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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我们正是要制造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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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4年1月,巴格达。在这里,扎卡维已经度过了10个月的光阴。当天,他打开电脑,敲击着键盘,准备给本·拉登去一封信。2年之前,扎卡维离开了阿富汗。距离他亲赴坎大哈的本·拉登住所求见主人的经历,更是过去了整整4年。那一次,扎卡维吃了闭门羹。但是,现在的他打算和前辈好好叙一叙那段未曾开始的前缘。下笔伊始,扎卡维似乎就动了感情。

“您与我身虽远,心却近。”他把如此的语句,献给了“9?11”惨案的幕后主使者。

自从上次一别,世事早已变迁。扎卡维觉得自己有必要站出来,为伊拉克的“暴乱”正一正名。毕竟远方的本·拉登似乎并未发现伊拉克正在经历剧变。扎卡维想让“基地”组织领袖知道,伊拉克如今的形势与他们曾在阿富汗的经历完全不同。信中,他谈到了伊拉克的种种好处。比如伊拉克人讲阿拉伯语,正好与扎卡维、本·拉登声气相通。当然,他也提及了此地的一些不便,比如沙漠过多、藏身之地太少,等等。扎卡维还表示,自己在伊拉克的“事业”已经取得了重大进展。当下,他希望本·拉登伸出援手,提供一点资源。当然,扎卡维先得从“圣战”的实际情况出发,向“基地”组织头目好好介绍一下这片战场上的各路势力。其中,自然也包括他手下的这支小小的武装。

首先,扎卡维提到了美军。诚然,美军的火力异常强大。不过,在扎卡维看来,美国大兵简直就是“安拉所有造物之中最为卑怯的那一群”。驻伊美军很少外出迎敌,只是缩在自己的基地以内。而且,扎卡维还预测,美军很快就会离去。毕竟,美国人的仗总是打不完的。

而后,扎卡维讲起了伊拉克的逊尼派信众。在这个国家,这些人并不占据人口的多数,并且他们最有可能被扎卡维所利用。但是,“约旦人”对于他们并不客气。扎卡维认为,伊拉克逊尼派群龙无首,而且习惯各自为政,他觉得“他们实在可怜,堪比守在吝啬鬼桌旁乞食的孤儿”。即便是那些投靠他的萨达姆部队士兵,也都缺乏实战经验,从来不愿正面对敌,只想通过投掷手榴弹、发射迫击炮来打击对手。

“这些伊拉克兄弟还有些贪图安逸。他们更愿意躲进老婆的怀抱里,和一切危险都离得远远的。”扎卡维敲击键盘继续写道,“有时候,一场恶战下来,他们当中竟然无人死伤。我曾经无数次教导他们:苟安与胜利绝对不可两全,唯有鲜血与必死的决心,方能让胜利之树开花结果。”

而后,扎卡维笔锋一转,把谴责目标指向了伊拉克的主要族群—什叶派穆斯林。他敲下的字句,慢慢变得恶毒起来。恶毒的字句,足足占据了好几页篇幅。

“什叶派,就是障碍,就是恶毒的蛇、狡猾的蝎。什叶派就是四处渗透的间谍,就是蚀人肌肤的毒液。”扎卡维挥洒着各种比喻。在他看来,什叶派信仰者的卑劣程度,甚至要超过那些“异教徒”。扎卡维还论证说:“犹太教徒与基督徒同为有经人[1],却也没有什么共同点。什叶派与伊斯兰信仰的关系,也大体如此。更有甚者,伊拉克什叶派与美国占领军走得很近。”扎卡维觉得,前者想要阴谋摧毁逊尼派的信仰根基。

“有史为证,几个世纪以来,什叶派就以反叛与狠毒著称。”扎卡维就此下了结语。如此的胡言乱语,怕是难以讨得本·拉登的欢心。没错,“基地”领袖同样出身逊尼派家庭,但与此同时,他也自视为一个“维护穆斯林团结”

的人。对于袭击什叶派无辜平民,本·拉登并无兴趣。相反,他一贯谴责类似的行径。这一点,扎卡维并非不知道。不过,“约旦人”很有信心,觉得自己能让本·拉登回心转意。而且扎卡维还暗示了自己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掀起一场恐怖风暴,杀害更多的什叶派信众,从而引发激烈的宗派斗争。“约旦人”觉得,如此行为好处有三:其一,破坏伊拉克的局势;其二,消灭一批“叛教人员”;其三最为关键,恐怖活动会裹挟大量的逊尼派信众,迫使他们拿起武器,为了“解放”而斗争。这场战争,当然要由扎卡维点燃。

“约旦人”声称自己是在“唤起沉睡的头脑,激励迷糊的灵魂”。通过信件,他阐述了自己的“战略构想”:“全能的安拉早已知晓,而我们也看出了解决问题的关键,我们要向什叶分子(Shia)宣战。唯有如此,信徒与叛教者的斗争才会继续下去……唯一的办法,就是炸弹、炸弹、炸弹!我们要用炸弹对付什叶派的头头们!宗教、军事和其他领域的干员,一个都不能放过,直到他们屈服为止。有人可能会说,我们这么做,将会让整个民族(指全体穆斯林)陷入一场不可预知的战争当中。而且,这场战争将演变成彻头彻尾的暴乱,无数人将因此流血、因此丧命。不过那正是我们的目的。我们就是要制造暴乱。”

趁着通信的时机,扎卡维还打算和本·拉登讲讲条件。他向对方表示,自己人马虽少,但“功绩”却很多。近来,伊拉克每一桩恐怖袭击的背后,都有扎卡维团伙在操纵或参与。据扎卡维估计,他的手下一共发起了25起袭击。纵观伊拉克全境,也只有北方的少数城市未被扎卡维一伙沾染。不过,扎卡维也表示,如果本·拉登愿意伸出援手,如果自己有幸能够攀附“基地”组织遍及全球的资源网络,成绩一定会更加“亮眼”。扎卡维表示:“我希望,我和我的组织能成为一支锐利的矛头、一支所向披靡的先锋队、一座让伊斯兰民族走向胜利彼岸的桥梁。”扎卡维还向本·拉登承诺道:“假如您认可我提出的方案,假如您愿意接受我对于叛教者的挑战—”那么,扎卡维将向“基地”组织宣誓效忠。“我和我的弟兄,会是您忠诚的士兵,我们将集结在您的旗帜底下,听从您的号令。”

当然,假如本·拉登并不领情,倒也并不打紧。扎卡维赌咒发誓,即便得不到任何回音,他也不会对“基地”领袖心生怨愤。不过,无论本·拉登意下如何,扎卡维都会让“基地”听见自己的声音。“约旦人”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躲躲藏藏,而要向整个世界显示他的存在。

“我们一直在隐忍,因为我们分量不够。”扎卡维还觉得,现在就是成名的时候了,“名扬天下的那一刻,正在步步临近。”

同年2月,一个冷冽的夜晚,距离扎卡维去信本·拉登的那天,已经过去了几个星期的时间。在费卢杰的一座别墅中,光线晦暗不明,陆军准将斯坦利·麦克里斯特尔正站在屋外的楼梯上。这座城市,乃是伊拉克暴乱肆虐的中心地区。将军能够听见手下士兵穿廊过屋搜寻犯人和武器的动静。同一时间,他们要找的人也在耐心等待。那人趁着黑暗的庇护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外界的各种声音。他听到了柴油机空转的低响,也听到金属撞击木料的脆声。他听到有人用美式英语大吼大叫,还听到几声犬吠,以及皮靴落在玻璃之上的吱嘎作响。

其实,这件事纯属偶然—美军驻伊拉克特种部队的司令带着部队,闯进了伊拉克头号恐怖分子过夜地点所在的那个街区。当时,两人相隔不过19米,他们之间只有几道薄薄的混凝土墙体,外加黢黑一片的夜色。说来,自从一年以前美军闯进这个国家,巴格达就陷入电力短缺之中。每个晚上,都如此时一般伸手不见五指。

“当时我站立的地方,和扎卡维不过一个路口的距离。”事后,麦克里斯特尔回忆道。

那个冬天,麦克里斯特尔等人已是无数次出击。面对伊拉克的暴乱局势,华盛顿当局中最为乐观的几位高官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治安恶化的元凶,当然是那些宗教极端分子。他们有的来自伊拉克之外,有的则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为了找出宗教极端分子的踪迹,五角大楼组建了专门的特种行动小组。小组领导的重任,落到了麦克里斯特尔的肩头。麦克里斯特尔声望很高,是大家眼中的“兵王”(soldier's soldier)。49岁的他,确实无愧为美国陆军中的精英分子。他曾在“第5游骑兵”团服役。那支部队有着显赫的声名,以“更远、更快、更强”的战斗箴言著称。麦克里斯特尔的前辈曾于二战期间登陆诺曼底海滩。《黑鹰坠落》中的惊险故事,也是“游骑兵”们在摩加迪沙1的亲身经历。麦克里斯特尔本人的人生经历也颇有传奇色彩。他擅长长跑,每天都要跑十几公里。他自律严格,一日常常只吃一餐,晚上也只留出4个小时以供休息。4个多月以前,他被调来伊拉克,坐上了美军联合特别行动中心的主管职位。而后,麦克里斯特尔那无穷的精力,全部耗费在了对一个人的追踪当中。时间推移,此人在伊拉克的逊尼派社群当中已经闯出了名,同时,他也是美国占领军最为凶险的敌人。他,就是扎卡维。

那天晚上的行动,风险极大。麦克里斯特尔打算带着部队,挨家挨户搜查当地的每一间住宅。不过,他当时身处的那个街区,可能是全伊拉克最不安全的地方。过去的一个月里,足有4名美国特工在此丢掉性命。特工们都是因为中了埋伏而丢了性命。他们的尸身惨遭肢解,残肢断躯还被拖着招摇过市。尸体遭到焚烧之后,最终被吊上一座横跨幼发拉底河(Euphrates River)的大桥展览示众。正是由于这样的变故,麦克里斯特尔的大多数同事都对这个区域避而不及。但是,在麦克里斯特尔看来,此地不过是地图上一个普普通通的观测地点。他挎上手枪、爬上悍马汽车,带着自己的手下一齐奔向龙潭虎穴。

这天,麦克里斯特尔并不准备发起什么突然袭击。他打定主意,今晚只在当地好好侦查一番。既是如此,大张旗鼓地坐着直升机从天而降有些不大适合。麦克里斯特尔等人决定以车代步。车队当中除了悍马,还有一些装甲卡车。车队轰隆,压过漆黑无灯的街道,驶入[2]号高速公路。假如一路西行而不停留,麦克里斯特尔一干人等可以直接去到约旦和叙利亚。路上空空荡荡,将军的车队行进了一个多小时后驶离了高速路。这里是沙漠的尽头,也是费卢杰的远郊区,映入眼帘的事物大多是平坦的屋顶和纤细高挑的棕榈树。趁着黑暗,“三角洲”的士兵们慢慢靠近第一个目标。士兵首先向屋内投入了数枚闪爆弹,随即冲进门里。他们默默无言,仔细搜查着建筑内的每一个房间。

又是一座建筑,士兵们照例推门而入。这次,麦克里斯特尔也上前一步,走进屋内。这里仍然亮着灯,于是,将军摘下夜视镜。他发现,自己的手下正在盘问一群睡眼惺忪的当地男人。另一个房间里,满满坐着一屋子妇女儿童。他们都只穿着睡衣,身上的毛毯裹得很紧,显然是为了驱走寒冷。孩子们抬起头,向门口这个高高瘦瘦的美国人投来了好奇的目光。那些妇女的眼神里,则有着完全不同的意味。即便在多年以后,麦克里斯特尔仍然忘不了那和她们对视的一瞬间。

“她们的眼里满是恨意,彻骨的恨。”他回忆。

虽然出过很多次任务,但麦克里斯特尔还是第一次身处伊拉克人的居所之内。同样的情形,他以后还会反复经历,也将在他的脑海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他还记得,一次在拉马迪,手下包围了一座房屋。美军怀疑,这里是恐怖分子的避难场所,于是,屋内的男人全部被拎了出来。麦克里斯特尔的部下命令他们全体双手抱头、趴卧在地。突然,门里钻出一个小男孩,年纪大约只有4岁。只消一眼,男孩就发现了自己的父亲。他看见爸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于是,他默默地跟了过来,绕过满地的身躯,走到父亲的身边。他学着大人们的样子趴下身体,小手也背到了脑袋的后面。

“美军当中的有些人至今还觉得自己就是解放者。”想起那一幕,麦克里斯特尔心绪不平,“假如你是伊拉克人,家里突然冲进一群大兵,个个装备傍身、荷枪实弹,而后,这些人还在你家东找西查。你会有怎样的感想?好吧,虽然我的部下从不打砸家具,也不会把屋内搞得乌烟瘴气。但是,你可以设身处地好好想想,如果有人大摇大摆闯进你家大门,当着你妻子、儿女的面翻箱倒柜,你又该有怎样的反应?有时候,我都会想,假如眼前这个地方就是我家,我又会怎样看待这些不速之客?那种记忆,将永不消逝、伴你一生。”一次又一次,麦克里斯特尔等人完成了一桩又一桩的任务,而他们的身后总伴着人们的哭喊、号啕。

在那个差点与扎卡维正面相遇的夜晚,麦克里斯特尔一干官兵正迈向下一家亟待清查的民居。这时,那栋房子的二楼窗台上冒出了一个人影。影子身材敦实,一袭黑衣遮体。只见他迅速打开窗户,并从那里直接跳进了黑暗的巷道当中。挣扎爬起过后,那人一转眼钻进背街小巷再也没了踪影。他可能直奔背面的铁路而去,也可能借着夜色留驻原地,只等来客悻悻离去。所有这一切举动,全都逃过了麦克里斯特尔等人的眼睛。

依照惯例,美国人搜查了房内的各种物品。此时,他们才恍然发现,刚才自己距离扎卡维,竟然是那样的近!

一次机会就这样没了。假如扎卡维在那时就落入法网,历史将因此改变。可惜,美军再次获得同样的抓捕良机,已是一年之后的某一天了。

扎卡维溜了,特种部队的新任领导很是懊丧。其实,他和他的同事们都不曾想到,这个“约旦人”竟然如此危险。事后,麦克里斯特尔回忆,自己初涉费卢杰的时候,整个局势还算安定。“当时,伊拉克还没有陷入内战一般的混乱。”

“我们的失误,导致了血腥的后果。只不过,那个时候苦果还未酿成。”麦克里斯特尔表示,“那一晚,扎卡维还只是个小角色。”

不过,麦克里斯特尔能够预见,事态还将步步升级。他记得那一家伊拉克人—那是一户普普通通的老百姓,但是,他们眼中流露出的愤懑,却足以被扎卡维之流利用。由此,恐怖分子不用担心金钱问题,也无须烦恼无人前去投奔。美军搜查平民住宅,也许有一定战略意义,但是,这样的举动只会增添当地人的仇恨。何况,连月停电、物价飞涨、失业率升高,已经惹得民怨沸腾。“所有这些都在鼓动戾气,而这股戾气明显是冲着美军来的。”麦克里斯特尔指出。

“扎卡维足够野蛮,也足够有心计,他善于利用我们造成的败局。他会让我们看起来很无能,有时候又显得很可恶,甚至既无用又可恶。”麦克里斯特尔表示,“那天晚上,他成功逃脱,无疑是个大麻烦。但是,真正的麻烦,深藏在那家伊拉克人的眼神里。看看那家人的样子,我就知道这场战争将会漫长而艰巨。”

要想打赢这场仗,麦克里斯特尔必须拥有一支得力的部队。伊拉克的面积与纽约州相仿,这个国家的每个角落,都可能埋藏着暴乱的根系。自“越战”以来,美军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的挑战。2004年年初,散布伊拉克各地的美国军队,却似乎还没做好准备。

即便麦克里斯特尔本人,也是在上任之后才认识到局势之严峻。军队里,他擢升很快,还得到了“麻烦消除机”的美誉。而且,他想法深刻。美国军队向来喜欢大刀阔斧的改革,而麦克里斯特尔特别擅长窥见军队体制中的腐朽部分。

麦克里斯特尔出身军旅世家。他的父亲官至少将,兄弟姊妹5人不是曾经从军,就是成了军人的伴侣。年轻的时候,麦克里斯特尔曾是个出了名的后进分子。在西点军校学习期间,他常常喝酒误事,还时不时以下犯上,因此一共被记下了大大小小100多次过错。他这样一个学员,似乎也只有通过加入特种部队,才能得到一点晋升的机会。不过,特种部队里的麦克里斯特尔如鱼得水。他活力满满,而且勇于挑战现状。这一点给他的上司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变得很自律,对手下的要求也一贯严格。为此,大家都叫他“教皇”。

“9?11”事件之前,麦克里斯特尔已经成为准将。而后,他上了阿富汗战场。没过多久,他又被提升为五角大楼参谋长联席会议的作战部副主任。伊拉克战争爆发的时候,五角大楼每天都要组织电视会议,遥控远方的战局。主持会议的工作,就由麦克里斯特尔担任。

2003年4月14日,美国军方宣告萨达姆政权已经土崩瓦解。麦克里斯特尔就是那一刻的见证人。“当时,我还以为这场仗已经打完了呢。”他回忆道。

6个月过去了,他来到了伊拉克。这一次,他的任务仍是军事指挥。他的手下既有将领精英,也有情报人员。不过,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那年秋冬之交,麦克里斯特尔和部下开始搜查主要目标的时候,伊拉克局势正处在趋于恶化的转折点。北部城市摩苏尔(Mosul)是美军打造的“重建典范”。不过,这个城市的种族对立情况相当严峻。另一方面,美军对于当地治安也是愈发无能为力。驻扎当地的部队是第101空降兵师,主管这支部队的大卫·彼得雷乌斯少将(David Petraeus)很早便开始了恢复秩序的努力。在他的指挥下,当地的公共设施得到重建,学校也快速复学。警察部队得以充实,各种基础设施也得到了修复。2004年1月,彼得雷乌斯的大部队撤离当地,新来的美国驻军人数大不如前。而后,暴乱分子接踵而至,并开始了猖獗的活动。一次,他们甚至击落了麦克里斯特尔随从乘坐的直升机。事发当时,麦克里斯特尔正在摩苏尔访问。

局势恶化得实在太快,波及的范围也过于宽广。在伊拉克,麦克里斯特尔的第一处办公地点位于巴格达国际机场。上任之后,他异常惊讶,战争在即,美方却没有拿出任何计划予以应对。他的手下确有一支特种部队,部队先是被命名为“6 - 26别动队”,而后又几易其名。但是,部队却没有任何情报储备。既没有从战地上得来的资料,也没有线人前来主动提供情报。

有时候,占领当局的懒怠简直能叫麦克里斯特尔气掉下巴。一天,他来到一座监狱参观访问。途中,他路过一间小小的办公室。据称,突击搜查得来的资料,全数囤积在这间办公室内。走进屋里,麦克里斯特尔看到了堆积成山的沙包和垃圾袋。他和手下辛苦搞来的资料、手册、电脑、手机和其他物件就那样塞在其中,大部分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这是怎么搞的?”长官责问随行的人。

“哦,这都是下面那些犯人负责包装的。”回答竟然如此。

“这可都是第一手的情报!”麦克里斯特尔惊呆了,“有人前来翻看整理这些资料吗?”

“翻译官有空的时候,偶尔会过来做些整理工作。”随从表示。

麦克里斯特尔大发雷霆。

“简直难以置信。”想起那天的所见所闻,他还有些气愤难平,“我知道翻译人员很忙,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战场到底需要怎样的情报。但是,我们的那些工作人员竟然如此懒惰,守着丰富、有用的信息却毫不作为,就像眼睁睁地看着果子烂透也不肯花一点精力去采摘!”转眼间,麦克里斯特尔入职已满两月。他决定召集一次会议,特别行动中心在阿富汗与伊拉克的所有指挥官都必须参加。会议为期两天,主题针对两个国家甚嚣尘上的暴乱活动。同时,麦克里斯特尔给手下人布置了阅读任务。他开出的书单当中,写于1961年的《现代战争》(Modern Warfare)就是一部关于反游击战的经典著作。会上,特种部队的各位军官还观看了电影《阿尔及尔之战》(The Battle of Algier)。电影于1966年上映,内容虽系虚构,却也大体还原了20世纪50年代法国殖民者与阿尔及利亚民族解放阵线之间的苦斗。观影结束,讨论开始了。麦克里斯特尔提出两个尖锐问题。第一个问题关乎酷刑。将军想让属下知道,为何滥施酷刑让法国殖民者在道德和战略上双双失分。其次,将军还指出,法国人对阿尔及利亚的社情民意缺乏了解。殖民者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暴乱分子的主张能够吸引那些普普通通的百姓。阿尔及利亚的往事与今天伊拉克的情形是如此相近。麦克里斯特尔一针见血,指出了美军面临的问题:“我们根本不知道军营外面的伊拉克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一件事情,也让麦克里斯特尔很是吃惊。短短一年不到,扎卡维这个外国人就在伊拉克落地生根。此人搭建起的恐怖网络几乎覆盖了这个国家的全境。显然,这位约旦“来客”得到了本国土著的支持。但是,若论阴谋计划,扎卡维的才能也叫人叹为观止。

扎卡维善于搜集情报,正因如此,他才可以稳坐老巢之内,操控数百公里之外的恐怖活动。对于个人安全,他好像不大在意。好几次,他大摇大摆地前往机场,就在美国人电子网络的监控之下搭乘飞机。他胆大,却也心细。他挑中的目标都因为有重大安全隐患而便于袭击。他使用的炸弹结构简单、威力巨大。当然,他选取战略时机的能力,最让麦克里斯特尔印象深刻。扎卡维虽然好战,却不是时时刻刻都准备挑起冲突。对他而言,恐怖主义更像一种手段。只要善加利用,他可以借此制造敌人,同时也能拉拢不少盟友。他挑起什叶派与逊尼派的宗派争斗,正是出自这样的考虑。宗派冲突早已深入伊拉克社会的肌体之中。早在伊斯兰教刚刚开始兴起的时期,冲突已经显出苗头。当时的一系列杀戮事件,就是最好的佐证。

20世纪下半叶,伊拉克人渐渐形成了统一的国家观念,一种超越宗派的爱国主义情结也由此诞生。而后,两伊战争爆发。持续8年与伊朗政府的对抗,更让这种情结得到巩固。萨达姆倒台之前,这里的宗派关系整体趋于和谐。什叶派与逊尼派在学校里打成一片。生活当中,两派信众比邻而居的情况也很常见。随着扎卡维的到来,整个国家也趋于分裂。昔日安定的邻里,变成了武装对抗的两方。每到夜晚,打着两派旗号的帮会活动都会进入活跃期。宗派仇杀屡见不鲜。道路上、运河里,尸体随处可见。

“扎卡维把自己的观念,灌输到了伊拉克人的头脑当中。”麦克里斯特尔分析道,“他觉得,伊拉克人之间没有同胞、同事、街坊之谊。在他看来,他们要么是拥有共同信仰的兄弟,要么就是可怖的敌人。在相互的恐惧之下,以前的和睦荡然无存。”

扎卡维希望给伊拉克新政府及其美国盟友制造麻烦,与此同时,令这个国家的宗派冲突迅速升级。扎卡维的某些对手其实和他有着一样的品性。不少什叶派武装团伙开始在国内占领地盘,并据此向美国军队和逊尼派武装发起攻击。其中,巴德尔旅(Badr Brigade)甚至求助于伊朗革命卫队,索取金钱、武器和训练支持。自1979年霍梅尼执政以来,德黑兰当局和美国方面一直关系紧张。美方为与伊朗作对,甚至多次向萨达姆提供武器。伊拉克的乱局,让伊朗政府看到了抹黑老对手的良机。于是,他们也开始在伊拉克境内扶持代理人。不多时,伊朗制造的“地雷”犹如雨后春笋般在伊拉克的道路上“绽放”开来。他们袭击的目标,直接指向了美国人的悍马军车。

就这样,扎卡维掀起了一场三方战争。美国占领军同时与两个教派的武装分子为敌,而两派之间也在相互对峙。他把自己对暴乱的热情,全数抒发在了寄给本·拉登的信函当中。这种热情并非他个人的凭空想象,而是从一本叫作《善用暴行论》(The Management of Savage)的书中提炼而成。《善用暴行论》认为,宗教极端分子为求达到目标,完全可以不吝采用暴力血腥的手段。2004年,如此著作在极端分子聚集的网络上广泛流传、风头很劲。

《善用暴行论》的作者阿布·巴克尔·纳吉(Abu Bakr Naji)出自“基地”组织,自称是个神学家。书中,他侃侃而谈:“如果圣战缺乏暴力,如果我们心存柔软,那么,我们将会失去力量的源泉。引导大众参与斗争,需要我们采取行动,也需要我们制造对立。唯有如此,人民才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为斗争浪潮的一部分。”

“因此,我们必须展开一场血腥斗争。”纳吉鼓吹着,“死亡,方能牵动人心。”

扎卡维的信已经寄出两周了,此时,他手下的“人弹”又在蠢蠢欲动。袭击的目标指向了什叶派的民众。论及残忍程度,它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惨案都要血腥。

2004年3月2日,全世界的什叶派信徒将迎来圣徒阿里[3]的忌日。这一天,又被称为阿舒拉节(Day of Ashura)。对于伊拉克境内的什叶派信徒而言,今年的阿舒拉节特别值得纪念。此前,由于萨达姆严厉的宗教政策,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大规模公开地举办怀念先贤的仪式了。

晨间的时光刚刚过去一半。巴格达和卡尔巴拉2的街上就聚满了人群。大批什叶派信徒来到城中著名的宗教场所,等待纪念仪式的来临。据称,当天参与仪式的信众超过了100万人,其中,还有许多自伊朗而来的远客。无论在巴格达还是卡尔巴拉,人群当中,都散落着几个安静的身影。他们都很年轻,也都不言不语,只是跟着大部队慢慢行进。如果眼睛够尖,大家可以看到他们黑袍之下防弹衣的形迹。10点一到,几声巨响突然爆发。爆炸的步调非常一致,弹片和人体残肢同时飞溅开去。慌乱的人群正待逃散,几枚迫击炮弹又从四方落进了他们的立足之地,这一次又吞噬了不少性命。事后估计,当天一共发生了10余起爆炸,导致700多人伤亡,其中,死者数量达到180人。

这一次,美国人很快确定了凶手的身份—此人定是扎卡维无疑。不到24小时,美军驻中东总司令约翰·阿比扎伊德(John Abizaid)就向国会表示:“各种证据显示,阿舒拉节惨案的幕后黑手正是扎卡维。”3月3日,阿比扎伊德再次确认了扎卡维涉案的信息。

“严密的组织、杀害无辜信众的愿望,这些都是扎卡维集团犯下罪行的典型特征。”将军称。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了扎卡维。伊拉克什叶派领袖阿亚图拉·阿里·希斯塔尼(Ayatollah Ali al-Sistani)就觉得美国人才是真正的元凶。

希斯塔尼表示,美国人来临之前,伊拉克国内的局势大致稳定。相反,他们占据此地过后,治安才转向极度恶化。有些人甚至觉得,美国军队就是制造惨案的直接元凶。他们不相信穆斯林能够犯下如此暴行。

街头巷尾的外国记者,乃是距离伊拉克人最为接近的西方人。因此,这些新闻从业人员成了一些当地民众的出气筒。阿舒拉节惨案当中,巴格达的伊玛目·穆萨·哈达姆清真寺受损严重。就在此地附近,一位从头到脚裹在罩袍当中的伊拉克妇女追着几名美国记者,不停叫骂:“你们太残忍了!”妇女喝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

一年之前,扎卡维逃到了伊拉克中部。当时,他身无长物,只有区区几件武器,以及少得可怜的现金。不过,他野心勃勃,他想要挑唆当地群众反对美国占领军,同时在什叶派与逊尼派信众中制造矛盾。不到一年,他几乎样样遂愿。而且,他犯下的罪行还被愤怒的伊拉克人安到了占领者头上。

如扎卡维所计划的一样,伊拉克陷入了混乱。很快,他还会想出新的毒计,让这个国家在苦难中越陷越深,也让西方世界感到恐惧。当然,在那之前,他还有些事情要办。因为他始终未曾忘记另一个地方,那就是约旦。

[1] 有经人(People of the Book):穆斯林将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徒称为“有经人”。因他们分别为“天启”经典《旧约》和《新约》的信奉者,故名。

[2] 摩加迪沙(Mogadishu):索马里首都,也是全国最大城市。

[3] 圣徒阿里(Husayn Ibn Ali):是伊斯兰教先知穆罕默德的孙子,曾参与争夺“哈里发”继承权,后败亡。2 卡尔巴拉(Karbala):阿里的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