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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骑银瓶》第八回 启亲灵泪沾三尺土 触义愤拳打半天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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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缕的乌丝随著风儿飘洒,她的头是侧著一点,目光却凝视著约二十多步之远的一片土地,那里是平平的,原来就是沙子与泥土的分界之处,她就想:这里一定就算已走出了白龙堆了!当时这里起大风时,不知爹爹也曾否在这里歇息?她心中万绪千愁,抑郁不舒,半天,才将一条辫子编完,又坐著歇息了一会,又凝视著那一片沙土的交界处,心中倒觉著很奇怪,怎么那里就是一片荒漠,而这边就是又有青草,又有柳树,又有甘泉呢?

    她感觉得人生也是如此,早先随著爹爹,那时就如同这一带小小的湖边,风光美丽,而今后即使爹爹未死,她那病躯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而横在自己的面前的命运,就如一片荒冷黑暗的沙漠,没人爱怜,没人为伴,又剩下自己一人孤苦伶何,唉!……她觉得眼睛一阵发酸,便赶紧奋然站起了身,向前走了十几步,又回过身来,看见夕阳已经发紫,投向这几棵树上来的一群鸟雀,又叫了一阵,就全都不叫了,她就顿顿脚说:“走吧!索性往西去!”

    于是她又牵过马来,重新备上了鞍镛,挂剑,系包袱,就上了马,顺著湖岸,挥鞭走去。绕过了这短短的湖岸,眼前的地下,可仍是积沙,她再往前行,夕阳已落,长天又跟沙漠一样的发黑了,只有淡淡的月光,像雾一般,笼置著眼前的景物。又是些时,见眼前是一片树林,黑压压地,就如排列著一群怪物似的,被风吹得潇潇作响,中间只有道一条小路,两旁都是比马远高的茂草,来到这里,雪瓶倒不禁踌躇了,将马勒住,暗想:这密林里边当然不会有人,可是猛兽毒虫,却说不定,若是冲开草去走,草里边有蛇,而且必然迷失了方向,这一夜不定走到甚么地方去呢。

    她想了一想,就下了马,抽出剑来,割了一把草,就扎束了起来,成了一个草纲,于是她取出来火镰,打著了火,就将草燃著,这地方的草本已快枯黄了,她用力一抖,立时火光腾起,眼前的密林很清楚地现了出来,惊得她的马也要奔,她就收了宝剑,抓住了马骑上,手摇著火把,就闯入了森林,把林中正在睡觉的鸟儿也都惊起,乱飞乱噪,而她行至林中不远,火把也就灭了,她给扔在地下,却又抽出宝剑,就以剑向前寻著路,绕了半天,才看见天空的星光,她就催马出了树林,深深地呼吸几口气,马也长嘶了雨声,腾起来四蹄就向前跑,她收都收不住,但忽然看见路旁的地下,又腾著一片火光,好像有人在那儿做饭似的,她非常觉得诧异,就用双手勒住马缰,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将马收住。又让马瑞喘气,她就拨转马头,回过身来,却见那火光之处,有人高声嚷著说:“喂!你是干甚么的?”

    雪瓶更诧异了,心说:这里怎么会有人?而且是汉人?她就也回问说:“你们是干甚么的?”

    那边却不言语了,似乎因为听出她是生人,才不敢再言话的。

    雪瓶却抽出剑来往近处去,那边地下燃烧的是木柴,火光熊熊,照出来那边是支搭著一个小小的芦席的窝篷,地下扔著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两个人。一个身材高,一个身材矮,见了马上的她,就都惊惊慌慌,那个身材高的人连连摆手,说:“不干我们的事,我们是叫他找来做棺材的,他没回来,你再追他去吧,别来找我们。”

    雪瓶听了实在觉得莫名其妙,就下了马,更往近走,并且说:“你们别害怕,我也是过路的,你们在这旷野荒郊的地方到底在干其么?”

    她来到了临近,那两个人都往后退,可是那身材矮的,原来是个十来岁的小孩子,他看出来春雪瓶的模样儿,就拉了旁边那个三十余岁的男子一下,说:“这不是那个人!”立时他们对雪瓶,就不再太畏惧了。

    雪瓶低头看著,见地下堆著的树枝跟木屑很多,他们燃火也不是为烧水、做饭,多半是为怕有狼来,所以才预备著火,为的是把狼吓走,地下还躺著锯下来的一棵大树,有钢锯,有斧头,还有些七零八碎,好像这两个人真是木匠,在这里做工呢。雪瓶因就怀疑地问说:“你们在这里是做甚么?”

    那男子就说:“我是黄羊岗子的木匠,会做棺材,那河南人韩大爷把我们找来,叫锯这里的没主儿的树,钉一口棺材,好装人,韩大爷……”

    雪瓶惊讶得神色都变了,连忙问说:“你们所说的这韩大爷,就是韩铁芳吗?”

    木匠摇头说:“我不知道他叫甚么名字,你问他吧!”把旁边的那孩子一推,那孩子就点头说:“韩大爷的名字就是叫韩甚么芳,他是个好人,我叔父是个瞎子,病死在黄羊南子,就是韩大爷找他给做的棺材埋了的,韩大爷荐我在刘大的店里当伙计,刘大爷待我不好。韩大爷走了一趟尉犁,丢了好多的东西,把琵琶也丢了,就回到了黄羊岗子,他走的时候骑了一匹红马,浑身很脏,只带著一把刀。”

    春雪瓶著急地说:“你们来这儿做棺材是要埋谁?”问了这一句话,身子都发颤了。

    这孩子却越发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得很慢,他说:“韩大爷有个好朋友,一块儿走到沙漠,那人就得病死了!”

    雪瓶听了这话,心中就如被刀剜了一下。

    这孩子又说:“在沙漠里买不著棺材,韩大爷就刨了个坑儿,把死尸给埋了!”

    雪瓶的眼泪,已不禁夺眶而出。又听这孩子说:“韩大爷到尉犁去,就是为请那人的女儿预备棺材到沙漠去收尸,运灵……”

    雪瓶顿了脚一下,说声:“唉!”倚著马就不住的悲哭,那孩子愣一愣,又接著说:“没想到韩大爷见了那人的女儿,那女儿就是秀树奇峰……”

    旁边那木匠狠命地把孩子推了一下,就将这孩子推得咕咚一声坐在地下,木匠说,“你敢当著人满口胡说?你不要命啦?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我真不该应这回买卖,倒霉!”

    雪瓶却怨声斥住了这个木匠,她蹲下了身,将那孩子搀扶了起来,温言婉转地说:“你不要怕,你说不要紧!那沙漠里埋的人到底是谁?”

    孩子说:“韩大爷到了尉犁倒挨了一顿打,回到黄羊岗子,他就很烦,他跟刘老大,跟薛老头,烂眼三他们说,韩大爷本来在别处还有要紧的事,可是他的那个朋友,死了就埋在沙子里,他的心里实在不安,无论如何也得做一口棺材盛敛了再埋起来,他才能心安,才对得起朋友,他才能到别处去办事,可是怕又没有钱,刘老大薛老头又都不肯借给他。他要卖他骑来的那匹红马,别人怕他那匹马的来历不明,全不肯要,好容易才遇著个过路的人花了三十两,买了他的那份鞍鞯,他就雇了木匠,带上我,叫我帮著,来到这儿做棺材,这儿有这么些树,随人砍,木头倒是现成,可是也得用两天的工夫才能做得好。”

    春雷瓶就赶紧问说:“韩大爷现在在哪里?你们快些把他找来!我只细细问他,我就是春雪瓶,你们不要害怕!”这孩子虽然发著愣,可是他倒似是只怕秀树奇峰,而不怕春雪瓶,他就也著急地说:“韩大爷跑啦!叫个骑著马拿著宝剑的哈萨克姑娘给赶跑啦!”

    雪瓶更是惊异地问说:“甚么?”

    那木匠又把孩子推在一边,他过来说话了,他说:“韩大爷在黄羊南子讲好了的,叫我们到这里来,干粮跟水都归他预备,到道儿锯树,锯板子,钉棺材,还得帮著他刨死人,再入敛,一共十五两银于,不为这十五两银子我还不来呢!我在黄羊岗子真没有买卖作,不然,谁能应这个活,你看我连锅头都带来了,要没有这孩子帮著,连这些累赘的东西我也运不来呀!韩大爷还带著一匹红马,那匹红马就是个惹祸精,我们今天才来,韩大爷帮助我锯树,这孩子也帮助我拉锯开板,其实板都快开好了,明儿再一钉,一口棺材就算成啦,刨死尸,盛敛,那倒容易,顶多了两天的事儿,可是今天才过年,麻烦就来啦,来的是一个跟你似的姑娘,骑著马拿著剑,嘴里说著哈萨克话……”

    雪瓶以衣袖拭了拭眼泪,听到了这里,她就知道必是小霞,就不由得十分生气。

    又听木匠说:“那姑娘初来的时候倒不凶,她也不问我们给谁做棺材,只是跟韩大爷说话,还笑著,可是韩大爷听不明白她的话,倒直跟她瞪眼嚷嚷,她就生气了,要她那匹马,说那匹马是她的,我倒懂得一两句哈萨克的话,翻给他听了,韩大爷一赌气,就叫她把马拉走,不想那姑娘不但是来要马,她还要人……”

    说到这里,雪瓶也不禁很觉著难为情,木匠又说:“那姑娘大概要跟韩大爷成夫妻,韩大爷就著急啦,韩大爷带著刀,就拿著刀跟她打了起来,我们都躲得远远地看著,见韩大爷很厉害,刀耍得很熟,可是那姑娘更凶,宝剑练得更好,两人打了半天,韩大爷没败,可是那姑娘由怀里掏出弩弓来了,装上箭,就向韩大爷连射……”

    雪瓶急忙问说:“那韩……韩大爷伤了没有?”

    木匠说:“我们没看清楚,可是韩大爷骑上了那匹红马就跑了,那姑娘也骑上了马狠追!”

    雪瓶又问:“追往甚么地方去了?”

    木匠用手指著繁星黯月之下的一片茫茫的荒漠,无人无灯火的地方,说:“往北追去啦!我们等到这时候还不见韩大爷回来,说不定是被那姑娘把他射死啦!我们打算在这儿住一夜,明天他要是还不回来,我们可就回黄羊岗了去啦,在这荒郊旷野,可真受罪,今天我们两人就得轮流著睡觉,要是全睡了,就许有狼从树林里出来把我们吃了。”

    春雪瓶就说:“我既来了,你们就不要再怕,我能想法把韩铁芳找回来,棺材你们也务必做成,只是,韩铁芳韩大爷没有对你们说吗?沙漠里理的那个人到底是甚么人?是男还是女!”

    这木匠翻著眼睛望著雪瓶,却惊惧地,连一句话也不敢说,雪瓶问的话虽然很急,但态度倒还和蔼,可是木匠仍是畏惧著,那孩子倒是说:“我知道!韩爷这次回到黄羊岗子,已经跟薛老头他们都说了,他说理在沙漠里的他那个朋友,就是有名的人物春大王爷。”

    雪瓶的心中虽早已猜得差不多了,但还没有证实,如今听了造孩子一说,她就泪下如雨,将身子倚著马鞍,哭得心肠俱制,那孩子又问说:“姑娘你就是秀树奇峰吗?听说春大王爷是你的娘!”

    雪瓶这才直起点身来,拿手帕擦著眼睛,她就一边呜咽,一边点头说:“正是!但你们不要怕我,我不是不讲理的人,春大王爷是我的爹爹,韩铁芳的好意,我并不是不知,我也想到我爹爹是凶多吉少,可惜!……”她叹了口气,拭了拭眼泪又说:“可惜在尉犁我见著韩铁芳的时候,因为中间有人搅乱,我们没把话说清楚了。如今,也许是我爹爹的灵魂把我引到这里来的!……既然如此,你们就快些把棺材做好了吧!要用好木头,不要做得太粗了,我可以多给你们些钱!”

    那木匠说:“钱多给少给倒不要紧,要不是给春大王爷做棺材,我们还不干呢!你放心,我给春大王爷做寿材,就是外表看著粗笨一点,也绝保结实,就是扔在河里泡著,十年八年也绝保坏不了。

    可是,小王爷!我可不知道大王爷的尸骨埋在哪里了,韩大爷只说离这儿不远,是东边是西边,沙漠里没有石头桩子,也没有碑,更没有著坟的,棺材赶著点做,明天就能好,可是韩大爷准能够回来吗?要不回来,难道还能够往沙子里埋空棺材?”

    雪瓶说:“明天我必能将韩铁芳找回来,棺材你们快快做,好好做,做好了帮忙给埋葬了,我每人加给你们十两银子!”

    木匠说:“行!明天我就叫你看棺材吧!准保中意,你要是图结实,我再住北边跑几十里地,到老牛山,那儿有个镇,有漆卖,买点漆来一漆,包管比铁棺材还要结实。”

    春雷瓶点头说:“好!明天再说,可惜现在太晚了,不然,我立时就能去找韩铁芳。”

    那孩子说:“小王爷,你去找韩大爷,可也得小心那哈萨克姑娘的弩箭!”

    春室瓶忿忿地说:“我不怕!”说著她就卸下来鞍鞯,将包袱也取来,马跑到旁边啃了啃草,又躺在地下滚了一滚,就安安适通地卧下了。

    那木匠一看,这位小王爷今天是想也在这儿睡下的样子,仰面看了看天气,也不至于下雨,他就三下两下将那席搭的帐篷拆了,将席就铺在地下,请雪瓶歇著,雪瓶的身体也实在疲乏,因为心中悲痛,精神更觉颓靡,她就先是坐在席上,听木匠吩咐那孩子说:“再把火里添几块木头,别叫它熄灭了,那可就不好点了,烧点水,把咱们带来的干粮烤一烤,你也别闲著,因为你跟我挣一般多的钱!”这孩子也一声不语,就往那人里又添树枝、放木屑,木匠便打起精神来,当时又劈木头,又锯板子,少时那孩子拿来一砂壶水,里边还放了些红茶叶,连同两块干粮都给雪瓶送过来,雪瓶说:“你不要为我多忙,你疲乏了,就也在这席上睡吧。”说这话时,她是微带著笑,可是她的双目仍不断地滚涌著泪水。

    她在年幼的时候是活活泼泼地跟那些哈萨克的女孩子一个样,她把高山草原就当作是堂屋似的,那么随便玩,随便走,到了甚么地方,就可以躺下睡觉,睡醒了之后,连衣服也不抖一抖,脸也不擦一擦,就照旧地跟小霞、幼霞,还有几个女孩子,一同玩耍,及至到八九岁时,她的爹爹就开始教授她认字和武艺,她爹爹有一本书,教她时常常翻阅,但只是教她其中的一段,手翻到的那一段,书并不能到她的手里,因为她爹爹说:“这书中有许多武技都是很毒辣的,一手发去,对方立死,你还用不著,若是早叫你知道了,你免不得出去故意显露,就容易伤人,无法可治。伤了坏人,还不要紧,若伤了好人,实在不该,索性等你们将来长大了,明白事体了,再把这本书给你看。”

    这是十多年前之事,起先受艺之时,还一半练一半玩,同时爹爹那时的身体还好,还不怎样忧虑,赶到后来,艺渐深,而爹爹却将自己管束得愈紧,自己的童心也就渐失,性情也就陷于沉郁,尤其近几年,因为爹爹常病、常哭,更便自己时常伤心,今时,她知道赛八仙的卦不灵,爹爹确实是已死了,寂寞地理于那荒凉的大漠之中,她回忆起旧日爹爹的欢笑时、慈爱时、愁闷时、激怒时的一切一切的音容,又忆起爹爹授给自己武艺之时的那一副矫捷绝伦的拳脚及鬼没神出的剑法,更忆起爹爹有时书写小楷,那小楷秀丽得其恨不得叫人一个一个拿下来,放在手里赏玩,有时又画画,她画甚么,便真像甚么。这一切都在她的脑中、眼前,一篇一篇地清楚地翻阅,她不禁心痛如绞,又呜呜地痛哭起来。

    此时那小孩子帮助木匠做棺材,“哧哧”地拉著锯,“克克”地劈板子,“帮帮”地钉钉于,木匠不但越做活越有精神,并且还唱了起来,唱的是:“一更一点月儿正东,小奴家独坐绣房中,哎呀!绣房中,黑咕咙咚,情郎不来,等得小奴的心痛,崩楞崩。”那个孩子身体不大好,又困了,累得就直喘吁,加以草间的秋虫,也像拿小锯儿锯著甚么东西似的,只不住地“唧唧”地响,响得令人心急,那火却更不住地“必剥必剥”乱响,火星儿乱蹦,几乎蹦在沙上燃烧起来。

    雪瓶喝了几口茶之后,就将席挪得离著火光远一些,包袱宝剑仍在她的身边,宝剑抽出于匣外,离著她的身子不远,她先是半躺半坐,后来就索性侧身躺下,听了一会烦絮的秋虫之声,风吹草声,及离此不远的树木落叶之声,瞪看眼看了半天,那茫茫的长空,及万里闪烁,比沙砾多的银星,又看见了一淡淡的月亮,在这一片神妙的星象之中,又幻出了她爹爹玉娇龙生前的容貌,她又流下两行眼泪,眼就酸了,合了眼不知不觉就沉沉睡去。

    这旷野草原,古道之旁,夜间只是风露有一些凉,倒是十分地安静,一夜连恶梦也没有,次晨睡醒,睁眼坐起一看,觉著衣服尽湿,沙上也全是用凉水洒了一回似的,那口宝剑,一提起来,便往下垂滴著露珠,草间的秋虫仍在唧唧地乱唱,那木匠可不唱了,跟那个孩子就趴在那边的地上,“呼噜呼噜”地打著鼾,睡得很熟,旁边的火,还留著余烬,那口棺材大概已经做得差不多了。

    雪瓶就立起身来,见那匹白马也已立起来了,她走过去摸了摸马身上的鬃须,也都湿得跟才从水里出来的一样,由此白马,又想起现在仍在贼人牛脖子手中的那匹黑马,恨自己太不济,太无用,太对不起爹爹,她就将马鞍和包袱又都在马背上系好,往北一看,一片茂草连著深青色的长天,那天上还悬著一明一灭的几颗晨星。

    她就将剑入匣,挂于鞍旁,手提皮搬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推推那个孩子,叫了半天,这孩子还说了几句睡话,方才醒来,惊问说:“甚么事……小王爷!您叫我有甚么事?”

    雪瓶就说:“天快亮了,我要去寻找韩铁芳去了,你们在此等著我,就是他回来,你也得叫他在这里等著我,反正我今天不到晚间,必定回来,我的水口袋放在这里了,你们若是渴了自管喝!”小孩子也爬了起来,春雪瓶却过去,上了马,又叫这孩子指点昨天小霞追赶韩铁芳的方向,她就策马而去。

    她这匹草原中行走惯了的马在草叶中行走,竟如走平地一般,撞得两旁已渐枯黄的草,都纷纷折落,马蹄踏著树枝也克吱克吱作响,那末折落的也四下堰伏,并有许多小虫,都飞了起来。走了半天,天色渐明,晨星俱隐,又有一层晓露遮在眼前,等晓露消散,天色大明,她已出了这片草地,身上著的露水更多,并沾了不少草及小虫儿。

    春雪瓶就驻马向两边看去,见西边是一片稀稀的短草,短草之处却是曲曲折折一条白茫茫的大河,原来那就是孔雀河,在东边和北边可又是黑色的大漠,不过沙漠的尽头又有几丛苍绿之色,又像是有树有草,这一带的景物颇为复杂迷离,假使东方不是渐渐起了一片朝霞,她真连方向也辨不出了,但这一带,别说是房屋,就连一个“蒙古包”和一头牛羊也看不见。

    她漠然地策马走著,心中愤恨小霞,觉得她真无耻,又想:如果韩铁芳已被她逼死了,那韩铁芳也真的可怜,我实在对他不起。尤其人家把棺材都做好了,我却找不著爹爹葬理的所在,我更是对不起爹爹!……心中既急,且又悲伤,就在这沙漠中绕了多时,绕了许多座起伏不平的沙土堆,忽闻远处似有一种声音随著风儿吹入她的耳里,那声音是“丁郎当郎,丁郎当郎!”声虽清亮,但却极为迟缓,这是她听惯了的驼铃声,传来的方向就在东边,但她向东一扭头,就见那灿烂的朝阳照著紫色的沙地,衬以天上一朵一朵的白云,十分美丽,但为沙岗所蔽,却看不见一只骆驼,并且那金针似的阳光,刺得眼睛都难以睁开,可是她绝不迟疑,拨马就向东走去,随走随办听著铃声,越走听那“丁郎当郎”的声音越清楚,她催马急跑过了几条沙岗,就看见了那队骆驼。

    这队骆驼可真长,足有五六十只,都是一样的高大,天渐凉了,它们身上的手也惭渐长长了,倒不十分难看,都歇著很重的货物,有的骆驼上面还放著皮的大鞍子,鞍上坐著人,人还抽著烟,跟著骆驼的人也不下十四五个,有老的有少的,有蒙古人,还有汉人,那“丁郎当郎”之声震著耳朵,马不敢再往前走,春雪瓶却紧紧地以鞭抽马,马来到骆驼的临近,却又不住的向后退,对面的拉骆驼的客商,背著阳光把她这里看得很具清楚,都一齐愕然,都彼此说著话,骆驼也就都站住了。

    春雪瓶就下了马,问说:“你们可曾看见有个汉人,骑著红马,拿著刀,被个哈萨克的使剑的姑娘追赶著?”对面的拉骆驼的就有人“啊呀”了一声,一个汉人过来,先打了躬,然后惊惊惧惧地叫著说:“大王爷!”春雪瓶的心中倒很觉不好受,知道此人是错以为我就是我的爹爹,爹爹她老人家在新疆,尤其是在沙漠里名气也太大了!听这个人又说:“我们没有看见甚么哈萨克的姑娘,只是刚才,我们走到东边……”他回身一指,说:“很远呢!距离这边有三十多里地呢,那里的一个沙岗的后面,趴著一个人,我们以为是个死人,因为他趴在那里不动,本想走过来细看看,或是救救他,可是又见他怀里有一把刀,不远之处有一匹马,那时天色还没大亮,马是甚么颜色我们可也没有看清楚,我们还以为他是趴在那里等著劫人的强盗,或是半截山手下的探子呢,我们也就没敢过去理他,就赶快地走过来了!”

    春雪瓶听到这里,就赶紧骑上了马,问说:“那人是在正东吗?”

    拉骆驼的好几个人都回手指说:“就在正东!那个沙岗子很大,你不细看,看不出那里还趴著个人!”

    春雪瓶就点头说:“好!我这就去找他!那个人并不是贼人,他原是我的朋友。”立时就有个拉骆驼的人现出后悔的样子,把脚顿一顿说:“早知道他是王爷的朋友,我们就把他救了,拿骆驼给歇来啦!”

    春雪瓶此时却顾不得再答话了,她鞭马向东,越过了这一行骆驼队就一直走去,身后的骆驼之声又“丁郎当郎”地响了起来,越来越远,她的马也向东越行越远,走出了六七十里地,太阳也越升越高,她就注意地看沙漠中一条一条的起伏不平的沙岗,本来这些沙岗都是被风堆成的,一起风就变了原来的位置,譬如现在是一片丘陵似的沙岗,但一遇著风刮起来,大的沙岗就能够将人畜活埋,风定之后也许变成一片平沙,而别处却又可能堆起了一座沙出来,这些东西就像是爬在大漠中,时常变形的一群怪物。

    春雪瓶自量今天还没有风,沙岗或许还不会变形,韩铁芳所趴伏的地点,一定还可以找得到,那人一定是韩铁芳无疑了,那个爹爹的好友,侠骨热心的少年人实在是可怜,他竟被无耻的小霞给逼迫在这里,他不能完成他为友起灵,盛敛的宿愿,倘若他是已经死在那里了呢,那就连爹爹的尸骨也找不著了,那我就非得杀死小霞不可!

    她忿忿然,咬著嘴唇,目中且时时滚著眼泪,这股直路两边的大沙岗和小沙岗,以及平坦的沙地,总之十步内外之地她全都详细看过了,结果竟连一个活动的东西也没有,她的马又往前行著,目光触遍,马蹄踏尽这无数的沙砾,她不寻著韩铁芳,就决不回去。这时,忽听有人声尖叫了一下,她一惊,就将马收住了,脸向两边一转,又听有人失声喊叫,是用著哈萨克的话问说:“你干甚么也来啦?”待了一会,才见南边发现了也是一匹白马,飞似的绕过了一道沙岗,就往近来了。雪瓶一看,正是小霞,就见她骑在马上,穿著一身红衣,脸黑得跟地下的沙子一般的颜色,她头上的五条细辫子,有的在前,有的在后,都乱莲蓬地,她一手摇著鞭子,一手提著缰绳,腰间系著红绸的带子,挂著的宝剑颤动著发出来响声,她还带著些笑,又问说:“你干甚么也来啦?”

    雪瓶却气得要抽宝剑,想把她杀死,但又一想到美霞姨姨,却又不得不忍著点气,就怒目瞪著她,厉声问她说:“我还得问你呢?你为甚么由尉犁跑到这沙漠里来?你真坏了我爹爹的一生名声,我爹爹当初不该教给你武艺,叫你如此妄为!”

    小霞来到了十步之外就也将马收住了,脸儿往下一沉,瞪得眼睛更大,说:“你说甚么?”

    雪瓶又哼了一声说:“你为甚么来到这里?为甚么追赶那姓韩的?”

    小霞忽然暴怒说:“你能管我?他抢了我的马,还偷了人家的马,他们跑到这地方锯树,钉甚么?他见了我还敢还手,我为甚么饶他?我还认定了三爹爹是他给害死的呢!我非杀死他不可!可是从昨天他就跟我在这里绕来绕去,我抓也抓不住他,射也射不死他,我在这儿整整的生了一夜的气……”

    雪瓶突然发出比她更为尖厉的声音,说:“你别说了!你也不细想一想,他是个好人还是个坏人?上次人家找我就是好意,是有事,因为我爹爹……”说到这里,她忽然又反想:我爹爹病故,被韩铁芳埋在沙漠之事,我何必要跟她说呢?她这个人,听见了这个凶耗,也未必心里感动,也未必能帮助我,还许她以为没有她惧怕的人了,她倒许在这里面搅乱,更妄作非为,春雪瓶就把话噎住,忿忿地说:“我劝你快些回去!韩铁芳原是个好人,即使见了他的面,我也不许你逼迫人家。绣香姨姨,跟幼霞妹妹,她们都往迪化去了,她们都恨不得找到韩铁芳,好向人家道谢……”

    小霞冷笑著说:“她们为其么要找韩铁芳道谢?莫非她们作了大媒,把你嫁给姓韩的了?”

    雪瓶脸红著唾道:“呸,……我也没有工夫跟你多说话,你回去问美霞姨姨去好了!她能把实情全都告诉你,我劝你赶快回去,不然,我将来把这些事全都去告诉美霞姨姨,我还从此不认识你!”

    小霞却哼哼地冷笑著,拿眼睛瞪著,雪瓶却忿忿地将马一转,挥鞭又往东去了。

    跟小霞说了这半天话,招得她的心里更生气,遂走遂回头,又过了几条沙岗,却没见小霞追来,她马往前行,眼睛更注意向两边去看,正在走著,忽然见两边的沙岗之后,露出了一个马头,虽然离著很远,但也能够看得出那匹马正是红色的,雪瓶一惊,又一喜,便拨马向那边快走,越走离著越近,而那匹马却不住的长嘶,大概是饿得它太难受了,马上没有鞍妫,也没有人,春雪瓶心中又惊讶地想:莫非韩铁芳真的受伤死了?不然怎么只有这匹马跑到道里来了?

    她急急地挥鞭,少时马就来到了沙岗前,这堆沙岗还是很高很长,雪瓶催马向沙上去爬,但沙子太松,马的四蹄都深深地陷入沙中,拔不出来,爬不上去,也嘶叫起来,春雪瓶就跳下了马,不料自己两只脚也都陷在沙里,她如在河底跋涉一般,好不容易才爬到沙上,那一边正有一个人在卧著,手中环持著一把刀,见了人来,就翻身爬起,刀也向上抡来,厉声骂著说:“你这个女人!逼我到了甚么地步?我不怕你!”

    雪瓶却将身子向后一闪,她看见这个人正是韩铁芳,但连头发带全身满是沙上,脸上黑瘦得不成样子,手臂上都有血迹,瞪著两只红得跟灯似的眼睛,他看出来这女子不是那小霞,却是秀树奇峰春雪瓶,他不由就发呆了,也不气忿了。

    雪瓶也发了一阵呆,脑裹想了半天,不知怎样说才好,结果她才悲痛地,又带著些感谢之意,说:“韩……”她叫不出来“韩大爷”,也不能称呼人的名字,只往下说:“我已见过了那个木匠,事情我都已知道了,您实在是个好人,在尉犁城的事,全是我的错,您既是我爹爹的朋友,又与我爹爹一同西来,我爹爹死在了沙漠,您将她……”说到这里,雪瓶就不禁悲泣流泪,但极力忍抑著心痛,就又说:“我们本来误以为她老人家现在迪化,所以都往迪化去了,半路上我遇著贼,因与贼人争战,我才与他们分手,我过了黑沙漠,在乌尔土雅台又见看一个姓徐的商人,听了他的指示,我才进到这白龙堆里来,想寻著我爹爹的一点下落,并想能找著您……”说到了这儿,她已经哭得喘不过气儿来。

    韩铁芳也长声地叹气,就劝雪瓶不要伤心,他就把自己由家中出来,他可没说出是为甚么原因出来的,接著就说出灵宝地面与病侠相遇,一同西来,他只说是为到新疆来游一游,并未说出病侠带他来,为叫雪瓶帮助他往祁连山,及甚么将来永久相伴,住在这新疆之事,说得很是简略,但一说到病侠惨死在这沙漠的大风之中,却又详详细细将当时的情形都感叹著说了出来,春雪瓶就坐在沙岗上听著痛哭,手中的鞭子都扔在一边了,阳光正照著她的脸,睫眉边挂著泪莹莹如珍珠一般,一颗一颗地掉在沙子上。

    韩铁芳是半卧半坐地靠著沙岗,他又说:“我往尉犁去访姑娘,就是为酬答春前辈待我的一片友情!我想将春前辈葬埋的地方告诉姑娘,并将那四名驹、那口宝剑、那个我分文未动的包里著金银的包袱,我都想交给姑娘,我就走!……因为我还要东返,有要紧的事情须要办,只没想到,也是太卤莽了,所以才招恼了姑娘,以致未容我把话说明白,姑娘就把我驱走了!”

    雪瓶拿绸帕拭了拭眼泪说:“这件事原是怪我……”

    韩铁芳说:“也不怪姑娘!只是那哈萨克的姑娘,她逼得我太厉害了!那天在尉犁,我若不抢了她的这匹红马走,我就无法逃脱,我负著箭伤连夜回到了黄羊岗子,因为我在那里住过,还认识几个熟人,我想向人借钱,以便钉一口棺材,来这里将春前辈盛敛起来,重新埋起,我的心就安了!春前辈待我如同子侄,我备了棺材将她葬埋,使她的尸骨不至腐烂,交朋友如此,我觉得也就够了,至于姑娘不许我说,其实我也不愿使姑娘听说亲近的人已死而难过。”

    雪瓶哭得更厉害,韩铁芳又说:“但是黄羊岗子的驿吏跟店家都无人肯借给我钱,没法子,我才将这匹红马上的鞍鞯卖了,得了几十两银子,即这点钱,跟匹马,将来我若办完了事,我也要再到新疆去找那哈萨克女子,加倍地还给她!我韩铁芳的为人向来不妄取,不难人,敢称磊落光明。”

    雪瓶点头说:“我知道您的人很好,我爹爹平生没有一个朋友,她肯与您相交,可见您是不同别人,我爹爹必然是很钦佩您的!”这句话倒叫韩铁芳的心里很难受,因为自己本来明白,病侠为甚么带自己来找雪瓶,可是这话又不能说,只好承认自己是与别人不同!遂又把雇了木匠,携带家具,连同那瞎子乐人遗下的侄子,到这里来锯木做棺材之事,及小霞忽然追来,逼赶他,小霞的剑法他能够敌,只是那弩箭,他实在不能应付,战了一天一夜,被她赶到这沙漠之中,受了她三枝弩箭,一支在左臂上,一支在后腰,一支却射在右腿上,这他都说了,春雪瓶也看出他所受的箭伤实在很重,已经不能行走。

    此时秋阳熙得遍地的黑沙,十分炎热,远处是烟气腾腾,白云与那种迷茫的幻景,相联地镖纱著。雪瓶就拾起来鞭子走下了沙岗,就说:“您受这些伤、受冤屈,总都是为我们的事,我真……说不出心中是怎样难受了。昨夜我遇见那做棺材的木匠,我已叫他们快生去做,这时大概都做好了,他们的工钱,也应当由我给,只是我不知道您将我的爹爹葬埋在哪裹了?这地方又是这么荒旷。”

    韩铁方说:“那个地方很易找,风景很好,若不是没有棺材,只埋的是他老人家的尸身,这回真不必再做开坟,又翻动尸骨,使著老人家的灵魂不安。”

    雪瓶哭著说:“我也想看看我爹爹死后的模样。”

    韩铁芳说:“那么我就随同姑娘去吧!”

    他忍著伤痛,想站起来,不料他的右腿上伤太厉害了,他实在站不起来,雪瓶赶紧过去搀扶住了他,他的脸色是痛得苍白,头上的汗珠连著沙于,都如黄豆般大的往下坠,雪瓶是眼边上还沾著泪水,斜仰著微红的脸儿看著韩铁芳。

    韩铁芳咬咬牙说:“不要紧!我已歇过了一夜,箭我也都由肉中拔出来了,不要紧!我还能挣扎著走到那个地方,只请姑娘将马给我牵过来就好了!”

    雪细说:“你站稳了!”她轻轻地放开了手,韩铁芳就以刀杵著地,那刀都插入地中半截,他弯身站立著,雪瓶往那边走了几步,就把那匹红马牵了过来,这匹马无鞍无镫,十分的不好骑,何况韩铁芳的那条右腿简直抬不起来,雪瓶就叫韩铁芳扶著马暂时在这里等一等,她就又爬过了沙岗,到那边把她那匹备有全份鞍鞯的马,费力地牵了过来,她说:“请您骑上我的这匹马吧!这匹马有镫,还好骑些。”说这两句话时,她又微微地带著笑,她才哭过的脸儿,是满面的风尘,总染上了这一点笑容,却是愈为美丽。

    她手也忙,脚也忙,一条大辫子就在背后颤动,她以那美丽丰腴,非常有力的手,搀住了韩铁芳,往上一抬,同时韩铁芳也用力一抬腿,就骑在白马的鞍上了,他吸著气忍著疼,脸也羞愧得跟一块红布做的,心中对这“秀树奇峰”是又钦佩、又喜爱、又尊敬,他的鞭子是早就丢了,雪瓶又爬上了沙岗,将她自己的那杆皮鞭拿了来交给韩铁芳,铁芳感激得不知向人家说甚么话才好,自觉说客气的话未免显得自己太虚伪了,说道谢的话吧,可是若以自己为人的光明磊落来说,她虽是一个美貌的年轻女子,可是既是我的朋友的子女,也就是我的姊妹似的,我如今受了伤,让她服侍服侍也不算甚么,于是他就甚么话也没有说。

    春雪瓶反倒轻声问他说:“行吗!这样坐在马上走,受伤的这只腿爱得住吗?”

    韩铁芳点头说:“行!我能挣扎的,只是,没有鞍鞯的马,姑娘能骑?”

    雪瓶又一笑,说:“这算甚么?我自六七岁时,就常在尉犁城的草原上骑那没有笼头没有鞍鞯的马!”

    韩铁芳说:“怪不得姑娘有那样好的马上工夫!”

    雪瓶却脸红了红,说:“我骑马虽好,也不如你,那天赛马的时候,不是您的马跑在了我的前面吗?”

    韩铁芳说:“那还是因为春前辈的那匹黑马太好了,那真是一匹神驹!”

    雪瓶听他提到了那匹去了的黑马,她的心中又不由一阵忿恨,决心等盛敛了爹爹之后,还是得去找牛脖子那贼人,不找回来那匹马决不能甘休。

    当下她骑上了红马,她手中拿著韩铁芳的那口刀,她就说:“走吧!”遂以刀柄击马,她的马就在前面走,她还回头看了看,见韩铁芳提缰摇鞭,紧紧地跟著她,她这才放了心,本来不敢快走,可是因为她的心急,所以马就不由得走得很快,绕过了追片沙漠,地上平了一些,沙地也坚硬了一些,这红马又像赛马似的疾驰起来,后面的白马也不肯相让,紧追在后。

    韩铁芳那条伤腿被马腹磨得十分疼痛,简直如刀刺似的,但他决不肯呻吟一声,决不肯皱皱眉,并不将马稍停,他只将牙紧紧地咬著,咬得克吱克吱作响,天色快要近年了,大漠中滚动著热风,春雪瓶在前偶一回头,韩铁芳就看她的脸上满挂著汗珠,自己就更不必说了。走出了很远,忽然韩铁芳看见了眼前的那几株绿树,他就在后面高声地,一边喘气一边说:“前面就是!那边就是春前辈葬埋的处所,我们就先到那地方去看看吧!”

    雪瓶回首看看铁芳,她就答应了一声,心中却觉得奇怪,因为她认识眼前的地方,那就是昨天她在那里休息了半天,并且在那里重编辫子的那个地方,想不到,爹爹原来就埋在那附近,唉!昨天自己为甚么不知道呢!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随流著眼泪,髓催马向前走,两匹马紧紧行去,就来到小湖的临近,几株柳树,乱摆著枝条,如在接迎他们,二人一齐收了马,韩铁芳也不下马,就辨清了那株大柳树,大约有十九步之远的沙土分界之处,于是就缓缓地将缰绳勒住,以鞭指著地上说:“就埋在这土的底下!”

    春雷瓶却突然下了马,就跪在地上痛哭著说:“爹爹……”

    韩铁芳也不禁心中酸痛,流下眼泪,此时那树上的小鸟啼叫得十分悲哀,池中的绿水也被风吹得起了无数的愁纹,雪瓶呜咽、身颤,哭了半天,韩铁芳又不能够下马,只苦苦地劝说:“雪瓶姑娘!你不要再哭了!我们赶快去催他们把那口棺材抬了来,唉!我现在受了伤,不能帮助那木匠将棺材抬来,那孩子的力气又小,他怕也抬不动,我们还得赶快去到别处找人,才能运来那口棺材,才能将春前辈尸骨启出,才能,……重新盛敛。姑娘!你哭也无用,我们还要去办许多的事,你且止住悲痛吧!人死已不能复活,何况春前辈人虽死,但留下了赫赫的英名,跟你这足能继承她平生事业的女儿。姑娘,不要哭了,哭又有何用?”他虽然这样的劝说,但雪瓶心中的悲情却如落下的山洪暴雨、搅起来的巨浪长风、放开了的名驹烈马,无论如何是收止不住的,她的面容已被泪洗过,娇躯已卧倒在泥沙上,那匹红马倒悠闲地跑到那池边去饮水吃草去了。

    韩铁芳急得不住的劝,不住地叹气,但都无效,忽于此时,就见由池岸的北边又跑来了一匹白马,隔著柳条却看得很清楚,马上一女子,正是小霞,韩铁芳又一惊,赶紧说:“那小霞又来了,姑娘你快去拦住她!……”此时他心里更是著急,而小霞满面怨色悍容,策马如飞,霎时便也来到了这里。

    雪瓶以泪眼看见了她,便也愤怒地一挺身站立了起来,由地上抬起来钢刀,赶过去先护住了韩铁芳,瞪目向著小霞,以哈萨克的言语来问说:“你!为甚么还不回去?还要来这里?”

    小霞下了马。冷笑著说:“我要看看你在白龙堆里干甚么?原来你是为他才来的呀?哼!你是想要嫁他。”

    雪瓶脸红著说:“你别说这话!我来是为甚么?我是为……”痛哭著说:“我爹爹死了,你知道吗?就埋在这里。还是人家韩……给理的!”

    小霞突然去抽宝剑,忿忿地说:“那一定是被他给害死的,你不替三爹爹报仇,反倒说他好?我可不能像你!”说时跃身抡剑向马上的韩铁芳就砍。

    韩铁芳本来听不明白她们两人所说的话,正在有点发呆,突见宝剑抽出,他就吃了一惊,又突见剑向他砍来了,他赶快向后一退,可是这时春雪瓶早抡刀“当”的一声,将小霞的剑挡了回去,震得小霞的手腕发疼,她急怒地嚷著番语,靓:“你要跟我翻脸吗?”

    雪瓶说:“不是我要跟你翻脸,是你没把事情弄清楚,爹爹是病死的。”

    小霞说:“我不信!”又向著韩铁芳扑来,拧剑狠狠地刺,雪瓶却又将她拦住,巧妙地以刀一掠,便又将小霞的剑掠开了。

    气得小霞猛抡剑向地砍来,她却以刀相迎,“当当当”震得小霞的腕酸,就将宝剑掉在地上了,小霞却赶紧弯身,又从地上将剑抬起,换在左手里拿著,她咬得牙紧响,眼珠子几乎努了出来,同雪瓶大骂,说:“你护著他吗?他是你的汉子吗?你把害死你爹爹的人当汉子还敢跟我翻脸,好!我不怕你!咱们两人从此谁也不认识谁!我不把他捉住,我就不是人,你若敢护著他,我立时就叫你死!”说时她抡动了宝剑,又向雪瓶砍来。

    雪瓶真气了,就也不再同她理论,将刀飞舞起来迎战,她虽然只学过剑没有学过刀,但如今白刃翻腾,小霞虽左右换手,拼命地招架,狠砍疾削,也是敌不过她,就被她以刀背向小霞的肩上猛砍了一下,小霞疼得叫了一声,却更凶了起来,把剑又猛向雪瓶砍了几下,雪瓶因为不愿意伤她,所以是刀拦身闪,使小霞虽暴躁得狂喊乱杀,但却不能将她奈何。

    这时韩铁芳已骑马跑到了池畔那棵大柳树的旁边,他看见了雪瓶的武艺高超,他的心中越发爱慕,但见小霞这样的凶,他又著实气忿,恨不得抽剑下马,跑过去帮助雪瓶,但是可叹这条受了箭伤的腿,真不能下马了。忽然见那小霞又舍了雪瓶,瞪著双目,抡宝剑,口中怒骂著,却专向他扑来,他就顺手由剑匣中抽出了双剑,向左石手一分,也怒喝声:“你来!”小霞已蹿扑到了临近,振起了寒光,狠狠地向他刺来,他以右手的剑去敌,两口宝剑还未容接触到一块,春雪瓶早自小霞的背后跑来了,蓦将小霞拿剑的那只手高托起来。

    小霞越气极了,双手夺剑,韩铁芳将有手的剑插入匣内,抡起鞭来向小霞就抽,小霞扭头仰起脸来,就向韩铁芳怒吐了一口唾沫,唾沐吐在韩铁芳的胳臂上,而雪瓶已将小霞的宝剑夺了过去,抛向池水之中,小霞要往池边去捞剑,雪瓶却趁势一脚扑通的一声,就将小霞端到水里,水花溅起了很高,将韩铁旁的马惊得向东跑了几步,雪瓶却回身跑去抓住了那四红马,飞身跨上,就向韩铁芳急急地说:“走吧!快走!到树林外边去吧!”

    韩铁芳更紧紧地随著她,顺著池岸,向北转西驰去,不料那小霞又从水中爬出来,头发和脸上身上全都是泥水,她掏出来弩箭就向韩铁芳的马射来,雪瓶疾忙停马掩护,双方相距不远,第一箭没射到就落在地上,第二箭射了来,却被雪瓶伸手一抄,就如惊鹰伸嘴到水中啄鱼似的,很巧地就将一枝箭接在她的手内,以二指夹著。

    韩铁芳既吃惊、且称赞,晓得这是玉娇龙传出来的绝技,又见雪瓶将马向铁芳的马靠近了一些,向白马鞍后的包袱之中一探手,就取出来一个小弩弓,装上得来的箭,向著那边的小霞,小霞却爬出池子,像一条泥揪似的向他这边蹿来,并且又要发箭,但这时雪瓶就一箭射了去,正好射中了她的左腿,她又一下摔趴在地上,韩铁芳倒不禁一皱眉,觉得春雪瓶也是反脸无情,跟玉娇龙差不多,而雪瓶又以刀背向白马的膀后轻击了一下,白马就又驮著韩铁芳向西飞驰,雪瓶收了弩弓,自后面赶来。

    还叮咛地说:“小心一点!提防从马上摔下来!”

    韩铁芳忍著腿痛,坐稳在鞍上,由著马紧走,并摇头说:“不会!不至于!”

    春雪瓶的红马却轻如燕子,掠过了他,在他的马前,随走随回头来微笑说:“我不愿意伤她,因为平常跟姊妹一样,可是她的脾气自小就与我们不同,我爹爹在世时也不喜欢她,她的妹妹倒比她好……我刚才射她那一箭也不重,其实我不该,但因她太气坏了我啦……我真忍不住气,我爹爹也是如此!……”蹄声急骤,沙尘都被荡起,春雪瓶时时回首,以她的娇音发著那么好听的官话,带著沉痛的意味来说著,韩铁芳不住的点头,并不住细细打量著这位“秀树奇峰”。

    少时双马走进了树林,韩铁芳真想要把那次赛八仙刻在树上又刮去了的那“雪瓶”二字的痕迹指给她看,并陈述自己访她、寻她、见她的艰难,雪瓶这时却又不说话了,头也不回,她以刀“克克”地砍断了许多挡在面前的树枝,两匹马就踏著树枝、落叶、乱草而过,林鸟在他们的头上飞噪不止,一霎时,雪瓶就先催马穿过了树林,及至铁芳也走出树林时,见雪瓶已到那边赶做棺材的地方下了马。

    那小孩正帮助木匠拉锯,忽然抬头看见了韩铁芳也骑著马回来,喜欢得也跳了起来,高声叫著说:“韩大爷!……”

    韩铁芳也微微笑著,他骑著马如同受著苦刑似的,到现在这苦刑才算受完,此时那个木匠也停住了锯,向著韩铁芳笑了一笑,雪瓶却叫他们过去把韩铁芳搀下来,并嘱咐说:“手要轻轻地!”他们这才看出来韩铁芳身上的伤,齐都惊愕。扔下了锯,跑过去,两人齐上来搀扶韩铁芳,那木匠并且问说:“怎么样了?韩大爷!你怎么受的伤?是谁伤的你?是那个……”

    韩铁芳却一下了马,就瘫倒在地上,那孩子不住流泪,蹲下去看韩铁芳的伤势,韩铁旁的头枕在草上,摇了摇头说:“不要紧,你们就快些做棺材吧!”

    雪瓶也走过来,她向韩铁芳温和地说:“您的伤势我看太重了,不能不请大夫看看,我们这次离开尉犁城,本来带著药,可惜没在我这里。我想这北边既是有个甚么老牛山,那里有市镇,就一定有药铺,有店房,我想这棺材虽然快做好了,但是我嫌太粗,不如叫他们一个人到那老牛山镇上去……”说到这里她又沉吟思索了一会,就向韩铁芳说:“我想叫他们到镇上去办些粮食跟水,再找两个木匠到这里帮忙,顺便雇一辆车来,将您送到那里,找店房请大夫买药调养,您以为怎样?我想那小霞虽也受了箭伤,可是她必不甘心,还许找到这儿来与您麻烦,您在这儿躺著又不得调治,真不如到那镇上。”

    韩铁芳以那只没有受伤的胳臂扶著地,他就坐了起来,点点头说:“既然离此不远有座市镇,又有店房,我也可以去歇一歇,我倒并不是怕那个小霞。只是现在我不能够去,我须得等把棺材做好,启出春前辈的尸骨,盛敛了,稳埋了,我才算尽了朋友之义!”

    春雪瓶感动得又流下了眼泪,就拿手帕拭了拭,转头向那木匠说:“你认得老牛山那个镇吗?”

    木匠点头说:“我认得,我是那镇上学出来的手艺,在那镇上有两个木匠,都是我的师兄弟。”

    雪瓶点点头,遂从包袱里拿出来银子,交给这木匠,说:“现在你就去吧!记住了!找来人,买些漆,再买点水和粮食。可以先把店房找要、订下,然后你雇一辆车来!”

    木匠接过了银子,就点头答应,雪瓶又嘱咐他说:“到了那镇上无论是找人买东西、雇车,都不准说出真话,说在这里做棺材埋人可以,但不许说出埋的是谁!”

    木匠就把头深深地点著,连说:“我知道!我知道!”他把雪瓶马上带著的那只水袋留在这里,背著他们带来的那只水袋就走了。

    这里韩铁芳把春雪瓶办的事,说的话,都看得清清楚楚,雪瓶的武艺不在玉娇龙之下,性情有时被激怒时就也暴烈如玉娇龙,但平常它是很温和的,不像生长在草原中的一个凶悍的女人,办事是这么井井有条,并且想得这么周到,韩铁芳简直连伤痛都忘了,对此佳人,油然地生出羡慕钦佩之情,并想起病侠玉娇龙曾对他说过:“我是想叫你到新疆给我那亲近的人,作终身伴侣。”真是天缘,真是人间难寻天上难找的好事,我韩铁芳只要这几处箭伤不至于死,那么我只要把话一说,就可以与此美人为伴,还可以跟她学武术,学射箭,请她去帮助我到祁连山救母报仇,只是……他一想到了在家乡的妻子陈芸华,虽然像个木头似的,又与自己全无情爱,而且多一半的家产都分给了她,等于是退了婚,可是究竟婚没有退,我仍然是个有妇之夫,我怎能够?怎配娶人家秀树奇峰春雪瓶?唉!……他觉得万念俱灰了。

    雪瓶又把那领芦席往近处拉了一拉,她轻轻地抬著韩铁芳的头,又叫那孩子抬著韩铁芳的腿,打算把他移在那领芦席上去躺著,韩铁芳见她的纤手触到了他的头上,他的头发出一种异样的感觉,脸也烧得很热,就摆手说:“不必!不必!”忍痛用力,勉强地一翻身,几乎站了起来,就势一滚,他就坐在席上,看见春雷瓶似笑又没笑,把眼波向他一掠,他却不敢看,仰首去看天际的白云,但那朵朵的白云都化成了春雪瓶的脸,他暗暗地长叹,心中又甚悲苦。觉得自己对于女人,敢说是拿得起、放得下,蝴蝶红与自己耳鬓厮磨,山盟海誓有三年之久,但到时说把她嫁人就把她嫁人,对别个女子也是如此,独于今日对雪瓶,是真的羡慕、难割,真似一条丝缠住了自己的心,一条龙绕住了自己的身,一根铁链锁住了自己的命,这还不过是初、二次的相逢,将来果真邀她同往祁连山,同行共宿,那必定能使自己做出最不对之事,唉!算了吧!春前辈你死了,我却放生前骗了你,说我无妻,叫你空把一番热望托付给我,我如今可要辜负你了,我决不能作这你亲近人的伴侣,我也不请她往祁连山报仇了,只把你盛脸稳埋之后,我再治好了箭伤,我就要走,我独自去往祁连山,如救出我的母亲,我将她安置好了,我就去削发为偕,如若救不出来,那我就死在那祁连山,反正我是不能再照顾你的女儿了。这样一想,主意决定,并且决定了不再与春雪瓶多谈,也不多看春雪瓶。

    他休息了一会,精神也增加了,就与那瞎子的侄子闲谈话,到现在他才知道这孩子原来姓黄,乳名叫作长福儿,韩铁芳就跟长福儿一问一答的谈话,但也实在没有甚么可谈,那边春雪瓶是坐在未做成的棺材旁边的一块板上,低头看著草地,很寂寞而又安闲的样子,谁也不能相信她是一位飞驰于沙漠之中的侠女。稍远之处是那红白的两匹马,都在那里低著头啃那草地,小霞没有再来麻烦,这里虽然也是一条自东往西的道路,但是竟没有一个人往来。

    秋天,太阳的光仍很热,过了多时,那个木匠坐著一辆没有篷儿的破驿车,自西边绕回来了,车上还有他找来的两个木匠,连赶车的,一共是四个人,车上堆著许多东西,甚么水口袋,木匠用具,油漆桶等等,长福儿就喜欢得招手说:“回来啦!回来啦!”

    那个木匠先下了车,走过来一五一十的跟春雪瓶报账,然后说:“店房也找好了,老牛镇上一共有三家店房,我给我的这家孟家店是最好的,房子院子都干净,掌柜的孟老八是中卫县的人,人顶和气。”又拿出一包药说:“这也不知叫甚么药,镇上的广济药铺买来的,专治跌打损伤,蝎蛰蛇咬,最有效验,韩大爷,你一服上准保伤就好了!”

    他把药交给了铁芳,便同著他找来的那两个木匠,一齐过去赶做棺材,当时就锯木头、钉钉子的忙了起来,赶车的把车卸了,放骤子也去吃野草,他却躲到一边去蹲著抽旱烟,这边雪瓶便叫长福儿给韩铁芳的伤处去上药,这种药的里面大概是有冰片,敷在伤处,觉得一阵凉,立时痛疼就好了些,因此韩铁旁的脸色渐渐的缓了过来,精神也增加了。

    雪瓶就站在旁边跟他谈话,问她的爹爹玉娇能与韩铁芳一路西来时的一切琐碎的事情及所说过的一些话,这韩铁芳却不能太吐露无遗,例如在兰州府遇著她旧日情人手下的人,及玉娇龙口中概述的雪瓶的来历,十多年前黑山能将雪瓶的母亲也害死在祁连山,尤其是玉娇龙主张叫他们同往报仇,终身作伴的事,韩铁芳却不能不隐瞒,他是不愿多惹雪瓶伤心,但是饶他这样一边思考著、斟酌著,只捡那些不刺心锥骨的话告诉她,雪瓶已经就簌簌地不住流泪。

    韩铁芳斜扬著脸儿看了一看,觉得雪瓶真如一朵带雨的梨花,她这一阵无声的微泣更是动人,也更能使自己的心跟著难过,尤其是关于春雪瓶本身的来历,韩铁芳就心说:不知她自己晓得不晓得玉娇龙确实不是她的母亲,更不能是她的亲爹,这些事实在不该隐瞒,无论她听了要怎样的难受,似乎也应当告诉她才是,但,……韩铁芳却怎么也不忍心说出来。

    此时,雪瓶拭了一拭眼泪也就不再问了,她走到那边去监视著木匠做棺材,韩铁芳这里就在地上躺下,头晕了半天,伤处又麻又疼了好几阵,他也就睡了多时,及至醒来,听见棺材钉钉之声都已停止,他坐起来看,见一口棺材已经做成,并且做得很细致,另有一个木匠拿著红油漆已经给漆好了一半,骤马也趴在地上,赶车的人帮长福儿又在那里烧柴做饭,春雪瓶却在草丛,身傍宝剑而卧,许多小虫、蚂蚁等等都爬在她的衣裳上跟头发上,她睡得正酣,韩铁芳又低头看看自己坐的席子,心中又不胜惭愧,就想自己是一个男子,却斗不过那小霞,被箭射伤,还为雪瓶一介女子所救,而且如今还叫自己占著这领芦席,人家姑娘却躺在草里睡,未免显得自己是太无能了!

    这时西边的天上又挂著金红的夕照,满天绮霞,乌鸦喜鹊都从远处投还那密林间去。饭已炊好了,却都不敢去叫醒雪瓶,等著大家吃完、喝完,雪瓶方才醒来,此时天色已黑,她自己也略吃了一点,便叫大家都休息,都去睡觉。她一个人,精神十分奋发地,旁边燃著一堆木柴,火光熊熊地,照著道旁的茂草,她就手提著一对宝剑往来地走,守卫著以免有甚么豹狼等等的野兽来袭。

    天边星月阴蒙,大地吹来的夜风渐有凉意,草间秋虫低唱,那林间时时发出枭鸟的怪叫之声,地下一口棺材在木屑中,锯斧在棺旁横放著,被那火光照得那棺上的红漆愈红得凄惨,韩铁芳躺在席上睡不著,他抬起头来看看,分明看见雪瓶有时走到那棺材旁边就顿住脚站住,藉火光看去,可以看见她的眼泪莹莹,正与手中的剑光、天上的星光相映著发亮,而她的容貌、身躯,是秀丽而凄清,真是可爱可敬而又可怜。韩铁芳就不禁暗想道:“将病侠玉娇龙安葬之后,我养好了伤一定就走了,抛下她一个人在这大漠草原之中,多么孤零呢!我若是死了倒还好,我若是仍在世间活著,那可岂能放心她呢?岂不是终身的憾事吗?他不禁的暗暗叹气。”

    一夜过去,次日上午,棺材已经油漆好了,但还没有干,抬在树林那边,叫风吹著,当日大家都没有甚么事,只是闲谈话,可是春雪瓶跟韩铁芳两人之间的谈话愈少。铁芳的伤处连上了几次的药,疼痛处已经好得多了,雪瓶对于他,也不再如昨日那样关心,仿佛很冷淡似的,韩铁芳的心中却仍端著许多想说可又不敢说出的话。

    午饭用毕之后,天又阴了起来,三个木匠都柏天要下雨,并说那棺材上的漆,再放两天怕也不能干,一下雨,更得把漆冲毁了,再说下了雨,大家怎么再在道露天地里住呢?人人的身边又都没带著棉衣裳。雪瓶地想了一想,反正棺材还是要埋在地里的,士漆只为防水,并非为好看,干不干也不要紧,而且这次还不过是暂厝,将来到了迪化见著了玉钦差,那是她老人家的胞兄,钦差是个大官,绝不忍见胞妹的尸骨埋在沙漠里边,也许要再来放灵,运往迪化去开吊设祭,或是再运到北京丢入祖茔,我何必带著这些人在此耽延工夫?还有那匹黑马,也没寻回来呢!于是她就吩咐人送棺材往那边去牧灵盛殓。

    当下这里的三个木匠,一个车夫,连长福儿又都忙乱起来,套车、抬棺材,结果,是把棺材、铺头等物都放在车上,连韩铁芳也坐在这辆车上,春雪瓶骑上马相随,除了长福儿和一个木匠,在此收拾起来那锯、斧头等等,用那匹红马先歇回老牛镇。他们的车后,跟著两个木匠,就一同先往西,转到南边,绕过了那片车不能通过的树林,迂缓地走著,太阳又渐渐从云中现露,又渐渐向西边去了,他们这几个人,一辆车,才沿著那水池,到了那几株柳树,沙与土的分界之前。

    春雪瓶的芳容此时愈显得愁点,眼眶里的泪也跟那汪汪的池水一般的荡漾。两个木匠,连车夫都帮忙,一齐抡起了镐头,就刨那韩铁芳所指定的一块土地。韩铁芳是坐在车上瞪著眼睛瞧著,他的心也一阵阵地难受,他见这三只镐刨这片柳树之外十九步远的土地,比他当初刨土理的时候,所用的那两口宝剑,十个手指头可便利得多了,一霎时就刨下了有二尺多深。

    韩铁芳就高声嘱咐:“慢一些!快露出来了!”于是拿镐的人全都轻轻地工作著。土包是越往下越黑,春雪瓶的脸色也越来越悲惨,渐渐地已露出了盖满了沙土的白绸衣,立时那三个人都把镐头抛了,下去慢慢地分土启尸,渐渐白衣毕现,一时情景严肃而悲惨,连柳树上的马儿仿佛全都不敢叫了。一具白衣包里著完整的尸身从土中抬出,弹了弹土,掀开了白衣,露出来青丝发,白瘦而拟定的脸儿。春雪瓶悲声叫了一句:“爹爹……”随著哀啼惨泣,韩铁芳疾忙转过脸去不忍细看,连耳朵全恨不得堵上,以不听这锥心泣血、如哀猿、如夜鹃之啼声。

    此时天更明了,大漠的风摇荡著那千条柳树的愁丝,韩铁芳的泪也不住簌簌地往下落,随著哭声,又见由身旁抬棺材,盖棺材盖,听雪瓶声嘶气咽说:“放好些!放平些!棺材里不要有一点土……爹爹呀……”又听见钉棺材盖的声音,更听见棺材往坑里去放,及沙岗地掩土之声,都搅在雪瓶愈哭、愈惨、渐弱、渐微的声音里。

    韩铁芳连叹了几声气,他心中默默地说:春前辈!我的心至此是尽了!你如今可以瞑目了吧!我们如今是真要永别了!从此我怕不能再到这儿来看你了!但无论将来我生,或我死,我们过去的一片友情我决不能忘记!你这卓尔不群的一世女侠,将永远在我心里,只是你的义女雪瓶,我可,我可实在……想到这里他的心思忽又变了,又想若是从此就与雪瓶相别,岁月茫茫永不再见,一任这个孤零的少女永沦落在天涯,那不对,也不能算对死者尽了友情,反倒能说是负了亡友之托,这不对。还是,还是得跟春雪瓶说实话,等地的悲痛略定之时,就应当告诉她。你爹爹已把你托付给我了,叫我终生陪伴著你,你不要再难过了!我还得问问你,你知道你自己的来历吗?甘肃省的魏魏祁连山,那里还埋著你的恨我的共同仇恨,我们俩的生身母,全都在那里受过难,我们俩的仇人全是那恶贼黑山熊!

    他决定了要说,非说不可,就扭过了脸去,见那棺材早已入了穴,坑口已掩平了,依著雪瓶还要叫人在上面堆起座坟头,韩铁芳连连摆手说:“不可!据我想可不宜显露出来这里埋过人!”

    雪瓶忽露出一些不乐意的样子,就问说:“为甚么?”

    韩铁芳说:“因为……”他点手示意,雪瓶的脸上还挂著眼泪,走近前来,沉著点脸儿对著他,韩铁芳却悄声说:“依我看,连今天这几个帮助葬埋的人,咱们也要对他们严加嘱咐,不要叫他们对别人泄露出春前辈所葬埋的地点,因为,姑娘你难道不知道?春前辈因一世行侠仗义,结下了不少的仇人,别人不说,那半截山的贼众就时常在这白龙堆里出没。”

    雪瓶听了,不由一声冷笑,韩铁芳却又说:“是不能不防备的,因为姑娘你虽武艺高强,不怕他们,但你绝不能永久在这坟旁看守,万一有了坟,被半截山那群贼看见了,他们就要想起偷棺掘墓,他们若晓得下面埋的是谁,那就更非掘不可,春前辈是一世奇侠,死后的尸骨若要被他们簸弄了,……”

    雪瓶也觉得很是,脸上露出忿恨之意,又叹了一声,就向那三个人说:“把坑填平了也就行了,上面不必起坟,我还要告诉你们,这两天你们这样的受累,我心里很是不安,我一定多给你们些钱,但这地方埋人的事可不许你们去说!埋的是谁更不许你们问!听见了没有?假若泄露出去,我决不会饶你们!”她那美丽的双眸怒睁起来,一只手叉在腰间:一说话,柔肩就一摇动,她的声音是严厉的,而吹到韩铁旁的耳里,却觉得十分温柔,那两个木匠跟一个车夫,都吓得跟土人儿一般,直眉瞪目地,只管点头。

    雪瓶当时就由马上的包袱内取出了银两,每人果然加倍地付赏,然后她又吩咐说:“走吧!回老牛山那镇上去!”两个木匠接银子,面色才缓和过来,可仍然都皱著眉,表示这点银子真不好挣,赶车的却把银子收藏在他的裤腰带里,跨上了车,挥鞭赶著骤子就走,这时车上不放棺材了,只放著锄镐跟几件木匠用的器具,所以地方很宽,两个木匠也就都跨上了车,跟韩铁芳坐在一起,这里雪瓶还没走,她还拿著她的宝剑,由大柳树的树根下,往葬埋她爹爹的那地方,细细地量,就像是丈量地亩似的,并且她又收了剑倚马站立,拿手帕又揉了揉眼睛,然后她才骑上了马,同著骤车赶来。

    她的马随在车后约五丈远,韩铁芳时时抬起眼来去看她,往日积在心头的一个谜,“病侠的亲近人”,“飞骆驼”,“秀树奇峰春雪瓶”,他哪里想得到就是眼前的这位美丽的侠女。美女骏马,总媚含愁,紧紧地随著他而行,两旁是大漠无边,天色渐暮,一片神秘景象,车轮马蹄都磨著沙响,又穿过了一片草原,再行多时,车后春雪瓶的模样已看不清楚了。一回头,却见遥遥有几点灯火,又走,便走入了那老牛山下的小镇,在一家店门前停住,就出两个木匠把他搀下车去,长福儿早也来到这里了,也过来搀他,就进了店,他被放在了一个土房的上炕上。

    土墙上有灯光一点,如同个萤火虫的屁股似的,屋外有各种声音,十分杂乱。他躺卧在炕上,又觉得伤痛,心中真不知是甚么滋味,叹了一声,又闭目瞑想。闭上眼睛仿佛就能看见春雪瓶,但又不知这时候雪瓶是住在哪间屋里,怎么听不见她的说话,也听不见她哭泣呢!可又不能问,屋里只是长福儿伺候著他。吃过了晚饭,外面的天愈黑,墙上的灯反倒愈发昏暗,屋外的谈话声渐渐没有了,可是阶下的秋虫又唧唧的响著,真叫人的心里烦。

    待了会,长福儿在炕角儿蜷屈著腿儿睡著了,韩铁芳本想叫他把雪瓶叫过来谈谈,如今却也不能叫他,并且身上的几处箭伤又在痛,自己坐起来往伤处数了药,又想著那些话到底是对雪瓶说不说:心中犹豫辗转,忽儿决定了,忽儿又觉得不忍,而且想著:我这么个人,家中且有妻子,武艺又不太高强,箭伤即使能够痊愈,还许落成一条腐腿儿!我怎配作人家秀树奇峰的伴侣呢?唉!算了吧!他抱著一颗惆怅失望的心,躺在炕上睡了一会,半夜又醒来,听著虫声既悲且紧,店外更鼓徐敲,灯已灭了。他又想了半天,又认为病侠所嘱咐的话还是应当向雪瓶说,不说倒显得自己不诚实、不磊落,说出之后,她听了是喜欢、还是恼怒,自己不管,总之,还是应当向她说的好。他心中又想:我遣嫁蝴蝶红,散家资,出来邀游,哪一件事没有决断?如今岂真是“儿女情长”?我打独角牛,败徐广梁,单身大战戴家庄,月夜之下与群贼交手,马涉渭水,回想起来也是轰轰烈烈,怎么一遇到玉娇龙,再遇到春雪瓶,我就显得这么“英雄气短”了,就又兴奋异常,直到天快明时,他才又睡著。

    不知这个觉睡了有多少时刻,及至醒来,却见那破窗户之外的天光已经大亮,秋虫之声都没有了,大概早就叫过了。长福儿也没在屋,见靠墙只立著一把刀,是自己的那口,其余是肃然四壁,别无他物。他又振奋,盼著伤好了之后,一定要在春雪瓶的面前作几件事情,惊一惊她,想著这时她大概已经起来了,不如把她请到屋中来,磊磊落落地把详细话都跟她说一说,于是就坐起身来,向外叫道:“长福儿!长福儿!”连叫了几声,才把长福儿叫得一边答应,一边跑进屋中。

    这孩子今天洗了脸,也显得精神了,他手里拿著一个沉重的桑皮纸的包儿,他喜欢得直笑,说:“我刚叫店掌柜给秤好,锭子真是金的,五两一个,银子是十两三钱多……”

    韩铁芳一听,不由得惊愕,问说:“甚么?你手里拿著的是甚么?”

    长福儿说:“是春姑娘春小王爷刚才走的时候,留下给您的钱。”

    韩铁芳惊问说:“怎么?她走了?”

    长福儿说:“走了半天啦!她连半个月的店饭钱都先给开发啦,还送给您造些银子,金子,大概是为给您道谢用的。”

    韩铁芳不由得生气,心说:雪瓶未免太看不起我了,我到新疆来,受了千辛万苦,难道是为赚钱吗?真真岂有此理!又问说:“她临走的时候没有说别的话吗?”

    长福儿说:“她跟我说了,她说她要到迪化去找人。她又说谢谢韩大爷啦!叫您在这儿好好养伤,这些金银给您花,或是您回东边去时,拿这作路费,将来再见。”

    韩铁芳直著眼睛问说:“这是她说的?”

    长福儿点头说:“对啦!她就是这么说来著!”

    韩铁芳就不言语了,长福儿倒有点害怕,轻轻地将银包儿放在炕头。韩铁芳连看也不看,却长长地叹了口气,长福儿又问韩大爷还有甚么吩咐没有?韩铁芳却摇头,长福儿就又出屋去了。

    由这日起,韩铁芳就住在这里养伤。因为店饭钱都已由雪瓶先忖了,店掌柜孟老八又知道他的手里有金子,又有银子,所以伺候得非常周到,长福儿也天天不离他左右,他身上的几处箭伤,天天上药,颇见功效,四五日之后,就能够下炕行动了,而且腿也不瘸,他有时就出店门去站一会,看那南来北往的骆驼牛马。这个镇,本来往迪化不远就是老牛山,那里是库鲁山的支脉,有一条宽平的路程,可以直达库鲁山北的那畜产丰富的草原,所以这也可称是交通要道,镇上也藉此繁荣。三家店房,两个酒铺,一个馒头铺,一个钉马掌的铺子,买卖都很好。

    随著韩铁芳自黄羊岗子来的那个棺材匠,本早就应当回去,韩铁芳并托付他把长福儿还带回去。

    长福儿因为刘大待他不好,他不愿回黄羊岗子,愿意永远跟韩铁芳,可是韩铁芳却说:“我也很喜欢你,你为人勤谨,又很听话,而且你孤苦无依,十分的可怜,我本想带你到东边去,将来或叫你学武或叫你学文,等你长大成人,好谋个出身。但是可惜我还有许多没办完的事,周围还有不少的仇人,你想:上次在黄羊岗子就有几个人要杀我,这次我又被那女子连射了几箭,虽幸亏没死,可是以后像这样的事情,还不知有多少呢?你跟著我哪里行?到了紧急的时候我一定顾不得你,所以我想:过几日你还是跟木匠回去吧,回到黄羊岗子,只要你能够忍耐,勤谨,谅刘大也不能待你太苛,将来我把事情办完之后,再去找你。”

    他的话很恳切,长福儿也就只得点头答应,但是这孩子的神情却变得忧郁了,终日里愁眉不展,在店里也不常说话,每天要催著那木匠带他回去。可是那木匠因为包做棺材所得的那十几两银子,在南边那小店,比这里还小的一个店房里赌钱,还没有输光,所以一时他还不想回黄羊南子去,没有他带著,长桶儿独自更不敢回去。

    韩铁芳在这里天天回忆著春雪瓶,他决定再到迪化去一趟,若见著她,决定把一切的话都告诉她,然后再分手,如她所说:“将来再见!”又过了两天,他的左臂,后腿两虚的箭伤全都生了大痂,掐都掐不疼,只是右腿的伤处却化了脓,实在骑不得马,所以他心虽有余,而力不足,徒望著院中那匹养得很肥的红马,却不能走。

    这天,天色又垂暮了,韩铁芳正在屋中,忽然长福儿跑进来,惊惊慌慌地说:“韩大爷,我告诉您一件事,刚才我又到南店里找那木匠,我看见那店里来了个客人,带来一匹马,马是黑的,正是您在黄羊岗子住的时候,有人要买,您不肯卖的那匹马。那客人是个穷人,身穿著破缎子的酱紫色的马褂。”

    韩铁芳一听,不由觉得诧异,暗想:那匹马是在草原已被春雪瓶夺了去了,她这次虽没骑出来,可是也一定在尉犁城,怎么如今会到了别人的手里?这可是怪事,我倒得去看看,也许这骑马的人就是雪瓶家里的,如果问明确实是她的仆人,那我可以写一封信,把没告诉雪瓶的事都写上,金银也可以托这个人带交雪瓶,我就再养几天,就由此一直东返,不必又往迪化去了,因为那样是徒惹惆怅。

    此时的天色又太晚了,不便到那店里去,为慎重起见,特地叫长福儿再到那店里去,探听探听那个人姓甚么,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他是干甚么的?还嘱咐长福儿要小心,不可露出形迹来。长福儿连声答应,就又走了。

    韩铁芳并没把这件事看得多么要紧,他如今已抛开了一切地胡思乱想,只想著自己要尽快离开新疆,这次总算没有白来,长经验、历艰苦,而且会到了老少两位女侠。他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壁间灯光如豆,窗外虫声如潮,他都快要睡了,忽然那长福儿跑回来,这回它的神色更惊慌了,走到了炕

    头悄声说:“我打听出来了,那店里又住看一个贩羊毛的,是才从东边来的,认识他是个贼,他叫牛脖子,是半截山的手下,他骑的那是春大王爷的马,不是您的马,可是长得和你的却一模一样,春小王爷正在捉他。前天,原来春小王爷由咱们这儿走了,就又到沙漠去啦,在那里她过了半截山,跟半截山的手下喽-打了起来,这贩羊毛的是绕道儿过来的,听说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那边是谁胜谁败呢!这小子大概是由那边被杀跑来的。”

    韩铁芳更吃了一惊,现知道雪瓶如今正在群贼包围之中,想著她虽武艺高强,但究竟难以寡敌众,恨不得赶了去救她,但这里的这个贼……遂又问:“这些话是贩羊毛的客人跟你说的吗?”

    长福儿摇头说:“不是跟我说的,他是背著那牛脖子跟别人悄悄地说,我给偷听来的。那牛脾子现在正在跟人赌钱呢,他也没甚么钱,他可以扒马褂,卖那匹马。”

    韩铁芳霍然起身下了地,叫长福儿在暗中给他提著那口刀,他说:“我去看看!”

    长福儿双手拿著那口刀还不住发颤,韩铁芳却嘱咐他不要害怕,叫他在前边领路。

    走了不远,就到了南边那个小小的店房,天空淡淡的月光照著这小土院子几间小破房子,真像河南陕西一带的野地里常见的那矮小的土祠似的,但一进了门,却就听见了“么呀!”“六呀!”及哗啦哗啦的掷骰子声音。院中就有一匹黑马,韩铁芳赶过去详细看了一番,这匹马伸著脖子直向他的身上蹭,好像是认识他。韩铁芳不禁忆起从前在灵宝县酸枣山上初见这匹马之时的情景,心中就不由得越发忿忿,暗想我为这匹马不容易,这样的千里铁骑,名侠故物,如何可以到一个名唤“牛脖子”的手贼的手中,还要把它抵赌债?他此时就顾不得腿伤还痛不痛,就由长福儿的手中把刀要过来,并努努嘴说:“你快躲开吧!”

    他于月光之下,见长福儿跑出门去了,他就猛往那赌钱的屋子里闯去。这时不但是这整个店房的人,就是镇上的一些赌鬼流氓,全都到这儿来赌。一通联的小小的两间土屋,裹面挤著三十多个人,臭气薰鼻,喝声震耳,当中大概有一个摆骰盆子的桌子上还有灯及钱等等的东西。虽然都被人头遮著,无法看见,可是听得见拼命的拍钱声,使著劲掷出去的骰子声,及乱烘烘的喝声、骂声、笑声、说话声、打呃声、放屁声,这些人一个压著一个的肩,谁也没留神韩铁芳自后边来了,而且手中环拿著刀。

    韩铁芳先站著看了一看,他认不出哪个是牛脖子,他就等到一些人又摔了钱,下了注,沉静了一会之时,他就蓦然高声问道:“谁叫牛脖子?”他这话一喝出来,眼前的人齐都扭头回身,惊讶之色现在每个的脸上,并有认识他的人,就递笑招呼著说:“韩大爷!你老找谁?”

    韩铁芳第一句话是很和气地,说:“请诸位闪开!我有点事。”接著却沉下脸来,怒声问道:“哪个是牛脖子!快出头,我有几句话说!”

    立时,前边的人就纷纷乱挤到了一旁,当中露出来那张破桌子,豆绿色的骰盆子,和两盏很亮的清油灯,一叠一叠的铜钱。赌钱人都机灵,一看要出事,就齐都各自将自己的钱拿著揣起来,并有好几个人的手指头指著桌后的一个身披破马褂的穷汉,都说:“他就叫牛脖子。这人就叫牛脖子!”

    牛脖子的一张倒霉的脸儿,这时候都吓黄了,被那灯光映得就跟老姜一样的颜色。他的两只惊兔似的眼睛吧答吧答地望著韩铁芳,起先他还没看明白,后来他才认出来是韩铁芳,他的脸色渐渐又由黄而转成了苍白色,可是两只眼睛越发的瞪起,把嘴一撇,哼哼地笑了两声,说:“喝!熟人哪!韩大爷你是在尉犁城露过脸的人,飞骆驼打跑了你,可又满处找你找不著,如今你的大驾来到这儿,找我,有甚么事呀?”

    韩铁芳厉色厉声地说:“院中的那匹黑马,是春大王爷的,我受她的话,千辛万苦,才送到了尉犁,交给了春雪瓶。”

    牛脖子撇嘴又笑说:“交给?好一个交给法儿!人家崩崩发出弩箭来,您大爷跟兔子似的,钻进草里才算逃了命,那天的事情谁不知道呀!尉犁城的人都笑掉了大牙啦!你别唬我,你的本事跟我差不多!得啦!……”

    韩铁芳却把刀亮出来,向他指著,怒说:“你出来!那匹马怎会到了你的手里?告诉我,马留下,你滚,不然我也知道你是半截山手下的强盗,今天我就叫你死在这里!”

    牛脖子也怒骂说:“小子,你惹不起飞骆驼,却赶来欺侮我?难道我就怕了你吗?”说时,他蓦然抓起了骰盆子,双手向韩铁芳打去,韩铁芳疾忙向旁一闪,骰盆子就飞到院里去了,吧的一声,摔得粉碎,牛脖子自裤带上抽出来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韩铁芳也将钢刀举起,被灯光映得闪闪地夺目,两旁的人都惊得往外跑,喊著、挤著,连门框带屋门都“克叉!哗啦!”挤断了、撞倒了。

    韩铁芳高叫一声:“大家留神!”他看见牛脖于也要随著人往外跑,他却一下跳到了桌上,把一盏油灯踢倒了,落地正燃著了一个人的裤腿,那人就惊慌地叫了起来,火光呼呼地腾起,众人越发的惊叫,越发地乱挤,一个个都向屋外去奔命。有的一出屋就趴在地下,破人当桥似的踏著他的身子跑过去,呼声、叫声,像发了大水似的,冲卷了这小镇。

    牛脖子将短刀向韩铁芳的腿上就扎,没有扎著,韩铁芳的钢刀却已落下,只听见一声大叫,这叫声比一切人的叫声都高、都惨,血水飞溅,牛脖子的身子就向下倒,一只右臂都离了身子抛在一边。

    及至那些人都乱腾腾地挤出了店门,店门外也当当当的惊人地响起了锣声,韩铁芳疾忙跳下了桌子,脚踏著血泊,低头一看见牛脖子已经臂断人死,他倒不禁一惊,他就赶紧捉刀山屋,抓住了黑马,牵著就往外走去。

    他想先回孟老人的店里再嘱咐长福儿几句话,却不料来到这店门前,店门已然严严地关上了,而北边却有两只笼灯,十几个人往这边跑来,他想看多半是官人来了,就不敢再跳墙进内,遂跨上了黑马,拨马往南就跑。不料才出了镇街,他的马就几乎撞在一个人的身上,他赶紧勒住了缰绳,却听马前的这个短短的人,喘吁吁地说:“韩铁芳!韩大爷!您,您是要走吗?”

    韩铁芳在淡淡的月光之下详细地辨识,就看出来正是长福儿,他就说:“是我!长福儿!我正在找你,我为春大王爷的这匹马,已将牛脖子那贼杀死,我现在得走开,我走后你也快走吧!”

    长福儿说:“我在这儿倒不要紧,把金子给您吧,要不然,您在路上花甚么呀?”

    韩铁芳一看,原来这孩子双手托著雪瓶给自己的那一包金银,他不由得喜欢,心说:这孩子真聪明!他必是刚才听说我杀了人,知道我必得逃走,就赶紧从店里拿了金银包儿,跑到这儿来截住我给我,心中不由得一阵感动,就弯身从下面接过了这包儿,又从包儿里拿出来几块也不暇看是金是银,就塞在长福儿手里说:“给你,好好地拿著,我要走了,想不到我们竟这样地分手,你赶快回黄羊南子去吧!记住了我的话,谨慎忍耐!”

    长福儿一声一声,哭似的答应,韩铁芳叹息一声说:“再会吧!将来咱们准有见面的那一天!”他将马用刀柄捶了一下,马就腾起四蹄,向东飞驰而去,他就一只手握著缰绳,一只胳臂挟著刀跟那包金银,由著马去走。

    这匹马果然是神驹,一口气就跑出了三十多里,又来到了沙漠。天空的淡淡月色照得这无边的大漠,景象益为荒凉,同时,这匹马只有缰绳,却没有较鞯,跑出了这些路,就把他的右腿的伤处,磨得又有些疼痛。他一看无边沙漠,杳无一人,就将马用力勒住,然后慢慢地下了马,坐在沙子上,不住地喘著气,黑马在一边抖了抖鬃毛,又昂首向著长天月色嘶叫了几声。韩铁芳现在是只穿著一身裤褂,除了怀间永远藏著的那块红萝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从哪裹才能找块大一点的而来包这些金银呢,雪瓶她赠给我直如同小瞧我,但她是很有钱的人,我如今正在穷困,我也不必找她负气地把这还给她,但我必须找著她,说明了一切的话,我这番来新疆,因为有她跟她爹爹一比,实在显出我无能!譬如刚才的事,我办得实在太急、太卤莽,我只抢来黑马,但又抛下那匹红马,我真还不如长福儿富有机智呢!唉!刚才牛脖子骂我的话也真对!我在新疆刚招尽了人的耻笑,我非得在去祁连山之前,在新疆作一两件惊人的事情不可,我得在新疆留下点名声以雪前耻,才不虚此一行,我还非得到迪化去一趟!非再见春雪瓶一面不可!

    他摸著受伤的腿,忽然看见自己的裤腿原来扎著两条布条儿的腿带,他竟像得了甚么至宝似的,忙解下联起来就成了一条带子,扎在腰间,将金银全都揣在里面。他又上了马,一手握缰,一手就把刀当作鞭子,捶著马,马又踏著沙漠向前走去,直走到月影向前,他却又驭马往北,他的人马的影子被月光照在沙上已模糊不清,而且沙子越来越粗,月光越来越黯,风越刮越寒,越冷。天却黑了一阵又发明了,马走出了沙漠,又越过了一片草原,便看见道旁山坡上的蒙古包的顶儿都镀上了金色的阳光,他再往下走,走得又饥又渴,好容易望见前面一片房屋,他的心中就顿然一喜,赶紧加快地以柄捶马,马蹄如联珠飞也似前进,少时就进了眼前的镇街,他看见街上有往来的人不少,车、马、骆驼,两旁还有不少的铺户。他怕有人注意他的形迹,就赶紧下了马。急匆匆走进路西的、土墙上至歪扭扭写著「石塔庄安家老店”字号的店房,进内,就急忙喊店家把马接过去,找了一个极狭、连个窗子都没有的房屋。

    店家是个生在此地的汉人,自称名叫安大勇,是一条二十来岁,粗黑的大汉子。见韩铁芳没有行李,可带著钢刀,他就向韩铁芳打了几句黑话,韩铁芳本来一句不懂,但在惊讶之下,他生出了急智,故意表现懂的样子,笑了笑,又红了红脸说:“不必撰文了,朋友咱们老实说吧!”

    安大勇就拿一种很生硬的甘省话来向韩铁芳问:“朋友!你从甚么地方来?”

    韩铁芳被问住了,脑筋一转,才说:“南疆……”

    安大勇笑著说:“这里还算是北疆吗?”

    韩铁芳这才说:“且末城!”其实他真不知道且末城是在哪里。

    安大勇点了点头,说:“那个地方是好地方,你很发了些财吧?”

    韩铁芳又一惊,勉强又一笑说:“甚么不错?我这样子你还看不出来吗?”

    安大勇却不语,蓦然过来摸了韩铁芳胸前一下,那很沉很硬的一包金银被他摸到了,韩铁芳既惊且急,就赶紧从身边抄刀,瞪起眼、站起身,安大勇却摆著两只如同熊掌似的大手,他哈哈大笑,说:“别急别急!你一进到店来,我一看你这模样,就知道咱们是一家子!”

    韩铁芳却心里说:谁跟你是一家?安大勇又说:“看你这把刀,刃上的血还没擦净!”

    韩铁芳吓了一大跳,赶紧去看刀,安大勇说:“你一头发一身的沙子,可见是从白龙堆里滚过来的,你又不是个娘儿们,可是这胸脯却鼓鼓囊囊。”

    韩铁芳既惊这个人的眼睛很毒,比赛八仙的眼睛还毒,又愧自己太无走江湖的经验。

    安大勇又说:“所以我才亲自出屋来接你,我知道咱们是一家子,我安大勇的名字大概你也晓得,七年前,那时我才十九岁,花白龙堆,塔克拉玛干,一万多里地的大漠我为王,半截山、野猪老九、马头神、蓝脸鬼那群毛贼王八蛋都是我手下的败将,我的孙子!”他昂起胸来说这一番话,韩铁芳倒不由只然一惊,以为这安大勇也是当年沙漠中的一位侠客,可是忽然见安大勇又有些神情沮丧的样子叹了口气说:“我就因为那次遇著了春大王爷,完了!我就算完了,住在这儿整整的七年,我甚么事儿也不作,光开著这个穷店,连饭都吃不饱。现在,我才知道,我又快时来运转了,前两天我这店里住了一位客人,我一看就知道他的气度不凡,也是跟今天一样,见了面我就跟他说了实话,那人也跟我道出来字号,原来他是我的老前辈,他却是二十年前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最有名的英雄,半天云罗小虎,他手下的亲随花脸欢正是我的舅舅。”

    韩铁芳一听,觉得“花脸欢”这个匪号,自己似乎在其么地方听人说过似的,想了想就想起在兰州街上看见的那个犯了案的大盗,店房里去的那个怪人跟玉娇龙说的那些怪话,曾惹得玉娇龙勾起伤心痛哭……于是他注意地去听,这安大勇却索性坐在韩铁芳的身旁的炕头说:“可是我舅舅花脸欢,已因受朋友之累,正法在兰州府了,罗小虎想救他,可已然晚了!这次罗小虎到新疆来就是为访春大王爷!”说到这儿,他忽又悄声说:“春大王爷原来是罗小虎的媳妇。”

    韩铁芳又吃一惊,赶紧问说:“这是真的吗?”

    安大勇说:“千真万确!前天罗小虎亲自告诉我的,他并且说:她还给他生过一个孩子!”

    韩铁芳又提问:“春雪瓶莫非就是罗小虚的女儿?”

    安大勇说:“大概是吧!这件事是糊里糊涂,向来没人敢提,更没人敢问,不过最近有些人都知道春大王爷已经死了。因为有一个姓韩的河南人把她遗留的东西马匹都给送往春雪瓶那里去了,所以罗小虎找到这里,听说这个凶信,他真是懊丧,在我这住了两天没笑过一次,知道我是花脸欢的外甥,现在生意不佳,他就赠给我一些银子,他骑著马又往北边去了,听说是先到迪化以后就走了,再也不到新疆来啦,因为他伤心。”

    韩铁芳对于这罗小虎倒不禁觉得很可怜,遂说:“我也是要往迪化去。”

    安大勇说:“那你也许能在迪化看见他,他虽已老了,可真是一条好汉子,你得跟他交一交。老兄,我今天跟你说实话,我在开这个店,其不够我吃饭,我早就想到别处去弄点生意做,可是做生意得有本钱,前天罗大爷只给了我二十两,够我安家的,就不够我的路费了,我想跟你老兄也借上十两八两。这可不是硬借,将来只要我有朝一日时来运转,我一定要双份的奉还,朋友就是一句话。你点头,我接著,你摇头,我就不再说,我决不会恼你!”

    韩铁芳一听,这个人说话倒是痛快,谅他不是甚么太坏的人,可是他说他要去作生意,这生意倒是哪一种生意,也得向他问明白了,因为这些金银是春雪瓶的,春雪瓶跟她爹爹一向专以肃清新疆省这地方、剪除盗贼为己任,我如今若用她们的钱,帮助这个人再去到大漠横行,可未免太对她们不起。于是就笑了笑说:“十来两银子,我还可奉送给你,交你这个朋友,只是,你得说明了,你到底想往哪里去?”

    安大勇又摆手说:“你别胡疑,那没本钱的买卖,我早不做啦!你现在发的这笔财,我没问你的来历,我更不看著眼馋,实同你说,前两年我交了一位朋友,那个朋友现在兰州府是吃镖行饭的,听说很发财,我是想凑点盘缠进玉门关去投他,凭我这点筋骨力气,跟几手武艺,我要在镖行里讨个出身,只要我能够混好,我就回来一趟,把我的老婆核儿接了去,永远不再回这里了,他娘的这里的沙漠,草地,真叫我寒透了心!凭你多大英雄,多么俊俏的美人儿,也得在这里淹死。春大王还不是个榜样!娘的咱们一辈子也赶不上她呀!凭身手,凭脑袋都赶不上呀!可是她,都她娘的死在这地方啦!”

    韩铁芳不禁又笑了,说:“好!我送给你二十两银子吧!可不知我的银子够不够?”他伸手从怀中的包儿里摸出一块,一看,连安大勇都吃了一惊,原来是一锭黄澄澄的金子,这至少能替换五十两的一个元宝,韩铁芳不想把这锭金子整个都送给他,可是一看他那一双贪婪的眼睛,自己反倒有些迟疑了,心中一转,便说:“我只有这一锭金子,不知在此地能够兑换不能?”

    安大勇点头说:“能够换,这里整天不知多少蒙古人经过,他们都有的是金银,跟他们换很容易。”

    韩铁芳点头说:“好!你就拿去换一换吧!你先看看我的身材,无论新旧好坏的衣棠,你给我买一套来,再给我找一块方布,旧的也行,一根马鞭,其实一根藤子也就可以了,宝剑……不必要了,这就行了,剩多剩少,我全送给你吧!”

    安大勇接过来金子颠了一颠,就点点头,站起身走出屋去。

    韩铁芳坐著歇了一会,就有一个穿著破衣服的孩子,把饭送进来了,是一个约有二斤重的整个的锅饼,还有一碗半生不熟的盐水煮羊肉,韩铁芳也不管好歹,拿起筷子来就吃。待了一会,他吃过了,安大勇也已经归来,这汉子真慷慨,不仅买来两身新蓝布的裤褂,一条牛皮缠的马鞭,一块大蓝布包袱,还有一口带著铁销经人用过的宝剑。他说:“我刚才听你的意思是想买一口宝剑,此地我有一个朋友,他家中藏著一口真正哈萨克的好把式淬的宝剑,虽不能削钢剌铁,可也准保比你这把强得多,我就给你讨来了,送给你用,算是我跟你交朋友的一点礼物!”

    韩铁芳一听,倒不禁觉得惭愧,心说,原来这人竟这样的诚实,我倒不如他。于是站起身来,含著笑将宝剑抽出,只见寒光夺目,确实是一口好剑,便拱拱手说:“既然这样,我就收下了,把我的这口刀扔在这里吧!我也不说甚么道谢的话了!”由怀里掏出那桑皮纸包,把包里的一些金银都摊在那个包袱上,就说:“朋友!这些东西我得来的确实很容易,但也不是我偷来的,劫来的,你也不必细打听,你用多少拿多少就是了,我带著实在太觉著沉重!”

    安大勇虽然慷慨,可是如今这许多黄白的东西都逼住了他的眼,他也不由得有些发糊涂了,手里拿著买东西剩下来的十几两银子,说:“有这点钱就够了!”

    韩铁芳说:“你既打算往甘肃省去,盘缠总是多带一些才好,你再拿点银子去。”于是又抓给他一把碎银子,约有十余两,再又拿了一个小元宝也交给他说:“你索性出去再给我买一副旧的马鞍。”

    安大勇接过了钱,黑脸上现出一些红色,似对韩铁芳是十分的感激,但他没有说甚么话,点了点头就又出屋去了。

    韩铁芳又休息了一会,安大勇就把鞍鞯买来,在院中将那喂得水草俱足的黑马备好,并已为他预备好了水袋跟干粮。韩铁芳已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就背著金银包儿,手提皮鞭铁剑走出屋来,剑在鞍旁挂好,他就章马出了店门。

    安大勇送他出来,指向东北,详细地告诉他往迪化去的路径,二人就彼此拱手,安大勇说:“将来在东边再见!”

    韩铁芳说:“后会有期!”他便上了马,挥鞭向北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望望,见安大勇雄壮的身影依然在那大店门前立著,他又持著皮鞭将手拱拱,那边的安大勇也高高地抱拳。

    韩铁芳转过头来,策马一直走出了镇街,心里倒觉著有点好笑,因为无意中交了这么一个朋友,这人倒买爽快,他竟连我的姓名也没问一问。只是由他的口中的话,知道玉娇龙生前的情夫就是大盗罗小虎,那罗小虎也就是春雪瓶的父亲,唉!这可真太侮懒了秀树奇峰,而玉娇龙的一生事迹,可也太离奇曲折了。

    如今韩铁芳只是右腿还有点痛,但不要紧,精神十分振奋,全身的新衣,鞍鞯也不算太旧,他竟如初从洛阳走出来时那般的高兴,马也很快,步过了一片草原,天色就渐渐晚了。远望眼前,黑茫茫地又像是一片沙漠,他如今对沙漠真是又愁又怕,便不愿连夜往下走去,附近有蒙古包,他就去借宿,虽然言语不通,但蒙古包裹的人对他还很欢迎。马放在外边,有狗看著,进了蒙古包,地面是很低,地下铺著牛毛毯,四面墙是圆形的,是用木杆扎成,跟鸟笼似的,包外都挂著很厚的牛毛毯、羊毛毡,一点风儿也不透,顶上有个窟窿,就仿佛窗户似的,包裹主人大概是看出天色不好,令人盖上了,包里的膻气十分难闻,但主人很诚恳的请韩铁芳在左边向东坐下,他却坐在右首,这大概是表示宾主之分。这包裹有老少两位妇女,像是婆媳,也很殷勤地给了韩铁芳羊肉、马乳、酸酪这些待客的贵重食物,韩铁芳倒弄得窘促不安,不会说蒙古话,不知怎样道谢才好,当晚他就宿在这里。次日晨起,他就起身告辞,酬谢了包主人一块银子,而主人赠给他一件老羊皮筒子,他想这时还不冷,要这皮袄作甚么?未免可笑,遂就谢绝了。但又仰面一看,天色阴沉得十分难看,大概一会就许有暴风大雨袭来,他发了发愣,又一狠心,说:走!拱拱手道谢,上了马就往北去了。

    这时天色很早,却看不见一缕朝阳,天空也连一块蓝的颜色都没有。越走地下的土质越粗,草也越稀越短,韩铁芳已有了经验,一看就知道又走到沙漠了,他本来还有些踌躇、犹豫,但是座下的马却又飞快地向沙漠中奔去,难以收住。韩铁芳心里又想:反正这块沙它是免不了要走的,不然就不能到迪化了,好!大概过了这片沙漠,一生也不会再到这里来了,那么就走吧!

    于是他就一任马向前飞跑,霎时即走进了沙漠之中,又听见有铃枪之声非常的清澈,虽有云气和沙岗遮著,看不见其么,但他也放了心,想著:既有骆驼来往,当然这沙漠里还有行人,自己又何必怕?于是他越发奋起精神来向前走,走著走著,那粗大的沙子跟粗大的雨点,可就都打在他的脸上跟身上来了,他说:“不好!”想回去吧,后面也是一片茫茫,要再走到那蒙古包也不近,他只得依然往前行去,雨越来越大,顷刻之间,他全身的衣棠都湿了,又后悔没有要蒙古人的那件皮筒子。四周围的沙子上都腾起了雨气,天黑沉沉地,跟一块飘满了墨水的大砚台似的,那铃铛声早已听不见了,骆驼一只也没见著,天地浑浊,景象真是奇绝壮绝,可幸风力倒还不大,浮沙也都给雨压下了,他心说:不要紧,只要不刮风,我就不怕,就这样向下走吧!于是他反倒把缰缠绳稍稍勒住,让膀下的黑马缓一些走,好在对面没有其么障碍物,遇著沙岗,这匹马会自己绕过去,他就索性闭上了眼睛,身受著暴烈的雨点,耳听著悲壮的雨声,茫然地向下走去。

    也不知走了多少时、多少路,更不知走错了方向没有,可是这时雨已有些住了,他的眼睛要睁开,可又淹得疼,身边一块干燥的布也找不著,只拿胳臂擦了擦,勉强睁开了眼睛一看,还有点乱雨丝在空中飘著,可是天上的乌云倒散了一些了,地下的沙子尽湿,并没有甚么水,那一堆堆的沙岗,就像是拿泪洒过的喷头似的。吸到鼻子里的空气是又湿又凉,马仍自己向前走著,这匹马真好,它能专挑平坦的地方走,一点也不显出累。它仿佛还认识这条道路似的。待了一会,背后有淡淡的阳光从乌云中挣脱出来了,时已过午,他还是真往北走著,一点也没有错,韩铁芳不由就心里夸赞了一句,说:“真是神驹!”

    再往下走,渐渐的雨停了,韩铁芳的两只眼睛也渐睁大。忽然听见一阵吱喳的乱叫之声,又见普噜噜的飞起了一群马儿,韩铁芳就像是吃了一惊似的,扬头纵目看去,却见飞向天空的这群马儿,都很小,不是沙鸡也不像鹌鹑,大概是一群麻雀,他心中大喜,放马向前疾行。见马蹄下忽然溅起泥水来,又出现一些绿色,再向前走,眼前又是无边的草原,雨后阳光又出,照得那边真跟一片黄金似的,虽然身上都湿得跟水骆驼似的,但他心中高兴、畅快,扬起鞭子来虚抖了一下,口中不由说出:“秀树奇峰春雪瓶!”说出来了,自己又想:我说这话作甚么?真的!眼前又幻出来春雪瓶的娥眉秀脸,他就发呆了。

    马再往前走,他却身上像没有了力气似的,不禁惆怅。正在走著,忽然听见前面有一阵马嘶,他又把精神一振,随走随向两边去瞧,忽见靠西边一箭之远,有几棵树,很高,叶子很稀,也不知是甚么树,而树下红墙一抹,竟有一座庙。韩铁芳就把马收住,心说这个地方可真好,在这里出家的僧人可真是沙漠岸边的神仙!自己这时真疲乏了,身子被雨点灌得又酸又疼。又想找点吃食,马也得叫它饮水、吃些草,于是他就拨马向西边走去,少时即来到了庙前,先听见树的高处有乌鸦的叫唤,庙门关得很紧,庙墙原来很破,墙上不是刷的红颜色,是一种发红的石头所垒成的,有半堵墙都已经倒了,有一匹黑马在墙里露出条尾巴来。

    韩铁芳晓得里面倒未必有和尚,可是刚才一定有过路人在此避雨还没有走,也就下了马,放开缠绳,由著马自己去吃草,他就到了那塌墙的地方一摇鞭子,就把马给赶开了。他就登著乳石跳过了墙头,却听见有个人喝了一声:“喂!干甚么的?”

    他抬起头来一看,见正殿里的佛桌上坐著一条汉子,黑脸膛,连鬓胡子,模样儿极怪,穿著一身青色的短衣裤,光著两只脚,旁边还放著装酒的黑瓦罐,跟一堆肉甚么的东西。这个人两个大眼晴瞪著他,其跟个老虎似的。

    韩铁芳就止住步了,也高声问说:“这里有和尚吗?”

    这个人说:“哪儿会有和尚?早先这里也许有过和尚,可是不定甚么时候饿跑了,朋友!你是干甚么的?”

    韩铁芳说:“我是过路人在沙漠里遇见雨啦,走在这里,忽然看见了这个地方,想来这里歇歇。”

    这个人就说:“正好!我一个人在这里正发闷!来吧!我有酒。咱们吃吃谈谈,交个朋友。妈的新疆这地方,天高地广,能走个碰头就是有缘,就算朋友。”拍著破佛桌,说:“来!这里坐坐!”这个人说话的声音很大,此时似是很喜欢,但又似有些感慨牢骚。

    韩铁芳倒不禁生疑了,心说:我知道他是个其么人?倘若他是个强盗,在这匹野无人的地方,跟他在一块,他若是起了甚么心,那可……?便慎重著,故意镇定,提著皮鞭走几步便进了那间殿,一看,这人背后的佛像虽然蒙了许多沙子跟鸟粪,胳臂跟腿倒还整齐,可不认识是一位甚么佛,石头的香炉已被扔在地下,水袋、马鞭子,还有一口插在铁销子里的钢刀。

    韩铁芳看得不禁面上变了色,竟被桌子上坐的人看出来了,这人就摆手说:“别怕!你别看见刀就起了疑心,我不是强盗,不骗你,你若疑心你就请便,不疑心,咱们就在这里谈谈,交个朋友,唉!我在这里住了已两天了,我连这张桌子都懒得下,朋友,咱们谈谈我也高兴高兴,这里有吃有喝,我是真心诚意,你别疑!告诉你,这地方南边是沙漠,北边是一片草原,不论你往商住北,当日绝找不著宿处。半截山那毛强盗,后生小辈,又常在这里过,所以你看,我把门都关严了,你要是遇著他们,你……”忽然直著眼看著韩铁芳的面貌,带著一点惊讶的样子,问:“你姓甚么?哪里人?

    从哪里来的?干甚么行当?”

    韩铁芳迟疑了一下,就说:“我姓方,是河南人,随朋友来这里邀游,跟朋友走散了,我就想先到迪化,由那里再回东去。”

    这个人的目光半天才从韩铁芳的脸上移开,他就点了点头,夸赞著说:“年纪轻轻,像貌也是个汉子,不错!来!喝两口酒!”他把酒罐子拿了起来,要交给韩铁芳,韩铁芳却说:“待一会我再喝,门外还有我的马,你等我先把马牵进来。”说著他又走出了佛殿,脚踏著地下的乱草,去把庙门开了,牵著马又踌躇了一会,心中想:我是走呢?还是就跟庙中那个可疑的人混一宵?走,就许又遇见那些强盗,不怕旁的,只怕他们放冷箭,在这里倒还只是一个人。……谁管他是个干甚么的?谁管他是有恶意无恶意?他有刀,我有宝剑,一个人总好对付。

    于是,他就章著马进了门,店门只虚掩著,并未关严,他卸下来鞍鞯,连包袱、水袋、宝剑,都一件一件拿到殿里,就都扔在地下,只见那佛桌上的人,瞪直了眼睛来看他这些行李,好像很贪婪的样子,韩铁芳就更生疑,蓦然这个人光著脚就往地下一跳,咕噜的一声,并且他一弯身,韩铁芳疑惑他是要抄刀,便也赶紧握著自己的剑柄,瞪起来眼睛去看他,原来这人是在地下找鞋,找著了他的两只线衲的很结实的鞋,就套在脚上,他的腰躯往上一直,韩铁芳真是更吃惊,原来他的躯干是又高大,又雄伟,这家伙,可惜现在有些老了,在他年轻时一定比那安大勇还强壮、精神。

    只见他懒懒地,橡一只病虎似的,到了阶前就撒了一大泡尿。韩铁芳才觉出自己是多疑了他,遂放下剑及马鞍,把钮扣解开,身上的湿衣服都脱下来。那个人又走进来,见韩铁芳赤著脊背,就赶紧摆手说:“喂,可不能光脊背,这地方风猛,才下过雨天气又凉,打一个喷嚏就是一场病,咱这在外边的人,一病可就不得了,凭你铜打的、铁铸的、比老虎凶、比豹子猛的大英雄,也禁不住病来磨。我在此地有个朋友,本来比我强十倍,可是,就因为病,死了!”

    说这话时、他意态颓然,面上布出了一层愁惨之色,就去弯身拿了他的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找出一身黑缎子的夹衣裤,扔给韩铁芳,说:“换上,小心著了凉,这身衣裳我给你啦!”随著他抽出这身衣服之时,崩崩的掉在地下两个大元宝,他抬起来,塞在包袱里,系上了,就把包袱扔在地下,他又上了桌子,两只脚一抬,两只鞋就分飞到了两边,他抱起酒罐子来又连喝了几口酒,然后吧的把桌子一捶,又长叹了口气。

    韩铁芳真愣住了,这个人的意思是很可惑的,够得上是个慷慨的朋友。他的这身夹衣裤很阔,又很干,他说他从昨天就住在这里,谅非假话,他包裹里又有元宝,即使他果真是强盗,也不见得就打劫我,但他哪儿来的这么多的牢骚呢?

    他一面换了干衣裤,把那也已淋湿了的一角红罗仍在怀中藏好,这身衣裤倒不长,只是太肥,可倒显得潇洒。他就一面问:“你贵姓?老兄,我看你也不是一位子常的人,来到新疆有事吗?还是一向就在这里作生意!”

    桌上的人喝了几日酒之后,他的脸更发紫,听韩铁芳问了他话,他当时没有言语。及至韩铁芳收拾好了东西走过来,也跳到桌上坐下,把脚下的湿鞋湿袜子全都剥了,这个人就慢慢发著声音说:“新疆这地方,是我的老家,年轻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混,后来离开它二十几年,有时我也想这里,但,他妈的我这次回到这里来我就永远不想再来了!我贩过牛马,也做过官……”又摇头说:“没做过官!”说到这里呻吟了一会,忽然就像疯了一般,瞪起来两只大眼说:“你知道九门提督玉大人的小姐,沙漠中的女英雄,名闻天下的玉娇龙,她就是我的老婆,我!”一擂胸膛,又说:“半天云罗小虎,你回到沙漠去打听打听!”

    韩铁芳更不禁的吃惊,心说:啊呀!原来这人就是那姓罗的!遂把眼睛瞪在他的脸上、身上,不住地细看,暗自猜想,这人原来就是当年玉娇龙的情夫,但,他怎么这样的粗俗、狂悍,他哪里配?

    罗小虎却像得意似的说道:“你可知道?现在新疆还有一条小龙,本事比她的娘还高,长得比她的娘还俊,那就是……”又一拍胸脯说:“我的女儿!”

    韩铁芳听到了这里却不禁生了气,就如同触犯了他心中所敬奉的神佛,伤了他的宝物,侮辱他自己似的,他就发怒将罗小虎拦住,大声说:“喂,你别说了!”

    罗小虎却依然说:“不要紧!这新疆地方二十年来,没人敢背地提起她母女的名字,可是我不怕,真的,她们一个是我老婆,一个是我的女儿……”

    韩铁芳推了他一把,厉声讯:“你胡说!”

    罗小虎又叹了口气,说:“我真不愿说,玉娇龙,我那妻子……唉!春雪瓶,她虽没叫过我爸爸,但我知道,我也不是要仗著她给我半天云争光,她真是我养活的孩子!”

    突然,碰的一声巨响,韩铁芳一拳真的擂在他的脑门子上,打得他一怔,紧接著又是一脚,咕咚一声,整个把他的身子端下了佛桌。

    韩铁芳在桌上站起身来,抡著两个拳头预备再打,气满胸膛地,瞪著眼晴向下说:“你也配!我早就听人说你这个人,你不过是昔年沙漠里的一个强盗,跟半截山一样,春大王爷或许认识你,可是她早就跟你绝了交,她鄙视你的为人,至于秀树奇峰,她原不是春大王爷的亲女,你也敢胡说她?你也配?因为她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不能听人在我耳边说这话,不许你再说!你若是不服气,来,你有刀我有宝剑!”说时嗖的一跳,他光著两只脚就跳下佛桌,宝剑锵地一声抽了出来,向空一砍,力透中锋,这是他跟瘦老鸦学出来的头一著剑法,吓得罗小虎巨大的身子在地下打了一个滚儿,也赤著两只脚跳了起来,右足尖点地站立,两拳握紧,如同铁捶极子似的,两眼也圆睁,益发冒出来了火光,两人就这样对面相峙,但他的拳也不进,韩铁芳的剑也不来。

    忽然他罗小虎哈哈大笑,笑了半天才缓了一口气说:“料不到新疆这地方,到处有人护著她们,说她们一句话,就有人来管,哈哈哈,不要紧,不算甚么,你护著她们,难道我倒恼你?朋友,你一进道庙我就看出你会武艺,咱不再说玉娇龙跟春雪瓶了!来!喝酒!”他又坐上了佛桌,见韩铁芳仍然向他瞪著眼,他却真有些发怒了,骂道:“妈的,你还真个要打?我的老婆跟女儿,用你来护?”

    韩铁芳却说:“我只是看不起你这个人,你生长得这模样,当玉娇龙的丈夫你不配!”

    罗小虎又哈哈大笑,韩铁芳更忿然说:“春雪瓶她绝不会有这样的强盗父亲!”

    罗小虎说:“你没想到,却是真的,你可有甚么办法?”

    韩铁芳把宝剑当啷的一声抛下,徒手就扑上来。罗小虎却等他来至临近之时,就用脚一端,韩铁芳却趁势握著他的脚,向下一拉,罗小虎就咕咚一声摔下了桌子。他不由得怒火腾起,用尽了生平之力,挣扎起来,抡拳向韩铁芳就打,韩铁芳闪开了,罗小虎却来了个饿虎扑食之势,蓦地向前一步抓住了他,韩铁芳疾忙托住了他的腕子,罗小虎却大声嚷嚷著说:“好小子!你才穿了我的衣棠就要打我?真没有良心,老子是老了,若在二十年前还能叫你活命!”

    韩铁芳却摇头说:“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打你,因是你侮辱春雪瓶,不由得我要生气,只要你不提,咱们两人就照样交朋友!”

    罗小虎骂著说:“现在还交甚么朋友!妈的我就不知道你为甚么护著春雪瓶,难道她是你的祖宗!”

    韩铁芳听了这话,又一怒,又趁其不防打了罗小虎一个嘴巴,罗小虎就紧紧揪著他。二人相扯互拼,出了这庙宇,脚下是长著青苔著了雨的石阶,一滑,罗小虎就又栽倒,韩铁芳也揪得滚在地下,韩铁芳刚要起来,罗小虎一推他,他就仰身躺下,罗小虎要去骑他,韩铁芳一抬脚就将罗小虎端开了。趁势,韩铁芳一跃而起,拳似流星,向后直打,罗小虎避开,转手抓来,被韩铁芳吧的一下将他的手臂打开,复以黄莺抓肚之势去取罗小虎,罗小虎弯腰照旧迎敌。两人又往返了七八招,接著又都滚在地下,韩铁芳跨腿将罗小虎骑上,罗小虎仰著两腿乱登,身了直挣扎。

    韩铁芳抡起拳头,却不愿打他致命之处,只向他的脑门子上一碰,不料罗小虎就啊呀的一声怪叫,这声叫,真像是一只老虎在山崖上失足坠下山涧似的那么吓人。韩铁芳不由得一惊,赶忙缩了手,罗小虎却趁势儿一翻身,倒险些没把韩铁芳给压下去。而他却蓦然跳起,韩铁芳以为他必出拳打来,就疾忙以双臂去迎,没想到罗小虎竟退了几步笑了,他一只手隐在背后,一只手连连地摇摆,说:“别打啦!别打啦!你的拳脚不差,虽比不得玉娇龙,春雪瓶,可是与二十年前横行沙漠,大闹京城的老子我不相上下。”

    韩铁芳听他自称为“老子”,就不由得忿忿地又要上前去打。罗小虎却又后退一步,那只左手仍然摇著,仍然笑说:“打甚么?为她们两个人?我不再提她们就是了。咱们在这里相遇,虽说非亲非故,也得算是有缘,不喝酒、谈谈,却来胡打,为的是其么?”

    韩铁芳喘著气,心里也觉得太卤莽了,幸亏这罗小虚的脾气还不算暴,不然拼出人命来,岂不是太不值?只怪自己为甚么一听人侮辱到了玉娇龙、春雪瓶,就忍不住要生气呢?造种心理连自己也不明白。抬头看罗小虎一身的泥土,脑门子发青,自己的胸怀也被扯开,模样也更不用问了,就也心中后悔,不由得笑了一笑。

    罗小虎先进到殿里去了,他跳上了佛桌,就扳住那尊佛像,像是摔跤似的往旁一摔,那尊泥佛就哗啦的一声滚落在地,可又腾出来桌面大的一个地方,罗小虎仿佛就出了气,又向韩铁芳招手笑著说:“来!来喝酒吧!”

    韩铁芳见罗小虎这样地豪爽,自己倒不由有些惭愧了,一边扣著衣袖,走进来,就也坐在桌子上,叹了口气,罗小虎却拿眼瞪著他,笑著说:“年纪轻轻的,千万不可弄上那些相思的事儿,不然能害你一辈子,你要是想弄个老婆,就想法发点财,说个城里或乡下的大姑娘,那比甚么都省事,一辈子无烦恼,你要是色迷著心,妄想爬高,要说甚么千金小姐,或是看上了甚么小王爷,那是自找罪受!”

    韩铁芳觉得他这几句倒是很有理,同时见他也叹了口气。因之心中就不禁对他同情。想著他早先与玉娇龙的情爱一定是真的,他是强盗,而玉娇龙是一位小姐,自然难相配,所以后来二人分离,这也很够他伤心的,何况如今他又晓得玉娇龙已死,只是那春雪瓶莫非确实是玉娇龙之女,故意造出一段事情,假说不是她亲生的,以免遭别人评议?这可也近情。可足春雪瓶若真是这个人的女儿,那可真污蔑了秀树奇峰了!谁能要这样的一个爸爸呢?遂就拱了拱手说:“罗兄!刚才咱们打架的事情,算是完了!实在是我的错,请你能宽有我年轻浮躁。”

    罗小虎摆手说:“不要紧!我吃你这刚强小伙子一拳两脚,不算甚么,我还高兴呢!喝一口,这酒没有毒药!”

    他右手拿著酒罐子递在韩铁芳的嘴边,韩铁芳就咕噜噜地一连喝了几口,然后拱拱手道谢,酒烧心上,觉得很辣,他说:“我很知道罗兄的心绪,因为我也在安大勇的店里住过一日。”

    罗小虎惊讶著说:“啊呀!你也在安大勇的店里住过?他跟我早先都是一条路上的人,说来我可是他的老前辈,他是紧跟著我手下的一个伙计的外甥,他那人也会武艺,懂得交朋友——你知道吗?”

    韩铁芳点头说:“我都知道,连罗兄你的事,我也都知道。”

    罗小虎就亲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要是这样一说,咱俩可更得交交朋友了,可是老弟,我劝你,千万别弄上那些撕不开扯不断的相思的事儿!”

    韩铁芳忙摇头说:“没有!我出来是为闯江湖,是为结交天下豪杰,是为办事,决不会沾上那些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之事!”

    罗小虎却摇头微笑说:“我不信!你不说实话,我拿出个东西来给你看,看你还有甚么话说?”说时,把左胳膊伸出来,一张手,他那很脏的粗大的手心里就托著永远藏于韩铁芳怀中的那一块红萝。多半是刚才两人打架的时候,他趁韩铁芳不防,就给抄在手里了。这家伙的手真快。不愧盗贼出身。

    韩铁芳的神色不禁一变,罗小虎却咧著大嘴,两只大眼晴变成了两道缝,笑眯眯地说:“你还不认吗?年轻的人不说实话,这不定是哪个娘儿们、姐儿们看上了你……”

    韩铁芳劈手就把那块红罗夺到了手中,脸色紫涨,抡起拳来,这比他刚才听人侮辱玉娇龙春雪瓶还要生气。瞪圆了两只眼晴。

    罗小虎却摆著两手说:“你放心!我不要这东西!这东西都变了颜色,不定在你怀里藏了多少日子啦!

    是不是娘儿们给你的表记,还说甚么?幸亏被我看见,还不要紧,若是回到家里,这东西到了你爸爸的手里,你爸爸把眼一瞪。”他做出样子来又笑著说:“至少也得打你两下耳光!”接著他就哈哈大笑,又劝韩铁芳喝酒,韩铁芳摆手说:“不喝!”他却自饮了几口,忽然又长叹一声,便将身倒在刚才佛像生的那个地方,好似也勾起了他的烦恼。

    韩铁芳这时才把胸中的怒火按平,却也难过,想到了母亲方夫人既伤且愧,想起那个父亲柳穿鱼韩文佩来又恨,忆起病侠玉娇能来,是又钦佩、又感慨,而想及春雪瓶,却又不禁一阵惆怅、爱慕,心中真是烦思万种,愁绪万端。这时忽然罗小虎又坐起,慷慨悲歌地唱了起来:“天地冥冥降闵凶,我家兄妹太飘零,父遭不测母仰药,仗义扶孤赖同宗……”韩铁芳矍然而听,正想发问,这时外面天色渐黑,又潇潇地落下雨来。

    罗小虎就停止了歌声,又向韩铁芳说:“又下雨了,天更冷了,我这里还有件夹衣,你不想再披上吗?”

    韩铁芳摇头发著怔,并不答一句话,只是定睛看著罗小虎,只见罗小虎下了佛桌,站在门前向外呆望著这古寺外凄清的暮雨,他那张大脸特别显出了忧郁阴沉。雨越下越大,罗小虎奋勇地冒雨跑了出去,将他跟韩铁芳的马——都是黑的,都牵进殿里。两匹马曾噜噜地喷著气,殿中越发黑暗,罗小虎蹲在地下,他有个口袋里装著些干草,倒在地下,他就点起火来,火光熊熊,冲起来四五尺高,照得殿宇通红,马匹都怕得要跑,韩铁芳真疑惑这家伙是要放火,就也赶紧跳下了佛桌,嚷嚷著说:“你这是干甚么?”烟气弥漫,刺激得他不住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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