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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华思想随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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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个人的意欲暂时放松对头脑表象能力的控制,并让这种为服务意欲而产生和存在的头脑能力从其本职工作中完全解放出来,那这种头脑能力就会暂时放弃关注、照料这一意欲,或者说,这个人自身——而这本来是智力的天然的和定期重复的工作;与此同时,这一头脑表象能力却又继续保持活跃,全神贯注和清晰地认识那可被直观之物——一旦出现这种情况,那头脑的表象能力就马上变得完全客观了,也就是说,它就会变成反映客体的一面忠实的镜子;或者更精确地说,成为了那帮助在每一客体上面展现自身的意欲化为客体的工具。直接观照的时间越长,那意欲的内在本质就越完全彻底地显示出来,直至这一直观认识穷尽这一内在本质为止。纯粹的客体也只有这样伴随着纯粹的主体而产生,前者也就是我们从被观照之物所看到的意欲的完美展示,这种意欲的展示正好就是柏拉图所说的事物的理念。不过,要认识这种理念,需要我们在观照一个客体对象时,忽略它在时间、空间上所处的位置,因此,也就是这一单个客体的个体性。这是因为正是这一客体在时、空的位置——这总是由因果律所决定——使它成为了与作为个体的我有着某种关联的客体。所以,只有忽略这一客体所处的时、空位置,这一客体才可以成为理念,并且,正是以此方式我们才可以成为纯粹的认识着的主体。正因为一幅绘画把瞬间飞逝的时刻固定了下来,并以这种方式把这一时刻从时间的长河中撕了下来,所以,这幅绘画提供给我们的已经不是个体的东西,而是理念——那在各种变化中保持恒久不变的东西。不过,要让主体和客体发生上述所要求的变化,前提条件就是认识力不仅从其原初的职责抽身,能够完全自主,而且它还必须以其全部能量继续保持活跃,尽管意欲的冲动——这是认识力活动起来的天然推动力——此时并没有出现。但困难就在这里,并且因为这一困难,这种事情就是相当稀有的,我们所有的想法、追求,我们耳目的所闻、所见,都合乎自然地直接或者间接地为我们数不胜数、大大小小的个人目标服务。可见,推动认识力履行其职责的是意欲,而一旦缺少了这种推动力,认识力马上就会疲乏和松弛下来。另外,被这种推动力驱动起来的认识力足以应付实际生活,甚至胜任某一专门的科学分支,因为科学各个分支的目标都总是瞄准在事物之间的关系上面,而不是指向事物的真正内在本质。它们的所有知识都沿着充足理性原则——这是事物关系的基本原理——的指导思想前行。每当这些知识涉及原因和效果,或者其他的根据和结果,亦即在自然科学的所有分支,还有数学、历史或者发明等方面所出现的情况,那么,人们寻求的认识必定为意欲的目的服务。意欲的目的对这些知识的渴求越强烈,那人们就越迅速掌握这些知识。同样,在国家事务、战争、金融或者商业运作中,在人们施展的各种阴谋诡计里面,由于意欲强烈的渴求,它首先强迫智力全力以赴去找出在上述具体情形里事情前因后果的蛛丝马迹。事实上,意欲在此能够推动某一特定的智力令人惊讶地超常发挥。所以,要在诸如此类的事情取得显著成就,不仅要求具备聪明,或者精细的头脑,而且还需要强而有力的意欲,后者必须从一开始就推动智力投入艰辛、紧张和不息的劳动。缺少了这些劳动,是不可能在上述方面有所成就的。

但是,如果我们要认识事物的客观、独特的本质——这本质也就是事物的柏拉图式的理念,并且构成了一切美术成就的基础——那就是完全另一码事了。也就是说,在上述事务中发挥推动力、的确是必不可少的作用的意欲,在这里却必须退出舞台,因为现在惟独适宜智力完全依靠自己的力量独立发挥,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活动的成果作为礼物呈献出来。在这里,一切都必须自然而然地发生:认识力必须不带目的,但又保持活跃,所以,也就是处于没有意欲的状态。只有当一个人处于纯粹认知的状态,当他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意欲及其目标,以及自己的个体性,他才可以纯粹客观地直观事物;在这种观照中,他可以认识和把握事物柏拉图式的理念。这种认识、把握必须先于观念(构思),亦即最初的、永远属于直观的知识,后者在以后就成了真正的诗歌、艺术作品,甚至哲学论辩的真正素材和内核,或者说灵魂。我们在天才创作的作品里经常见到并非蓄意的、不带目的的,甚至部分是无意识的和直觉的成分,这是因为原初的艺术认识完全脱离和独立于意欲,是一种不带意欲的认识。正因为人本身就是意欲,所以我们就把这种认识归于某样有别于这个人的东西,归于这个人的天才。这样一种认识,正如我已经多次解释过的,并不遵循充足理性原则的指引。由此可见,它与为意欲服务的知识互相对立。一个天才由于自己的客观性,经过自己的深思熟虑,能见人之所不能见。这使他有能力作为文学家或者画家向我们叙述或者描绘这一大自然。

但是,在着手制作艺术品时——在此,目的就是传达所认识之物——意欲就可以、并且必须重新恢复活跃,因为此时已经有了目的。这样,充足理性原则再次恢复了统治;我们就根据这些原则,恰如其分地运用艺术的手段以达到艺术的目的。这样,画家现在关注的是他的绘图是否准确、色彩应该如何处理;而文学家则忙于写作的大纲,然后是遣词造句和韵律节奏。

不过,因为智力源自意欲,所以,智力的客观显现就是脑髓,也就是说,身体的一部分,而整个身体就是客体化了的意欲。因此,由于智力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为意欲服务,所以,智力理所当然就是从事于我们在一开始就已谈论的一类为意欲服务的活动。在从事这一类活动时,智力忠实听从这一类知识的自然形式——它们由充足理性原则所概括表达——的指引,受意欲——这是人的原初的东西——的驱动而投入活动;这活动也由意欲所维持。相比之下,从事第二类的认识则是对智力的某种非自然的滥用。所以,这类认识活动的前提条件就是拥有明显超常的,因而是相当少有的智力优势,以及脑髓——这是智力的客观体现——对身体其余部分所构成的明显优势。这样,智力也就超出了帮助意欲实现目标所需要的比例。正因为超常比例的智力是反常的,所以,由此引发的现象有时候使我们想起了疯狂。

在此,认识力挣脱了它的根源——意欲——并背叛了它。那本来只是为服务意欲而产生的智力在几乎所有的人里面,仍然为意欲效劳;这些人的全部生活就是在这些方面发挥智力并取得成果。如果把智力用在了自由的艺术和科学方面——那就是一种滥用了。然而正是智力在这些方面的运用和发挥奠定了人类进步和荣耀的基础。智力甚至还以另一种方式——通过一举消除了意欲——反过来对抗意欲,这表现出来的现象就是人的神圣行为。

不过,我们对于这一世界和万事万物所作的纯客观认识——它作为原初的认识构成了艺术、诗歌和纯粹哲学观念的基础——却只产生于匆匆的瞬间,稍纵即逝。这里面既有主体,也有客体的原因:首先,我们无法保持高度精神集中,而这对于得到上述认识是必不可少的;再者,世事的发展也不允许我们完全以无动于衷、置身局外的看客身份在这一世界生存,就像毕达哥拉斯所定义的哲学家那样。相反,每个人都必须在生活的巨大的木偶戏里上演自己的角色,并且几乎一刻不停地感受着连接他的绳线发出的牵引,他也就身不由己地随之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