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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门》千门(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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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苏府时已是黄昏,舒亚男浑身轻松,嘴角不时泛起一丝甜甜的微笑。她突然想起父亲的一句玩笑,“亚男,要能找到个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为父就算下半辈子不喝酒都认了。”她真想立刻将这门亲事飞报父亲,让他不用再为女儿的终身大事发愁了。

  平心而论,舒亚男绝对是个大美人。曲线玲珑的身材,修长健硕的双腿,微微凸起的胸部,无不散发着青春的朝气。脸上不施脂粉,却依然粉白红润,野外的风霜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五官虽不娇俏迷人,却有一种寻常女子所没有的英武和俊美。这样的女子本不该为嫁人头痛,但特殊的生活背景、特立独行的性格,却使寻常人家对她望而却步,这才造成了她今日的尴尬。

  不过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不仅把自己嫁出去了,夫君还这般优秀,老天终于开眼了!舒亚男得意地想着,突然听到有人在急切地招呼自己,定睛一看,原来是父亲身边的老镖师徐伯。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交付了雇主的镖货,将伙计打发回去后,为了那个优雅迷人的苏鸣玉,她一个人在金陵已滞留了一个多月,难怪老爹要担心了。

  就见徐伯边抹着满头大汗,边从贴身处拿出一封信:“总镖头让我把这封信给你送来!”

  记忆中父亲从未写过任何书信,舒亚男莫名其妙地接过信,三两下匆匆撕开,上面只有没头没尾的三个字:对不起。

  她有些疑惑,一种不祥的预感渐渐侵入心底,这预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她来不及与心上人告别,立刻就吩咐徐伯道:“快备马!我要连夜赶回扬州!”

  第二天正午,当舒亚男站在平安镖局大门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曾经是那样恢宏广大的镖局,此刻只剩下残垣断壁。黑乎乎的废墟中,还有袅袅轻烟升起,似乎在诉说着昨日的变故。

  “小姐,你可回来了!”几个满面悲戚的汉子从角落冒了出来,齐齐聚到舒亚男身边。她环视着这些镖局的老镖师,忙问道:“张大叔,李大伯,这是怎么回事?我爹爹呢?”

  张镖师答道:“前日总镖头遣散了所有镖师,并将所有人赶出镖局,自己却独自留了下来。咱们几个老兄弟不放心,一直守在镖局外。夜里镖局突然起火,咱们几个冲进去,却只抢救出总镖头……的遗体。”

  “遗、体?”舒亚男两眼一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爹爹怎么会死?”

  老成持重的李镖头黯然道:“昨晚我和老张冲入火中时,刚好看到总镖头横刀割断自己的脖子。总镖头是自杀,小姐节哀。”

  “自杀?我爹爹怎么会自杀?”舒亚男歇斯底里地大叫,“我爹爹在江湖上闯过了多少艰难险阻,什么事能逼得他自杀?”

  李镖头黯然道:“小姐跟我来,咱们已在郊外荒庙中搭起了灵堂。你祭拜过总镖头后,咱们把一切都告诉你。”

  郊外的荒庙中,一灯如豆,神龛中的佛像早已破败得不成模样。一具薄薄的棺木停在小庙中央,棺木前的灵牌上是几个冰冷大字:舒公讳振纲之灵位。

  “爹爹!”舒亚男扑到棺木前,棺木尚未上盖,棺中果然是相依为命的父亲。舒亚男泪如雨下,只觉得世界已完全崩塌。她泪如泉涌地哭了不知有多久,才渐渐平静下来,狠狠抹去满脸泪珠,转头望向几个镖师:“我爹爹为什么要自杀?”

  几个镖师对望一眼,李镖头叹道:“这事说来话长,小姐你也知道,咱们平安镖局这片地,原本僻处扬州城边沿,一直都不值钱。不过最近几年,咱们这一片也渐渐繁华起来,地价打着滚往上翻。不少商贾闻讯而来,要买下整个平安镖局,其中出价最高的就是南宫世家三公子南宫放。总镖头从先人手中继承下的基业,自然不愿变卖,令南宫放悻悻而回。”

  “这事我也知道!”舒亚男道,“爹爹拒绝了所有买主后,这事不就已经过去了吗?”

  李镖头摇头叹道:“小姐难道没发现咱们这些老兄弟中,尚少了一人?”

  舒亚男仔细一看,顿时有些意外:“戚大叔呢?他怎么不在?”

  张镖头一声冷哼:“戚天风这个王八蛋,就是他害了总镖头。”

  “这是怎么回事?戚大叔怎么了?”舒亚男惊问。

  戚天风与舒亚男的父亲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当年在保一趟重镖的途中,曾用胸膛为舒振刚挡过一刀,因此舒振刚对他极为看重,他也理所当然地成为平安镖局的副总镖头。在舒亚男眼里,他就像是自己亲叔叔一般。

  “这事也不能全怪戚天风。”李镖头叹道,“扬州郊外近年兴起的赌马,不知吸引了多少赌徒。那赛马场就是南宫世家与四川唐门的产业,就在当年骆家庄的位置。戚天风原也不好赌,只是喜欢骏马,因此被南宫放诱进了赛马场,渐渐陷入赌马的泥淖,背着总镖头输了不少钱,还欠下了马场的高利贷。被逼债的追急后,这小子鬼迷心窍,假说自己想做生意,要总镖头为他担保向钱庄借钱。总镖头一向豪爽,视他如亲兄弟一般,毫不犹豫就给了他限期半年的无限担保书。如此一来,半年内他无论借多少钱,总镖头都要负责替他还。这家伙不断借高利贷翻本,谁知越赌越输,短短半个月就输了十几万两银子。这混蛋知道闯了大祸,躲起来不敢见人。直到南宫放拿着总镖头的担保书上门讨账,总镖头才知道自己欠下了一笔永远还不清的阎王债!眼看咱们平安镖局就要被南宫放扫地出门,总镖头无奈将大家遣散。只是没想到总镖头如此决绝,不仅放火烧了镖局,还自杀身死。”

  只有舒亚男知道父亲对平安镖局的感情,那是舒家两代人用鲜血和生命打下的基业。一旦在父亲手上丢失,他定是觉得愧对死去的爷爷,才愤然与镖局共存亡。舒亚男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替父亲拿回镖局,让南宫放付出代价!只有这样,才能告慰父亲在天之灵。主意一定,她冷静下来,环视众人道:“几位大叔大伯,请帮我找到戚天风,拜托了!”

  几个镖头虽然知道,就算找到戚天风也于事无补,但还是齐齐点头答应。众人与总镖头情同兄弟,所以舒亚男一开口,众人立刻就分头去找人了。

  庙里渐渐安静下来。舒亚男独自跪在灵前,木然望着父亲的灵牌和棺木,感觉像在梦中一般。回忆起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她的心已痛得完全麻木。

  身后一点异响将她从悲痛中唤醒,回头望去,就见庙外有个人影正躲躲闪闪地往庙里张望。她一眼认出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影,立刻追出去,一把将他抓了进来。那是一个身材高大的魁梧汉子,此刻虽然神情萎靡、形销骨立,却依然掩不去他那曾经的剽悍。进门后他连忙在灵前跪倒,左右开弓猛自己耳光,边边哭道:“总镖头!我戚天风对不起你!是我害你失去平安镖局,是我令你不幸身亡,你为何不将我也一并带走啊!”

  舒亚男冷冷望着那汉子,心中说不出是痛恨还是悲伤。方才她恨不得一刀杀了戚天风为父亲报仇,但看到他现在这潦倒模样,又下不了手,见他将自己得满面血污,舒亚男心中反而有些不忍,忙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亚男,你干吗不打我骂我,就算杀了我这混蛋,也是我罪有应得!”

  戚天风痛哭流涕,对着舒亚男连连磕头,“大叔对不起你,是我害了总镖头。”舒亚男凄然一笑:“现在就算杀了你,难道就能救回我爹爹性命?现在我只想知道,为何短短半个月,你就输了那么多银子?十多万两啊,堆在一起都能把人吓死。”

  “是南宫放那个王八蛋设局害我!”戚天风双眼圆睁,几欲喷火,“他知道我喜欢好马,就刻意结交,带我去看赛马,然后引诱我下场赌马。开始我也只是随便玩玩,后来一个马场的管事,偷偷告诉了我一个包赢不输的法子,我就陷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