无厌的野心被看作是最好的。不幸的是,海耳渴求完美的强迫症和管理重大项目的责任心变成了自我毁灭。由于过度的紧张,他患上了间歇性抑郁症,这个病症最终迫使他去缅因州的一个疗养院待了几个月。

在他开始实施他的第三个项目——威尔逊山的100英寸(2.5米)的望远镜——后,他的精神健康进一步恶化。作为他的反射镜的基础,海耳从法国定购了一件5吨重的玻璃盘,当时的报纸称其为横渡大西洋的一件最有价值的商品。但是,当它到达后,海耳团队最关心的是这件玻璃制品的强度和光学质量,结果他们发现,玻璃竟然含有微小的气泡。埃维莉娜·海耳目睹了这个最新项目给她丈夫带来的痛苦,并开始讨厌给他带来困扰的这个巨型镜头:“我真希望这块玻璃葬身海底。”

这个项目似乎注定要失败。在精神极度紧张期间,海耳曾出现幻觉,受到一个绿色小精灵的造访,而这个小精灵很快便成为他倾诉他的望远镜计划的唯一的人。小精灵通常是报以同情,但偶尔也会嘲笑他。海耳对一位朋友感叹道:“如何逃离这种新的持续不断的折磨形式,我真的不知道。”

在洛杉矶五金件巨头约翰·胡克的资助下,100英寸的胡克望远镜最终在1917年完工。11月1日那天晚上,海耳有幸成为通过目镜观测天空的第一人。他被所看到的景象惊呆了——木星上重叠有6个幽灵般的行星。人们立即想到的是这可能是玻璃中的气泡这一光学缺陷在捣鬼。但冷静下来后他们很快想出了一种替代的解释:完成全部安装那天,工人们一直让观测台的屋顶敞着,因此阳光一直在加热镜子,从而有可能使镜面变得扭曲。于是天文学家们停了下来,一直等到凌晨3点,他们希望这么长的冷却时间应该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在夜晚的寒意中,海耳的第二次观天看到的要比历史上任何一次观察都更清晰。胡克望远镜能够展示出以前因为光线太微弱在任何其他望远镜上根本无法看清的星云。它是如此灵敏,甚至能检测到15000千米外的一支蜡烛。

海耳仍不满足。他在“更高的集光本领”的指导思想的驱动下,又开始了建造200英寸(5米)的望远镜的工作。他的执着可谓众所皆知,后来这段故事被电视制作者拿来作为《X档案》里的一段情节——穆德对斯库利解释道,这其实是小精灵就筹款事宜给海耳的一个建议:“实际上,这个点子是一天晚上海耳在玩台球时小精灵向他提出的。小精灵爬上他家的窗口,告诉他可以找洛克菲勒基金会去要建造望远镜的钱。”斯库利评论说,穆德想必肯定知道,他不是看到绿色精灵的唯一的人,但是穆德回答道:“在我看来,有一群小绿人。”

遗憾的是,海耳没能活着看到自己的200英寸的望远镜工程的竣工。但他能够亲眼看到他的40英寸、60英寸和100英寸的望远镜带来的影响,它们每一个都进一步揭示了,星云不仅数量众多而且种类纷繁。然而,这些天体的确切位置仍然是一个谜。它们到底是我们银河系的一部分,还是远离我们的自成一体的遥远星系?

对这个问题的争论在1920年4月达到白热化。当时美国国家科学院计划在华盛顿举办一场被后世称为“大辩论”的讨论会。科学院决定,会议应当将关于星云本质的两个对立阵营汇集到一块儿,在当时最杰出的科学家面前就相关问题展开争论。一种观点认为,银河系包含整个宇宙,当然也包括星云,威尔逊山天文台的天文学家就强烈坚持这种观点,他们选派了一位雄心勃勃的年轻天文学家哈洛·沙普利,来代表他们出战这场论战。相反的观点则认为,星云都是自成一体的星系,持这种观点的代表是利克天文台,他们推荐希伯·柯蒂斯来捍卫自己的立场。

说来也巧,两位敌对的天文学家乘坐同一趟列车从加利福尼亚州来华盛顿。这是一趟尴尬、令人难受的旅程——两位天文学家在奔驰4000千米的火车上就直接面对面地干起来,每一方都注意避免过早地卷入以后的辩论。而且这种情形因为各自的性格反差而变得更加严重。

柯蒂斯顶着一副杰出天文学家的优越光环和声誉,一向以说话权威和信心十足而著称,谈起即将到来的论战可说是津津乐道。与此相反,沙普利很紧张,被震摄住了。这个从密苏里州来的贫穷农民的儿子,迷迷糊糊地闯进天文学领域,更多的是靠运气而不是判断。十几岁上大学时,他原本想学新闻学,但这门课被取消了,于是他必须找一门新课来替代:“我打开课表,能选的第一门课是a-r-c-h-a-e-o-I-o-g-y(考古学),我都发不好这个词的音!……于是我又翻过一页,看到a-s-t-r-o-n-o-m-y,这个词我念得出来——就它了!”

到了大辩论这年,沙普利已经确立了自己作为新一代有前途的天文学家的地位,但他还是感到柯蒂斯浓重的阴影笼罩着自己,因此,当他们乘坐的南太平洋列车在亚拉巴马州抛锚时,他高兴地感到终于有机会摆脱对手的恐吓性做派了。沙普利把时间花在了寻找车厢周围的蚂蚁上,这方面他已经研究并收集了许多年。

图39 大论战的两个主角:年轻的哈罗·沙普利(左),他相信星云位于银河系之内;资深的希伯·柯蒂斯,他认为星云是独立的星系,远在银河系之外。

当大辩论的夜幕终于降临时,沙普利的神经已被会议议程的主要事项——长篇大论的颁奖仪式——弄得极度疲劳。对获奖者的表彰和获奖者的演讲似乎没完没了。当时没有一滴酒可以帮助提振精神,因为禁酒令在那年的早些时候开始生效。在台下,爱因斯坦低声对他的邻座说道:“我刚刚得到了一个关于永恒的新理论。”

最后,大辩论终于占据了舞台中心,当晚的主项正式拉开序幕。沙普利率先开始发言,他给出了星云在银河系内的理由。在演讲中,他依靠两个证据来支持他的观点。首先,他讨论了星云的分布,它们一般都处于银河系扁平平面的上方或下方,极少在银盘平面本身之内,这个带状区域就是后来众所周知的隐带。沙普利这样来解释这种情形,他声称星云是一团孕育新生恒星和行星的气体云。他认为,这样的云团只存在于银河系的上方和下方可触及的地方,并随着恒星和行星的逐渐成熟而飘向平面的中心。因此,他可以根据银河系是唯一的星系这一点来解释隐带。然后,他转向他的对手,声称隐带与他们的宇宙模型不兼容:如果星云代表的是穿插在整个宇宙中的星系,那么它们应该出现在银河系周围的各个地方。

沙普利的第二个证据是1885年曾出现在仙女座星云的一颗新星。顾名思义,新星不是新的恒星,而是一颗原先非常暗淡的恒星在亮度上突然增强的结果,其能源得自对其伴星的盗取。1885年的这颗新星的亮度只有整个仙女座大星云的亮度的十分之一,如果仙女座只是由位于我们银河系边缘上的少量恒星构成的话,这一点就非常好理解。但如果仙女座,像他的反对者所声称的那样,是一个自成一体的星系,那么它就将由上千亿颗恒星组成,而新星(其亮度是仙女座的十分之一)就会像亿万颗恒星加起来一样亮!沙普利认为这是荒谬的,因此唯一合理的结论就是,仙女座星云不是一个独立的星系,而只是我们银河系的一部分。

对于一些人来说,这种水平的证据是绰绰有余了。天文学史专家艾格尼丝·克拉克事先已了解沙普利的证据,并在此之前曾写道:“现在我们可以信心十足地说,没有一个称职的思想家,面对所有这些可获得的证据,仍坚持认为单个星云是一个与银河系等级相同的恒星系统。”

然而对柯蒂斯来说,事情还远远没有解决。在他看来,沙普利列举的情形有弱点,他攻击他的两个主要论点。两人都有35分钟的时间陈述各自的理由,但是他们的风格迥异。沙普利给出的是一个基本上非专业性演讲,旨在让来自不同学科的科学家都能听懂。而柯蒂斯则从细节上提出了无情的反击。

关于隐带,柯蒂斯认为,这是一种错觉。他认为,星云,作为星系,是对称地点缀在空间各处的,并且远远超出了银河系范围。依据柯蒂斯的理解,天文学家无法看到银河系平面内的很多星云的唯一原因,是因为它们的光被占据银道面的所有恒星和星际尘埃阻断了。

接下来是对沙普利的另一个支柱——1885年的新星——的攻击。柯蒂斯不认为这里有什么异常。在星云的旋臂里人们已经观察到许多其他新星,而且它们全都比著名的仙女座新星要微弱得多。事实上,观测到的大多数星云新星都是这样极其微弱的,柯蒂斯辩称道,这证明星云一定是遥远得令人难以置信,远远超出了银河系的范围。总之,柯蒂斯不准备仅仅因为一颗35年前的明亮的新星就放弃自己珍爱的模型。柯蒂斯再次重申了他的未经证实的多星系模型:

在思想家心目中所形成的概念中很少有比这个想法更重要的了。这就是说,我们,在数以百万计的恒星所构成的银河系中的一个恒星的小卫星中的微不足道的居民,可以超越其界限而看得更远,并看到其他类似的星系,它们的直径有数万光年,每一个都像我们银河系这样,由上十亿颗太阳组成,而且,在我们这样做的时候,我们正渗透到更大的宇宙中,其距离从五十万光年至一亿光年不等。

柯蒂斯在他的演讲中还提出了各种其他证据,有些用于支持他自己的理论,有些用于攻击沙普利。他相信他已经提出了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并在不久之后写信给他的家人道:“华盛顿的辩论圆满收场,我一直认为我的表现相当出色。”但事实是这场辩论没有明确的胜利者,如果说有那么一点偏向于柯蒂斯的观点,沙普利也是将其归因于风格而非实质内容:“我记得,我宣读我的论文,柯蒂斯介绍了他的论文,可能他不用介绍得很充分,因为他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不怯场。”

大辩论对于将注意力集中到一个远未解决的问题上的成效并不大。但它敏锐地反映了引导科学前沿研究的性质,在科学前沿,相互竞争的理论彼此相互校正,所依据的却只有最薄弱的硬数据。每一方用来支撑自己观点的意见都缺乏严谨、细节和体量,因此太容易被反对者贴上数据有缺陷、不准确或随意解释的标签。除非有人能够确立一些具体的观察手段来可靠地给出星云的距离,否则这些竞争性理论都不过是猜测。理论的可接受性似乎取决于其支持者的个性,而不是任何真实的证据。

大辩论涉及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在天文学上有重大突破。一些科学家,如大众天文学作家罗伯特·鲍尔,认为这样的突破是不可能的。在《天堂的故事》一书中,他的观点是天文学家有知识上的局限性:“我们已经到达这样一个点,人的智力开始无法让他看清前途,他的想象力已被其试图实现其已有知识的努力所压垮。”

一些古希腊人在驳斥测量地球的大小或到太阳的距离等可能性时也有过类似的表述。然而,第一代科学家,包括埃拉托色尼和阿那克萨哥拉,发明了一系列能让他们量度地球和太阳系的技术。随后,赫歇尔和贝塞尔采用亮度和视差的方法来测量银河系的大小和恒星的距离。现在,是到了该有人站出来发明一种可以跨越宇宙的衡量标准,一种可以解决星云的真正本质的方法的时候了。

现在你看它,但你看到的不是现在的它

纳撒尼尔·皮戈特来自一个富裕且人缘广泛的约克郡的家庭,是第一等的绅士天文学家。作为威廉·赫歇尔的密友,皮戈特曾对日食做过两次仔细的观察,并对1769年的金星凌日现象做过观测。他还建造了18世纪末英国的三大私人观象台中的一座。因此,他的儿子爱德华从小就是在望远镜等天文仪器的环境中长大的。爱德华养成了迷恋夜空的习惯,显然,假以时日,他一定会在对天文学的热情和专业知识两方面超越他的父亲。

爱德华·皮戈特的主要兴趣是变星。新星被认为就是一类变星,因为它们发出的光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对微弱后突然爆发,随后又逐渐变回到它们以前的昏暗状态。其他变星的亮度变化则要规则得多,例如英仙座的大陵五,外号“眨眼的恶魔”。这些变星在天文学上之所以很突出,是因为它们直接与古人认为的恒星不变的观点相矛盾,并引起整个学界共同努力来理解是什么导致它们的亮度出现波动。

在20多岁时,爱德华·皮戈特结识了少年约翰·古德利克。后者是个聋哑人,但对科学产生了浓厚兴趣。在他成长期间,教育工作者首次对聋哑孩子的学校教育问题开展讨论。这使他有幸入学英国第一所为聋哑孩子设立的学校。这所由托马斯·布雷德伍德资助的学校于1760年在爱丁堡开办。学校的良好声誉引得作家兼词典编纂家萨缪尔·约翰逊在1773年前往拜访,在学校他可能遇见过古德利克,当时后者还只是个9岁的小学生。约翰逊对教育聋哑儿童特别感兴趣,因为他在婴儿期曾从他的乳母那里染上肺结核,后来又患上猩红热,两次疾病让他的一只耳朵永远失去了听觉,并伴有弱视。约翰逊对布雷德伍德聋哑学校的深刻印象在他的《西苏格兰岛旅行记》一书中有清晰的反映:

我走访了这所学校,发现一些学生在等待他们的校长,据说在他进校门时,他们会面带微笑、两眼放光地迎接他,满怀着对新的想法的渴望。一名年轻女子拿着一块石板过来,我在上面写了一个三位数与两位数相乘的问题。她看了看,然后以一种我觉得很漂亮的方式活动着她的手指,但我知道不论这种姿势是艺术还是娱乐,乘出来的结果在相加时一般要分两行写,并要使数位对齐。

然后,到14岁时,古德利克从布雷德伍德聋哑学校转到沃灵顿学院,在这里他能够与听力正常的学生一起学习。他的老师将他描述为“一个非常宽容的传统的人,一个优秀的数学家”。回到家乡纽约后,他在爱德华·皮戈特的指导下继续他的研究,皮戈特教授他天文学,特别是变星的意义。

古德利克被证明是一位非凡的天文学家。他天生一副无与伦比的视力和对明暗的灵敏度,能以极高的准确度给出变星逐夜的亮度变化。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本领,因为他要考虑到大气条件和不同水平的月光的影响,以便获得足够精确的数据。为了有助于衡量变星的亮度,古德利克将变星的亮度与周围非变星的固定亮度做比对。他的第一项研究是观察大陵五从1782年11月至1783年5月之间亮度的微妙变化。他将结果精心绘制成一幅亮度随时间变化的曲线图,图中显示,每过68小时50分钟,该星的亮度达到最低点。大陵五的亮度变化如图40所示。

图40 变星大陵五的亮度变化是对称的和周期性的,每隔68小时50分钟达到其最小亮度。

古德利克的大脑和他的视力一样敏锐。通过研究大陵五的亮度的变化规律,他推断,这不是一颗孤独的恒星,而是一个双星——一对相互绕行的恒星,现在我们知道这是恒星的一种比较常见的情形。就大陵五的情形,古德利克提出,其中一颗恒星要比另一颗暗很多,总体亮度的变化是暗星转到了亮星前面,阻挡了后者的光所致,换言之,所述的亮度变化是一种食效应。

当时古德利克刚满18岁,他关于大陵五的分析——亮度变化模式是对称的,交食是一个对称过程,这个恒星系统通常是明亮的,但有一个相对短暂的昏暗阶段,而这种模式又是食系统的典型行为——完全正确。实际上,大多数变星都可以用这种方式来予以说明。他的工作得到了英国皇家学会的认可。皇家学会向他颁发了久负盛名的科普利奖章,以表彰他做出的当年度最重要的科学发现。三年前,这一荣誉被授予威廉·赫歇尔,而在以后的岁月里,获得此项殊荣的还有门捷列夫(提出元素周期表)、爱因斯坦(在相对论方面的工作),以及弗朗西斯·克里克和詹姆斯·沃森(因解开DNA的秘密)。

食双星的现象是天文学史上的一个重大发现,但它在星云这出戏剧里不起任何作用。可就是古德利克和皮戈特在1784年进行的一组观察结果,最终解决了大辩论所提出的问题。9月10日那天晚上,皮戈特观察到恒星天鹰座η(天桴四)亮度有变化。一个月后的10月10日,古德利克发现造父一的亮度也在变;此前没有人曾注意到这些恒星的变异,但皮戈特和古德利克有一个用于检测亮度微妙变化的诀窍。古德利克绘制了两颗恒星的亮度随时间的变化图,表明天桴四的重复周期是7天,而造父一的周期是5天,所以二者与大陵五相比,变化周期明显要长得多。让天桴四和造父一变得更显著的是它们在亮度变化上的整体形态。

图41 造父一的亮度变化规律。这种变化是不对称的,变亮时亮度上升迅速,变暗时亮度下降较慢。

图41显示了造父一的亮度变化图。最显著的特征是缺少对称性。与大陵五的图(图40)显示出一系列的深窄、对称的波谷不同,造父一在短短一天内就爬到峰值亮度,然后在超过四天的时间里逐渐变暗到最低限度。天桴四的亮度变化显示的也是类似的锯齿状或鲨鱼鳍状。这种模式不能由任何类型的食效应来解释,因此两位年轻人认为,必定是这两颗恒星内在的某种东西造成了这种变化。他们决定,天桴四和造父一属于一类新的变星,就是我们现在所称的造父变星。某些造父变星是非常微妙的,如北极星,即北方之星。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颗造父变星。威廉·莎士比亚完全不懂这颗恒星的可变性质,他在《凯撒大帝》一剧中让凯撒大声宣布:“但我像北方之星那样是永远不变的。”尽管这颗恒星表示北方这一点是永远不变的,但它的光度在变化,它明暗变化大约每四个晚上为一个周期。

今天我们知道了造父变星内部所发生的变化,知道了是什么原因导致了其不对称的光变规律以及是什么使得它区别于其他恒星。大多数恒星都处于一种稳定的平衡状态,就是说,恒星巨大的质量总是倾向于在自身引力的作用下向内坍缩,但这种向内的力被恒星内部物质的巨大的热能引起的向外的膨胀压力抵消了。这有点像气球。气球就是处于一种外面的橡胶皮向内收缩与里面的空气压力向外推的平衡状态。将气球在冰箱中过一夜,气球里的空气冷却下来,球内的气压减小,气球收缩,从而达到一个新的平衡状态。

然而,造父变星不是处在一种稳定的平衡态下,而是处于涨落状态。当造父变星的温度相对较低时,其膨胀力无法抵消引力,从而导致恒星收缩。这种收缩使得处于恒星核心区的燃料被压缩,从而有更多的能量被产生出来加热恒星,恒星受热后又开始膨胀。在膨胀期间及膨胀之后,能量被释放掉,于是恒星又开始冷却和收缩,这个过程就这样不断地循环往复。关键是,收缩阶段压缩了恒星的外层,这导致它变得更加不透明,从而导致造父变星处于昏暗阶段。

虽然古德利克不清楚造父变星的光变背后的解释,但这种新类型恒星的发现本身就是一项伟大的成就。才21岁,一项新的荣誉就降临到他头上:他被任命为皇家科学院院士。但仅仅过了14天,这位才华横溢的年轻的天文学家便撒手人寰。古德利克死于肺炎,起因是在漫长的寒冷夜晚凝望天空的星星。他的朋友和合作者皮戈特感叹道:“这位非常宝贵的年轻人不在了,他不仅让很多朋友感到遗憾,更将被证明是天文学的重大损失,因为他如此迅速地做出了这些发现就是明示。”职业生涯只持续了几年,古德利克就为天文学做出了杰出贡献。虽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但他对造父变星的发现将被证明是终止大辩论和宇宙学的发展关键。

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造父变星的星探们又发现了33颗具有不同的鲨鱼鳍的变星。每一颗的亮度都有增减变化,有时周期不到一个星期,有时会长达一个多月。但是,有一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造父变星的研究,即主观性。事实上,这个重要问题在整个天文学领域都普遍存在。如果观察者在天空中看到某个东西,他们不可避免地会带着一定程度的偏见来解释它,特别是如果这种现象很短暂,对它的解释还有赖于记忆。此外,观察只能以文字或草图的形式记录下来,这两者都不可能达到完美的精确度。

这以后,在1839年,路易斯·达盖尔发明了银版照相技术——一种用化学方法将影像印制在金属板的方法。一时间,盖达尔银版法便风靡世界,人们排着队前来拍照。伴随每一项新的技术,都会有一些批评,正像《莱比锡城广告商》对此归结的那样:“想捕捉短暂影像的愿望不仅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一愿望本身就是一种亵渎。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出了人,绝没有人造的机器可以固定上帝的形象。难道上帝应该放弃他永恒的原则,并允许一个法国人给世界一项恶魔的发明吗?”

约翰·赫歇尔,威廉的儿子,皇家天文学会的现任会长,是最早采用这项新技术的人之一。在达盖尔公布这项发明后的几个星期内,他便能够复制整个过程,并在玻璃上拍得第一张照片(图42),照片取材于他父亲最大的望远镜,不久之后它便被拆除。他还对改善摄影工序做出过巨大贡献,并创造了诸如“照片”“快照”,以及其他一些像“正片”和“负片”等摄影术语。事实上,赫歇尔只是将拍摄运用到极限,并在努力捕捉极其微弱的天体的过程中开发出新的摄影技术的众多天文学家中的一位。

图42 约翰·赫歇尔爵士,威廉·赫歇尔的儿子,由著名的人像摄影师朱莉娅·玛格丽特·卡梅伦拍摄。右边是由约翰·赫歇尔本人于1839年拍摄在玻璃上的第一张照片,取景于他父亲的望远镜,图33的铜版画也取材于同一图像。

摄影为天文学家提供了他们一直寻找的客观性。当赫歇尔试图描述一颗恒星的亮度时,以前他不得不这样写:“长蛇座阿尔法远不如狮子座伽马,也比金牛白塔弱。”这种模糊的随笔现在可以由更加客观和准确的照片来取代了。

尽管摄影有优势,但传统的保守主义者对这一新技术的影响却持有一定程度的怀疑。素描天文学家就对新技术持谨慎态度,他们担心这项技术会将纯属化学过程的人为痕迹作为新的属性被引入到太空。例如,某些化学残留物会不会有可能被误认为是星云?从今以后,任何报告的观察结果都得被标记上是“肉眼看见的”或“拍摄的”,这样其出处才是明确的。

一旦技术成熟,自然的保守主义论调便会平息下来。人们普遍认为,照片是记录观测的最佳方法。1900年,普林斯顿天文台的天文学家认为,照片提供了“一种永久性的、真实可靠且不带个人的想象和假设上的偏见的记录,它严重破坏了许多肉眼观察记录的权威性”。

照相术不仅对于准确、客观地记录观察被证明是一项非常宝贵的技术,而且对于探测以前看不见的物体同样显示出其强大的力量。如果一架望远镜指向一个非常遥远的对象,但到达人眼的光可能太微弱以至于无法被感知到,即使望远镜具有较宽的孔径。然而,如果将眼睛替换为照相底板,那么它可以曝光几分钟甚至几个小时,这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就能捕集到越来越多的光。人眼对光的吸收、处理和处置都是瞬间的事儿,然后它又从头开始再来一遍,而照相底片可以持续累积光,经长时间积累建立起明暗对比度较强的图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