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帝奇英传 » 女帝奇英传全文在线阅读

《女帝奇英传》6

关灯直达底部

  上官婉儿将信拆开,只见上面写道:“字付贤儿如晤:你幼好读书,本当嘉许。所惜者你不知活读古书,而且为古书所囿,你应知先皇之道,未必能行于今世,若使你为帝,泥古不化,祸害天下,比从不读书者之祸更烈,可不慎哉!”

  上官婉儿第一个念头是:“她自己祸害天下,反而拿来教诫儿子!”

  再而一想,这些话竟是大有见识,不能因人废言。再看下去道:“你幼长宫中,不知稼樯艰难,不知民间疾苦,受群小之包围,所思者唯欲掌天下之权,享天下之福,吾又忙于国事,无瑕管教,令你如此,既愧且忧。巴蜀人情风俗,勤劳朴素,奇山异水,天下独绝,我令你远适巴蜀,实望你善体吾心。勤朴民情,可洗你纨裤之气,奇山异水,可开拓你狭窄之心胸,父母爱子,爱以义方,你当深夜自思,自勉自励!”

  上官婉儿读到此段,呆呆发愕,心道:“武则天若真如此,岂非是圣帝明君?不,不,天下的大奸大恶,都是言伪而辩的,我怎能凭她一封书信,就忘了父母之仇?”

  但再一想,武则天写这信时,绝料不到会给她上官婉儿看到,她何必故作饰辞?而且武则天的文笔虽是朴实无华,却似字字出于肺腑,上官婉儿不觉一片茫然,再读下去道:“我年渐老迈,爱子远离,岂能无伤?唯望你成材,不得不尔,所愿者你善体吾意,早日成材,则我付托有人,再享天伦之乐,斯为真乐。贤儿,勉乎哉!又,你眼疾如何?每日洗眼,不可稍辍,蝇头小字,更不宜多读。母嘱。”

  爱子之情,洋溢纸上。若非上官婉儿听过武则天曾毒害亲儿之事,读了这一封信,真要当她是难得的慈母!如今,虽有先人之言,她还是捧着这封信怔着了。

  忽见郑温在床上一个翻身,喉头咕咕作响,长孙均量神色惨然,知道这是回光反照之象,忙叫婉儿上前,将他扶起,上官婉儿随手将信塞入衣内,把郑温扶起,只见他双眼微启,低声叹道:“天后陛下,我负了你的嘱托了。嗯,这是什么地方?”

  长孙均量叫道:“郑兄,我在这儿!”

  郑温慢慢张开眼睛,瞧清楚了长孙均量,也不知是那里来的气力,急地抓实了长孙均量双手,用力说道:“长孙兄,我们都错了!”

  想不到郑温一醒,就说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长孙均量怔了一怔,道:“什么错了?”

  郑温双手攀着床沿,好像竭力支撑自己,缓缓说道:“咱们不该反对天后,我如今方才明白,治理天下这付重担子,只有天后才能挑得起来!”

  长孙均量睁大了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听得郑温又断断续续的说道:“长孙兄,我自知死期不远,我只求你一件事情!”

  长孙均量道:“郑兄吩咐,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郑兄,你请放心。”

  郑温脸上现出笑容,说道:“那么,你答应了?我求你出山辅佐天后陛下,天后陛下没有忘记你,她说你是一个有本领的人,就可惜眼光太短小了。不过,这也并不紧要,只要你在天后身边,渐渐你就会明白过来了。”

  长孙均量怒气上冲,若非郑温是他的老朋友,而且又是个垂死的人,他几乎就要破口大骂,他斜眼一瞥,但见郑温脸上露出期待与恳求的神情,而且“天后”这两个字在他口中说出,竟是那样的自然,那样的虔敬!长孙均量咬紧嘴唇,沉声说道:“郑兄,我以为你是求我替你报仇,你知不知道是谁暗害你的?那就是你的天后陛下!”

  郑温嘶声叫道:“不,不,你杀了我我也不信,呀,长孙兄,你到底还是固执成见,不肯答应我了?我,我,我死不瞑目!”

  力竭声嘶,说完了这句话,竟尔溘然长逝!

  长孙均量叹了口气,说道:“郑兄,你的确是死不暝目,连谁是你的仇人,都不知道!你是临死胡涂,迷失了本性了!”

  然而上官婉儿看得清清楚楚,郑温临死之时,一点也不胡涂,正因为这样,却反而令得上官婉儿胡涂了!她刚刚解开了七年来横塞胸臆的疑团,明白了自己的身世之谜;如今又压上了更重的疑云,面对着一个更复杂难解之谜:武则天,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为什么郑温在临死之时,不先追查自己的仇人?甚至对着自己的知己,连一点后事也不交待?不挂念自己的家人,却反而挂念武则天?为什么武则天能令他这样心悦诚服?一个人,能令别人死也不能忘记的人,怎么样也该有点好处吧?但是武则天在长孙伯伯的口中,却是个万恶不赦的女魔王?

  而且,最重要的,她还是杀了自己祖父和父亲的仇人,若说武则天是个好人,那么,难道自己的祖父和父亲反而是坏人了?“不,不!爷爷和爹爹无论如何不是坏人!”

  她忆起了祖父慈祥的面貌,父亲幼时候对她的教诲。她所接触过的人,谁都称赞他的祖父和父亲是既博学而又正直的大臣。至于长孙伯伯,她七年来和他相处,衷心佩服,若说长孙伯伯是个坏人,她死也不能相信!

  长孙均量叹口气道:“国家将亡,必有妖孽。太宗皇帝东征西讨,南征北伐,扫平十八路反王,费尽无穷心力,挣来的大唐天下,铁桶江山,想不到竟是这样轻轻易易的丧送在武则天手上。我忝为先帝大臣,岂肯向这妖孽低头?我也真为太宗皇帝不值,他这样英明,在晚年的时候,竟会被武则天迷惑!”

  上官婉儿道:“听说武则天曾做过太宗皇帝的妃嫔,那是真的吗?”

  长孙均量道:“怎么不真?她最初入宫的时候,被封为‘才人’,没多久,太宗皇帝死了,她和一些妃嫔被撵出宫廷,在感业寺做尼姑,不知怎的,高宗皇帝会看上她,将她从感业寺接回来,又封为‘昭仪’,高宗皇帝是太宗皇帝的亲生儿子,儿子要了父亲的姬妾做妻子,这乃是本朝的一大丑事,我当时还在朝为官,就因为气她不过,才告老回家。”

  长孙均量歇了一歇,又道:“若然高宗皇帝只把她当作宠妃看待,也还罢了,他却把国家的大权都交付给她,将正宫娘娘废了,立她为后,如今连江山也改了姓武的了。”

  上官婉儿道:“我小时候也听爹爹说过,听说是王皇后先陷害她。”

  长孙均量道:“不错,那是因为王皇后已看出她的野心,想把她除掉。可惜王皇后所用的方法太笨了,她听信术士之言,雕了一个木偶,当作武则天的替身,以为用符咒可以将她咒死,那知反而给武则天拿住了把柄,迫高宗皇帝将她废了。”

  歇了一歇,又道:“武则天的心狠手辣,真是出于常人想象之外,她的姐姐韩国夫人私通皇帝,被她知道,立刻把她的姐姐毒死了。儿子反对她,连儿子也毒死了。这位被毒死的太子是她的大儿子李弘,现在被贬到巴州的废太子是她的次子李贤。第三子李哲做了几天皇帝,又被她贬为卢陵王远谪潞州。现在在她身边的是第四个儿子,名叫李旦。听说也已被贬为预王,并且要他改姓武,方许他做‘皇嗣’,真真是荒谬之极!她掌权以来,杀了三十六家贵族大臣,我的堂兄长孙无忌和你的祖父、父亲就是她杀的!”

  这些事情,本来有大半是上官婉儿早已知道的,现在再听一遍,更觉入耳惊心,心中想道:“武则天的所作所为,当真是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扬东海之波,涤恶不尽!怎样也辩解不来。我岂能因一封书信和郑温临死之言,就将她饶恕?”

  心志一决,昂头说道:“我听伯伯的话,一定要将她手刃,为父母报仇!”

  长孙均量微笑道:“好孩子,你去吧!”

  上官婉儿拜了四拜,从后门出去,在下山的路上,回头遥望,心中万感交集,不胜辛酸。这时长孙兄妹正在山上给李元掘土。

  上官婉儿想起长孙兄妹对她的好处,想回去与他们道别,又恐更惹伤心,想了一想,还是走了。背后隐隐传来长孙泰的长吟:“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吟诵的竟然就是她早上所做的诗句,上官婉儿心头一片怅惘,急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