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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梦》Ⅲ 在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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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野新迹

赫歇尔·利根

他骨架很大,长年的日光暴晒让他的脸颊爬满了皱纹。他就像从约翰·斯图尔特·柯里【126】的画中走出来的人物一样。

“有人说我注定失败,可我还在这里坚持。”

这里是田纳西州一座农村,坐落在朱丽叶山的边缘地带,距离纳什维尔十四里。“我不过是个养牲口的普通农民,养牛、养猪、养羊。”

我的曾曾祖父参加了美国革命。我们已经有五代人生活在这里了。农场一直归我的祖辈所有,从来没有过其他主人。可能我是个怪人,但我猜自己身上还带着一些我曾曾祖父初到这里时具有的品质。我父亲在大萧条期间下了很大决心继续干这行,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我只在治理工程和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离开过农场。我率领连队在犹他海滩登陆,建设起从法国瑟堡到德国法兰克福的通信线。退伍之后我本来能在电话公司或工程建设部门谋职的,也有人在田纳西国民警卫队给我提供了一份全职工作。但我回绝了,我要回农场去。我生来就是当农民的料,不过我担保这是份苦差事。

我就是热爱大自然。我喜欢跟牲口一起待着。农场里的挑战实在不少。我喜欢跟着父亲,我还不会走路时他就把我带到谷仓去了。第一次给奶牛挤奶时我才四岁。

我父亲总希望我们能搬到好一点的地方去。(笑)为此他一直在拼命挣扎……我在战场上那四年,他一边经营三座农场,一边照顾卧床不起的叔叔。所以我觉得既然他能这么做,我也应该回来陪他度过余生。

要是我们不经营家庭农场,大企业就会接管农业。不用说,消费者不得不承担后果。看看石油公司控制了煤炭供应以后,我们的电费单有什么变化?如果大企业控制了我们这样的农场,食品业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这就是我在这件事上面如此执着的原因。我们这个地区只有我一个人如此坚持。

其他人都跑去别的领域工作了。我认识三个人,他们很懂乳品业,他们不是去学校拿到学位的,而是从小就跟奶牛一起长大。经济形势逼着他们往外走。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妻子离家去外地工作,供孩子们上大学。我用陈旧的机器经营着农场。1945年我买了一台拖拉机,没有它我在这里简直干不下去。坚持奋斗,也许我们会成功。有人说我注定失败,可我还在这里坚持。

毫无疑问,农业正在把我们排挤出去。我们仍在小规模生产着,他们还不能完全控制这个产业。这么说你可能会明白:如今五家企业控制着养猪业的三分之一份额。养猪是我的主要收入来源。他们全部接手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已经把太多的农民从土地上赶走了。

事实上,因为我们不卖地,惹得很多人极其不高兴——就是那些地产商。他们现在正骑在马鞍上。如今这个县有九十五家地产商。我们现在有几百亩地,周围全是一片片小块土地。

我用驴和马在田里干活。没什么比驴子用双驾横木拉犁发出的声响更美妙的了。双驾横木能让驴耕地更快。要说去体会对土地和自然的热爱,没有比跟在犁后听着这声响更好的方式了。多年来我一直这么做,直到那些驴死掉。最后两头驴死后,我们把它俩埋在山坡上我们的家族墓地里。来来回回犁地的声音真是悦耳。

秋天是我最喜爱的季节。我父亲在过去的艰难岁月中常说:“要是我们弄到足够的草料,加到牲口食槽里让它们吃个够,心里真是感觉棒极了。”然后你回到屋里,生起炉火。再也没有比照顾好牲口更让人开心的事啦。要是天气好,你还可以去猎鸟。这才是真正的生活啊!

独立战争以来,美国如今的状况最为糟糕。局势太差劲了,要是有希特勒那种强势的领导人来到这里,足能引发一场革命。有人趁虚而入,就能控制局势。乔治·华莱士1968年竞选总统期间,曾让我和朋友坐飞机到他的总部,帮他写施政纲领。(笑)很好笑的。他说:“来跟我聊聊吧,趁我换衣服这会儿。”我刚提到我们的项目,他就和他手下的工作人员说:“这老兄就要说出我听过的最好的观点了。”他说:“我是在农场长大的。我母亲不得不卖了农场,因为我们负担不起了。”很多人喜欢乔治·华莱士。他代表着普通民众。

“我是典型的叛逆者。就是这么回事。(笑)战争期间,我们连的士兵全是黑人,军官全是白人。一共二十七位军官,包括我在内只有四位来自南方。我到那里还不到一个月,这些北方人说:‘你和这些人怎么打交道的?一向这么对待他们?’我说:‘我这辈子一直是这么对他们的。’‘哦,你对待他们的方式不对。’我们到英格兰一个月之后,我发现其他军官对黑人的歧视是我的一百倍。因为他们不知道怎么和黑人打交道,我却知道。我了解他们。

“我是个纪律严明的人。对牲口我也有一套纪律。要当个养牲口的精明人,你得和牲口一样聪明才行。因为如果你聪明,你能从它们身上学到东西。牲口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干得好,什么时候干得差。这是毫无疑问的。它们知道该从哪扇门走,不该从哪扇门走。你可以快速教会它们什么是对的。我打它们一顿,它们之后就不再那么做了。和人一样,牲口也有脾气秉性。通过遗传,它们把脾气秉性传给下一代。”

现在我每天都给娟姗牛【127】挤奶。我早上四点就起床,把大母猪放出来,喂食,送它们回栏,然后回到房子里,吃我的早饭。要是土地比较干,我们就下地干活。否则就修篱笆、修房子。事情永远做不完。听着清晨公鸡打鸣,鸭子嘎嘎叫,吐绶鸡咕咕叫,我说:“这就是美国。就是这么回事。”(笑)在这片农场我们能得到一切,除了钱。我看不到有什么能赚钱的办法。(笑)

他们给我开出了不错的价码,可如果这事让你不高兴,拿到钱又有什么用?我和太太可以去佛罗里达过上国王王后一般的豪华生活,但我们能为子孙留下什么呢?要是我的曾曾祖父没有留下来,我现在会在这儿吗?我不想让他们把我赶走。(笑)

世界上没有比日落而息、日出而作更美妙的事了。没有比在田里干活直到太阳落山,每晚借着拖拉机的灯光回家更幸福的事了。也许我他妈的是个傻瓜,但我就是喜欢这样。

日后我也想埋葬在这片家族墓园里,在这座山的山顶上。我的先辈都埋在那里,除了我的曾曾祖父和曾曾祖母,他们埋在威廉逊墓地。有个孩子死了,雪太深,他们没法到山下的威廉逊墓地去,所以就把孩子埋在小山上了。从那时起,克罗伊德家所有的人都埋在这座家族墓园。将来我也想让自己埋在那里。毫无疑问,这种连续性是不该打破的。(笑)

P.S. 我们出发去纳什维尔机场时,经过了假日旅馆、麦当劳、万豪酒店、阿比斯餐厅。他若有所思地说:“要是你走进一家乡下餐馆,发现是当地人经营的,一定会大吃一惊。人们过来喝一杯咖啡,讨论讨论时局。让我们有种很好的感觉,这里还是原汁原味的美国。这种店很难找到,可一旦找到,感觉实在很棒。”

杰西·德·拉·克鲁兹

她的六个子女都已经长大成人,最小的二十一岁了。她是“国土归人民”运动的积极分子。

“对我而言,美国梦就是拥有一片土地。一个你能叫作家的地方,你可以一直待在那儿,有个体面的家庭,建立起社交小圈子。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会有谁把你解雇。我母亲的梦想是有一座房子,可惜她生病了,1930年就去世了。”

弗雷斯诺一幢独门独院的房子,门前小花园打理得十分整洁。

“小时候,我们家都是流动工人,总是搬来搬去。搬家的间隙,我看到过一些带漂亮花园的房子。我总是看着那些花,心想:要是我能有自己的房子和花园该有多好啊!当流动工人是不可能实现这一点的。现在,你站在我的门廊上,满眼都是绿色。(笑)我现在拥有花园了。”

这一年,她五十九岁。

我跟母亲和祖父母生活在一起。我父亲回墨西哥了。阿纳海姆【128】的洪水是我最早的记忆。我能看到前后摇摆的灯笼,还能听到喊叫声。不管大人还是我们这些小一点的孩子都跑出去弄得满身泥泞,堆驻堤坝,不让洪水进入我们的房子。

我最快乐的记忆是我祖父星期天歇班的日子。他会把我们拎起来,裹在毯子里放到燃烧着木柴的火炉边,然后出发去商店。他会带着橘子、苹果和其他好吃的东西回来,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平时吃不到的。

老师们全都是盎格鲁人。他们让我们介绍自己的名字、住在哪里、是怎样一个人。我说:“我叫杰西·克鲁兹,美国人。”她说:“不对,你是墨西哥人。”年复一年,老师们一直在和我重复同样的话。现在忽然间他们又想让我说自己是美国人了。(笑)我学会了怎么说英语,怎么反击。

我想,我待在同一所学校而没换地方的最长时间是两个月。我想,我大约去过四十五所学校。我父母或哥哥们没找到工作的时候,我们就不去上学,因为我们不确定是不是要搬离这个地方。所以我落下很多功课。

我在学校很安静。有时我受到惩罚,不是因为我太安静了,而是因为我不会说英语,我没法为自己辩护。这就是我说过我为什么要学英语的原因。我还是个孩子时,在餐桌上,我哥哥会说:“杰西,好好吃饭!”然后他们说:“你在干吗?”我说:“我在空气中写字。”(笑)

我的孩子们也去收庄稼,但我们觉得必须要让他们上学。也许十二月前后收棉花的时节,最大的两个孩子不得不辍学。这样我们就能多赚一点钱来买食品或者给他们需要的新鞋、外套。不过我们还是一直想让他们受教育。

我应该是在八岁那年开始侍弄庄稼的。每年冬天我们都要北上。我站在一排李子树的尽头照看弟妹。他们帮我把摘下的李子装箱,然后装进大盒子,家里其他人都在一排一排李子树间采摘。

在劳工营,房子是用护墙板搭成的。用钉子把2×4的板子钉起来。房子有两扇小窗和一扇前门。一间12×15大小的房子既是起居室也是餐厅,做什么都在这一间里。这就是我们的家。

我家有八九口人。白天我们把毯子卷起来,为了留出空间能走来走去做家务活。只有一张床,我祖母睡在上面,那是一张可折叠的行军床。我们其他人都睡在地板上。在那之前,我们睡过帐篷,帐篷上打着补丁。在有帐篷之前,我们就睡在大树底下。真是非常艰难。这种事我不希望任何人去经历。冬天,地下水从地表渗出来,我们的衣服永远干不了。

我丈夫是在墨西哥出生的。两岁半时,他的父母带他来到这里。十二岁时他就开始灌溉庄稼了,这可是成年男人干的活。干十二个小时挣一美元二十美分。每小时十美分。我是1933年遇到他的。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就住在劳工营。

我认识的所有农场工人都爱说:“要是我自己有一块地,我知道怎么经营。我要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上面,孩子们也会帮我。”奇卡诺人【129】家庭常这么说。我们一辈子都在土地上劳作,所以只要有一块地,我们知道自己肯定能经营好。

墨西哥人的家庭观念很强,所以他们想买一块地,一家人在那里生活。我祖父一直在念叨这件事,可他的梦想没能实现。

直到1966年,我们一直在种庄稼。我们北上到萨克拉门托地区摘李子。我们有一辆大卡车,能把冰箱、洗衣机、床上用品、大锅小锅、衣服等都装上去。那段日子并不难熬。我们希望孩子们在树下阴凉处采摘,而不是在炎热中摘葡萄。我自己摘葡萄时也简直受不了。我总是很怜惜十二三岁的孩子。我丈夫说:“咱们到北上摘李子去吧。”

塞萨尔·查韦斯【130】组建工会之后,我们结束了四处漂泊的生活。我们加入了工会,我还是第一个妇女组织者。我走到哪里就组织那里的人们。我和丈夫签了一份工作合同,之后就不用搬来搬去了。

我知道怎么把人们组织起来。我和丈夫去跟其他家庭谈话。我们买些土地怎么样?我们搬到弗雷斯诺,和那里的很多家庭谈话,还开了一些会。我们各自去借钱,再加上自己的一点点积蓄,也许是一百美元,凑在一起就能买一些土地。我们讨论成立一个联合社,大约有两百户人家。

我们制订计划,为学龄前儿童建一座我们自己的学校,大一点的孩子可以去读镇里的公共学校。我还想到一个主意,为老人们建立我们自己的养老院。那些干不动活的奇卡诺人就能得到照顾了。我们也讨论了医疗问题。

我们成立了一个委员会,去和那些大种植园主谈话。我们五个人去了这家伙的办公室。我们听说他的土地已经过量,根据1902年的法律必须卖出【131】。从前没有人给我们讲过法律方面的事情。住在西区的每个人都使用受联邦补助的水源。一个大工程建立起来了。在此之前,灌溉完全是靠水泵完成的,农民们把水都抽干了。所以他们呼吁政府修建一条大的灌溉水渠。他们达到了目的,拿到了资金,并且获得了国会议员的帮助。

在我看来,这项法律使小农场收益,意味着对家庭小农场的帮助。这些人不得不依靠土地为生。妻子有一百六十亩,丈夫有一百六十亩,两个孩子各有一百六十亩,不得超过两个孩子。这是六百四十亩土地啊,谁还需要更多?

我告诉这个种植园主,我们有些家庭对买他的土地很感兴趣。他甚至没让我多说一个字。他问我们是否有一百万美元。(笑)他每小时付给我们七十五美分,为他采棉花、摘甜瓜,已经快十年了。我来这里工作之前,工人的工资更少。然后他竟然问我们有没有五十万美元首付。

他们卖了旧拖拉机、平地机、轧棉机。他们把这些和土地一起卖了。我们对飞机跑道不感兴趣。他想连这个一起卖,可我们没有私人飞机啊。我们这些农民觉得,你不是非得有这些大型机械才能干活。我们有的是人干活。

在下一次会议上,我们告诉人们那边的答复。他们泄气了。除了六个家庭,其他家庭都退出了。我们听说那个人为了交税款,有一些土地要脱手。我们用合理的价格买下四十亩土地。

六个家庭,四十亩土地。第一年我们还不能耕种,土地有待平整。我们没有水泵,也没用水源。土地已经闲置多年了。那年冬天我们开始拔地里的风滚草,然后堆起来。那年常下大雨,我们没法干活。

一个朋友对我们说:“我租给你们六亩地。”我们开始在六亩地上耕种。我们从早到晚都待在那儿,趴在地上种西红柿。因为担心寒潮来袭,我们不得不给作物扣上保温罩。

有一天种完了庄稼,我们说:“明天就扣保温罩。”那是一种用电线和纸做的帽子形状的东西。大约两三点时,我听收音机里说——我总是带着一台小型便携式收音机——气温要降到-5℃了。我们的作物会冻死的。我吓坏了,跑回去对他们说:“喂!今晚要上冻,我们的作物要完蛋了!”我们立刻出发去扣保温罩。

我们用土把保温罩压住。我们有成千上万个保温罩。风特别大,天很冷。我们趴在那儿一个个扣保温罩。我哭喊着。美极了。我不是说我的哭喊美极了,而是那些才五六岁的小孩也在帮我们,因为他们知道保护这些西红柿有多重要。风势很猛,好像要把保温罩从我们手中抢走似的,你看到它们都卷起来了。(笑)保温罩用完了,好,我们每个人拿了一把锄头,把土轻轻地盖在作物上。我们把西红柿秧全部压盖完毕才回家。天黑了,又冷又湿。

第二天早上,我们都焦急地跑去看一夜之后那些西红柿的情况。哦,它们在那里好好的,把土移开,一株一株都挺立起来,完好无损。我们保住了每一株西红柿。这是下了苦功夫才做到的啊。

如果这块田属于某个大种植园主,又会怎样呢?他会走到外面,看到死掉的作物,说一句:“哦,真见鬼。”然后他回到家,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他会接上拾音器,按下电钮,拿起电话,告诉苗圃再拿几千株秧苗来。这就是他种田的方法。

我们一旦有了土地,自己耕种,就会尽一切所能保护我们的作物。我们可不打算浪费或丢掉任何东西。我们每天都勤勤恳恳地干活,从不放假。我们一直采摘到,哦,十一月。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和收入。第一年,我们把西红柿分好类,卖给托运人,最终赚了六万四千美元。六户家庭靠六亩土地赚的。

分钱之前,发现了一个问题——我们必须给每个家庭分到他们应得数量的钱。我家只有丈夫、我和一个女儿,我们三个人干的活怎么能跟八口之家相比呢?所以我们说:“我们按采摘的行数来分钱。”这是个好办法。没人争论谁干的活多,谁分的钱多。你坐下来和大伙儿讨论怎么办这件事,事情就会顺利解决。第二年我们继续耕耘我们的四十亩地。

任何人家需要帮忙时,大家都会过来帮把手。我丈夫是个机械师。一旦哪台拖拉机出了故障,他就去维修,反过来我们也能用那些拖拉机。我们有需要的时候,邻居就过来开着拖拉机帮我们干活。我们就是这么互相帮助的。

我们只有边边角角的土地,靠艰苦的工作和牺牲才挺过来。我们不属于西区,那边由政府供给水源。那里有绵延的田地,你站在那儿放眼望去,简直像一片绿色海洋。没有房子,啥也没有。只有树木、棉花和紫苜蓿。那边的田是靠纳税人的钱灌溉的。

使用这种水源的种植园主签了协议,答应十年内把土地分成小块出售。但实际上他们没有这么做。要是法律得到了强力执行,我们会立刻去买那边的地。

那边的土地非常好。我在那儿干过活。那边啥都能种:西红柿、玉米、甜瓜、蔬菜、柿子椒。他们只种一两种菜,因为不想多雇人。他们有大型机械来采摘。他们不会在一片地种点这个,另一片地种点那个,而是全都种一种作物。望向土地和水源的时候,他们眼睛里只看到了钱。他们看不到那片土地上的人。

我们不会想去得到更多土地,到欧洲旅游,每年买一辆新车。我们不谈论这些事。我从来不渴望拥有飞机。那些机器不值那么多钱,是我们不需要的东西。既然这些东西发明之前人们也过得挺好,我们为什么不行呢?

这些农场主不想着把食品送上人们的餐桌。他们只想着每亩地能赚多少钱。他们往土壤里施化学肥料,使用杀虫剂,为了提高单位产量。他们把这叫作……什么来着?进步?靠这种进步,他们会把整个地球都毁了,甚至包括他们自己。不会太久了。

他们心想:好啊,我活着,我得好好享受生活。我要当百万富翁。我们却想着子孙后代——我的子辈、孙辈、曾孙辈。我们想给他们留下好的土地,不想让他们在种不出庄稼的土地上饿死。

有些大公司和个人拥有土地,不只在加利福尼亚,还在亚利桑那、墨西哥等等地方。他们一丁点土地常识都不懂。他们对农业一无所知。他们甚至不以土地为生。

有一对夫妇拥有数千头牛、大片土地,还有一家牛排餐厅。他们觉得钱还不够多,想赚更多。他们来到意见听取会,对那些人说,我们想拿走他们的土地。实际上并没有。他们仍能保留足够的田地,只是把一部分卖掉罢了。他们从南太平洋铁路公司租下了大片土地。他们自称家庭农户,手里却有一万六千亩土地……

一位参议员说:“他们三代务农,手上有老茧。”他们连锄头都不拿,手上怎么会有老茧呢?可能是在高尔夫俱乐部磨出的老茧吧。(笑)但肯定不是握锄头握的。那个年轻女士给出了证言:“我不想回去弯腰劳作了,干活干得背都要断了。”我几乎敢用生命打赌,她从没干过一天庄稼活。她跟她丈夫拥有世界上最大的饲育场。

我去过华盛顿几次。和任何人说话我都不胆怯。我能轻松自在地跟任何人说话,因为我说的都是事实。我相信自己维护的都是我所相信的东西。

塞萨尔·查韦斯在我胳膊上打了一针兴奋剂。(笑)过去我常有些感触,比如我想说一些话,却总是退缩,因为我害怕丢掉工作,或是让别人以为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或是因为我小时候祖母给我灌输的那些恐惧,她总警告我们说,要是我们做了什么事,警察就会来抓我们。邻居也常吓唬我们:“我要叫警察来,把你关进少管所。”我总听到这些话。所以听到塞萨尔·查韦斯说,妇女必须参与进来,必须发出自己的声音,她们也是农业工人这些话之后,我感觉特别好。我说:“好了,看我们的吧!”

我一直在学习,我把每件事都记录下来。所以我说:“瞧我的。”(笑)不管走到何处,我都会谈论我们想有一片自己的土地这个愿望。我们不是土地主,我们是农民。我们为别人种地。直到这时,我还是非常低调沉默。

我丈夫去参加各种会议,我却不去。我总是藏在后面。直到有一次,我告诉他我也要去。开始那几次会议我只是听。之后有一次,塞萨尔·查韦斯说:“谁有什么要说的吗?”我举起手来,说:“我的看法是……”然后我开始发表自己的观点。他说:“这就是我需要的人,愿意发言的人。这不是我自己的工会,而是你们的工会。”

弗雷斯诺举办了一个大型会议,那是我第一次公开亮相。我很紧张。我记得那次听证会的主题,是关于……什么来着?关于妇女工资。会议在弗雷斯诺高等法院举行。我事先知道自己要发言。我在想:该说点什么呢?我开始在纸上写下点东西,我得把要说的记下来。

我环顾四周,所有大种植园主都坐在下面,还有那些在山里度假区开着店铺的大商人。他们来这里是为了反对为妇女涨工资。有人点到我的名字,我走上台。我的膝盖直发抖。(笑)我站在麦克风前,四下打量了一番,看了看我的发言稿。我唯一按发言稿说的只有“女士们、先生们”。我说:“我的名字是杰西·德·拉·克鲁兹,我作为农民代表发言。”然后我就开讲了。

我说:“我们被强迫和丈夫一起在田里干活,这不是我们自己的选择,不是说我们愿意在阳光暴晒下干十个小时,而是因为我们必须这么做。我们妇女不得不出去干活养家。”我说:“我有六个孩子,都是丈夫和我拉扯大的,我们从没领过救济金。”哦,他们鼓起掌来了。很好。没领过救济金是件好事。我接着说:“台下这些种植园主、商人、餐馆老板,要是他们付更高的工资,就能把救济中心的大门关上了。”我紧张得够呛,胃里很不舒服,就像放了个铅球似的。我忘记自己说到哪儿了,手背在身后。然后我听到我们队伍里有人说:“继续啊,杰西,说给他们听听。”我说:“我讲的东西不是从别处读到的,而是刻在我心里和脑子里的。因为这是我自己的经历,其他农场工人家庭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情。”我继续讲啊讲啊讲啊。(笑)过后的三四天里,一直有人祝贺我,我的胃始终感觉不舒服。可我把想说的话说给他们听了。(笑)

我怎能描述出那些感觉?我小时候,祖母常因为没法给我们足够的食物而哭起来,我哥哥光着脚在哭,因为他不习惯不穿鞋在地上走。我怎样形容呢?我小女儿死时我的感受怎么描述?因为我们没钱请医生,也没人教我们怎样护理病孩。我们住在劳工营里,怎样写出这些感觉?当我要陈述内心深刻的情感、那些我目睹的孩子在田里出事故丧生的事件,我怎么下笔呢?有些感情是无法诉诸笔端的。

去年,就在这条街上,正是采摘葡萄的季节,我看到住在树下的一家人。那女的正在做饭,他们在几棵树上围了毯子,就算是圈出了自己的家。就是去年的事情,在曼宁街,1977年。而雇用这家人干活的主家有座漂亮的中国式住宅。看看那漂亮的装饰和花园吧。他们怎么忍心看到有人住在树下?他们也是人啊,他们也有孩子。那些孩子也住在树下啊。

我记得有一次我作为代表参加了1972年民主党大会。有个记者说:“你就是那个激进分子,那个共产党。”(笑)我笑了,说:“我不知道。他们叫我激进分子、闹事者之类的。可我不知道当共产党人是怎么一回事,我怎么变成了共产党人?”(笑)

我们设立罢工纠察队时,第二代美籍日本农民成立了一个组织。所有日本农民都来到警戒线那里,用各种难听的话骂我。清晨4点我们就到那里了。铁丝栅栏把建筑圈了起来,不愿参加罢工的人都围在栅栏里面。那些日本农民想把破坏我们罢工的人用大汽车送出去。我对他们说:“喂,这些铁丝栅栏让你想起什么?”我说,“过去你们的家人被赶上拉牲口的卡车,送到弗雷斯诺集市带刺的铁丝网后面时,我也跟着他们哭啊。现在你们在对我们农场工人做同样的事,就因为我们维护自己相信的事。你们怎么能这样做呢?过去他们也是这么对你们的。这不会让你们更像个美国人,美国政府不会因此觉得你们比我更像美国人。你们仍旧是日本人,我也仍旧是墨西哥人。”他们把头低下去了。

我记得战争期间,有很多日本家庭经营小商店。我过去常去那里买东西。有一天我看到一个日本老大娘在哭喊着。他们只被允许用白布单裹几件衣服背到背上,就被赶到运牛的卡车上去了。看到这番景象,我也哭了。因为我想:我们会是下一个吗?这些日本农民把这些事都忘了。

流动农业工人也很健忘。弗雷斯诺有个广播员,他常说:“我过去是个流动农业工人。我来到这里,获得了成功。所以那些奇卡诺人为什么成功不了呢?”哦,真让我大为光火。我希望和他谈谈,不是通过广播,而是面对面地谈。

我通过艰苦的努力获得了成功。但我并不满足,我要看到其他农场工人也在自己的农场上安居乐业。然后我才会觉得是真正的成功。

美国正在进步吗?没有,这个国家不会为我们做任何事。我们自己才是真正做事的人。我们必须不停地挣扎奋斗。我觉得情况会有所改变。有句西班牙语老话:希望是最后熄灭的东西。你不能失去希望。要是你失去了希望,也就失去了一切。

唯一让我难过的是,这种改变要等我已经很年老的时候才会实现。我希望自己现在是三十岁或三十五岁,这样我就知道自己还有很多时间。我不是那种老了以后坐在摇椅里自怨自怜的人。总是有事可做的。只要你想做,就总是有事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