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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华思想随笔》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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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历史,我总是想到了与它相对立的文学。历史学之于时间就等于地理学之于空间。地理学与历史学一样,都算不上是本来意义上的科学,因为两者的课题都不是普遍的真理,而只是个别的事物。关于这一点,我建议大家阅读《作为意欲和表象的世界》第二卷第三十八章《论历史》。历史一直是这一种人的喜爱科目:他们想知道点事情,但却不肯付出学习一门真正的科学所要求的脑力劳动。时至今日,历史比起以往都更加流行了:每年出笼的数不胜数的历史题材书籍可以为此作证。谁要是像我那样,在所有的历史中都不由自主地看到了同一样的东西,正如在万花筒的每次转动时,我们都看到换了个花样的同样东西一样,那他是不会参与到这种狂热兴趣之中的,虽然我并不反对人们的这种热情。惟一可笑和荒唐的事情就是许多人想把历史变成哲学的一部分,甚至把它弄成是哲学本身;他们误以为历史能够取代哲学。在各个时代,大众对历史都情有独钟。要解释这其中的原因,我们可以观察一下人们惯常的社交谈话。这种交谈一般来说都不外乎是某一个人讲述某样事情,而另一个人则叙述这同一样事情的另一个说法。在这种情况下,每个人就都可以获得别人的注意。这类社交谈话跟历史研究是一个样子,人们的头脑只是关注着个别的事情。正如在科学探索中那样,在高贵的交谈中,人们的思想会提升至普遍事物的原理。不过,这并不就此剥夺了历史的价值。人类生命是那样的短暂和仓促,它分散于无数百万个个体生命之中。后者大批成群地一头扎进被称作“遗忘”的巨兽那永远张开着、等待着它们的大嘴洞里。这样,把那些即将被吞没的东西的一鳞半爪抢救出来,留下对最重要和最有趣的事物、主要事件和人物等的纪念,使它们不至于遭到全盘毁灭——是一件值得称道的事情。

在另一方面,我们也可以把历史学视为动物学的延续,只不过对于全体动物来说,我们考虑它们的种属就足够了;至于人类,由于人具有个体的性格,所以,我们也就有必要了解单个的人以及个别事件,后者是引出前者的条件。历史本质上的缺陷也就马上由此显现出来了,因为单个的人和事是数不胜数、永无尽头的。在研究了历史的这些单个的人和事以后,我们就会知道:我们需要了解的总量并不会因为我们已经知道了的而有所减少。至于其他严格意义上的科学,我们有可能完整地掌握其中的一门。当我们面对中国和印度的历史,看着那些浩如烟海的典籍资料,我们就会知道这根本就是一条错误的路子,那些孜孜不倦的求知者不得不认识到:我们只能从单个里面看到众多,在个别情况中得出规律,通过对人性的了解,辨认出各民族的活动,而不是永无休止地罗列事实。

历史从头至尾除了讲述战争以外,别无其他。而战争也是最古老和最现代的雕塑作品的主题。所有战争的根源不外乎就是偷窃的欲望而已。伏尔泰说得很对:“所有的战争不过就是偷窃而已。”因此,一旦一个国家感觉有了多余的力量,就扑向它的邻国,奴役其他民族;这样,它就可以不用自食其力,而是把他人的劳动成果据为己有,不管这些成果是现成的,抑或将来才会产生。这为世界历史和英雄业绩提供了素材。尤其是在法语辞典里,艺术和文学的名声应被收在“gloire”(28)的词条下面,而在“gloire militaire”(29)一词下面,应该写上“voyez butin”(30)才对。

但是,当印度人和埃及人,这两个宗教意识很浓的民族有了多余的力量,似乎通常都没把这些用在掠夺性的战争或英雄业绩上面,而是用于建造能够抵御千百年时光侵蚀的建筑物——它们使后人保有对他们肃然起敬的怀念。

历史除了上述的根本缺陷以外,不可回避的还有这样一个事实:历史女神克利奥全身上下都感染了谎言、假话,情形就像一个长满了梅毒的街边妓女。确实,当代的历史考证在尽力医治历史的这一疾患,但以它局部的医治也只能抑制个别的症状;再者,许多混杂其中的江湖郎中只会加重病情而已。所有的历史大致上都是这样的情况——当然,除了《圣经》中记载的历史以外。我相信历史上记载的事件和人物与真实的事件和人物的相似程度,就跟书籍首页的作者画像与作者真人的相似程度差不多。也就是说,这些画像只在大致轮廓方面与作者的模样相符,所以,它们与作者本人有约略几分相似;这些画像都经常由于某一特征的出错而全然歪曲了真人的形象。有时候,画像与真人没有丝毫的相似之处。

报纸是历史的秒针,但这一秒针通常不仅由更次一级质量的金属做成,而且它也是甚少正确的。报纸上所谓的头版文章就是由时事串成的戏剧里面的合唱。各式夸大其词是报纸报道的本质,正如夸张也是戏剧的本质一样,因为报纸必须炒作每一事件,尽量地小题大做。因此,由于职业的缘故,报纸写手都是危言耸听的高手;这是他们增加吸引力的手段。正因为这样,他们就像那些一有风吹草动就狂吠一番的小狗。所以,我们必须控制自己,不要太过留意它们的大呼小叫,以免影响我们自己的消化。并且,我们应该清楚:报纸通常都只是一副放大镜而已,甚至在最好的情形下也是如此,因为那通常只是映在墙上的手影游戏而已。

在欧洲,我们有一种奇特的伴随着历史岁月演变的显示器:它以直观显示的方式,让我们第一眼就可辨认出每个不同的年代;它处于衣服裁缝的控制之下(例如,1856年在法兰克福展出了一幅据称是莫扎特青年时代的肖像画。我一眼就看出这幅画不是真作,因为莫扎特所穿的衣服属于比他们那时候早20年的年代)。只是到了现在这个年代,这种历史显示器才失去了作用,因为我们的时代甚至没有足够的创意发明一件属于自己时代的衣服款式。这个时代更像是一个化装舞会:每个人身上穿着的都是很早以前人们就弃置一边的衣服;他们好像是弄错了生活年代的人。而在这之前的年代,人们还起码有足够的头脑发明了燕尾服呢。

仔细考察一番,我们就可以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正如每个人都有一副面相——据此我们可以暂且判断这个人的为人——同样,每个时代也有其毫不逊色的外貌特征;这是因为每个特定时代的精神就像一股强劲的东风吹遍万物。我们在人们的所做、所想,或者所写里面,在音乐、绘画和某种风行的艺术中都可找到这种时代精神的痕迹。它把自己的印记打在每样事物的上面。例如,我们会有只见词语但难觅深意的年代,也有只有音乐没有旋律、只有形状没有目的的时期。修道院筑起的厚墙充其量顶住了这股东风的吹袭,如果这东风没有把这些厚墙推倒的话。所以,一个时代的精神也一样形之于外;而这一时代的建筑风格和式样则永远是这种时代精神的基本低音。各种饰物、家具、器皿、用具等,甚至人们穿的衣服,理的发型和修剪胡子的方式无一不受到时代精神的影响。(31)正如我已经说过的,由于人们在所有这些方面缺乏创意,当今时代被打上了欠缺个性的印记。不过,最可悲哀的事情却是它竟然选中粗野、愚蠢、无知的中世纪作为它模仿的范本;法国法兰西斯一世时期,甚至路易十四时期也偶尔成为了被模仿的对象。当今时代的外在一面——它保留在图画和建筑物中——到了将来某一天会给后代人留下什么样的印象啊!那些见钱眼开、以取悦大众为宗旨的人把这一时代画龙点睛地称为铿锵悦耳的“当代今天”;就好像连绵的过去全为了当今的到来而铺桥搭路、精心准备,现在终于大功告成了一样。

这个时代普遍欠缺审美趣味,这一点也反映在人们为纪念伟人而竖立的纪念塑像上面。这些雕塑人物都是身穿现代人的衣服。塑像纪念的是理念中、而非现实里的个人,人们心目中一个如此这般的英雄,一个具备了这样或者那样素质的人,一个创作了这些著作或者做出了这些事迹的人物;而不是纪念一个曾经在这世上颠沛流离,背负着与我们的本性密切相关的缺点、弱点的凡夫俗子。正如后面这些东西不值得称道一样,我们也不应炫耀他所穿过的上衣、裤子。作为一个理念性的人物,他应该显现出人的形态,以古人的方式着装,亦即半裸着身体。只有这样的处理才符合雕塑的原则,因为雕塑依靠纯粹形式,所以,它要求完整,没有弯曲、变形的形体。

既然说起塑像的话题,那我就想一并指出:把塑像放置十到二十英尺高的基座上面,是明显缺乏美感,甚至是荒谬的做法,因为这样,人们无法清楚地看到这一塑像,尤其是这种塑像一般都由青铜做成而呈深黑色。如果从远处观赏,我们无法看清这一塑像;如果太过靠近这一塑像的话,那它又高高在上,蓝天也就成了它的背景,并且刺人眼睛。在意大利的城市,特别是在佛罗伦萨和罗马,我们在广场和街道都可见到大量的塑像。那些塑像的底座都比较低,这样,人们就可以清楚地观赏它们。甚至罗马蒙地·卡瓦罗的巨型塑像的底座也是很低的。因此在这方面都可以看到意大利人表现出来的良好审美趣味。而德国人则喜爱一个刻有浮雕的高高的糕点甜食架子去表现英雄人物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