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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莱布尼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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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布尼茨是17世纪末18世纪初德国著名的哲学家和科学家。当时的德国在政治经济等方面与其他西欧各国相比要落后得多。不过在文化上却并非如此。由于德国在地理及文化上与当时的发达国家英国、法国及荷兰非常接近,在贸易上也有比较密切的往来,因此这些国家的先进思想和科学文化,对德国人产生了较大的影响。与此同时,德国的落后状态也促使有识之士们向先进的国家学习,由于巴黎作为欧洲科学和艺术中心的地位,使他们与法国文化非常接近。莱布尼茨继承和发展了笛卡尔哲学,他的主要著作都是用法语和拉丁语写成的。

哥特弗里德·威廉·冯·莱布尼茨(Gottfried Wilhelmvon Leibniz,1646—1716)出生于德国莱比锡,父亲是莱比锡大学道德教授,他自幼就显示出非凡的天才,15岁进入莱比锡大学学习法律,17岁时获哲学硕士学位,20岁时就完成了学业,由于没有如此年轻而被授予博士学位的先例,莱比锡大学不肯授予他博士学位。后来他转而就读于耶拿大学和纽伦堡的阿尔道夫大学,在那里获得了法学博士学位。

莱布尼茨不仅是哲学家、科学家,而且是社会活动家,甚至更多的是社会活动家。他曾出任外交官、宫廷顾问、汉诺威图书馆馆长。他积极创办了柏林科学院,并且担任第一任院长。与此同时,他还力促在圣彼得堡、维也纳和北京建立科学院,为此曾给当时在位的康熙皇帝写过信,可惜这些努力都没有成功。

莱布尼茨是一位具有多方面才能的学者,在许多领域作出了卓越的贡献。他在数学上与牛顿同时创立了微积分,为此还和牛顿陷入了很不体面的争论之中,当然主要是牛顿挑起来的。现在我们知道,莱布尼茨和牛顿各自独立发明了微积分,区别仅在于牛顿发明在先,而莱布尼茨发表在先。莱布尼茨在逻辑上提出了充足理由律,改进了帕斯卡尔的加法器,创制了一种手摇式的计算机,提出了二进位制,被人们称为现代计算机的思想先驱。莱布尼茨与当时的许多哲学家和科学家都有交往,如牛顿、惠更斯、费尔玛、霍布斯、马勒伯朗士和波义尔等,也曾到荷兰拜访过列文虎克和斯宾诺莎。莱布尼茨与大多数哲学家不同,除了一些发表在杂志上的文章外,他的许多哲学思想是在与人通信中阐发的,这些作品大多在他去世之后才得以问世。他的主要哲学著作有:《形而上学论》、《新系统》、《神正论》、《论自然与神恩的原则》、《单子论》等。《人类理智新论》是他与洛克论战的一部重要哲学著作,这本书写成的时候,洛克去世了。在莱布尼茨看来,由于对手已经不能答辩了,发表出来对他不尊敬也不公正,所以直到莱布尼茨去世后半个多世纪才得以首次发表。由此可见莱布尼茨的绅士风度。

莱布尼茨的时代,机械论自然观的局限性已经露出了端倪,经验论与唯理论各自的短长也逐渐明朗化了。他曾经在《神正论》中把哲学所面临的问题归结为两大“迷宫”:一个是自由与必然之间的矛盾,一个是不可分的点与连续性之间的矛盾。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两大难题或直接或间接都与机械论的局限有密切的关系。

在近代自然科学尤其是物理学的影响之下,17世纪的哲学家们大多推崇机械论的自然观,他们将物体的本质规定为广延,即单纯的量的规定,并且把物理学中作用与反作用的力学原理引入哲学,以因果关系作为自然界乃至人类社会的普遍规律。这种机械地解释自然的方式固然有其美妙之处,它整齐划一又符合当时的科学,但是当哲学使用这种机械论的实体观解释世界时却遇到了许多困难。

首先,机械论的实体观必然会陷入“不可分的点”与“连续性”之间的矛盾。当时笛卡尔一派认为物体乃广延实体,因而是无限可分的,不存在不可分的原子和纯粹的虚空。而伽桑狄等原子论一派则认为物体是由不可分的原子组成的,在原子之间存在着运动的场所即虚空。前者肯定了连续性而否定了不可分的点,后者肯定了不可分的点,却否定了连续性。在莱布尼茨看来,两者都是错误的:实体的概念必然蕴含着统一性,因而应该既具有连续性,同时又是不可分的。所以,用可分的广延来规定实体与实体的不可分性是矛盾的,而以不可分的原子规定实体则无法说明实体的统一性。因此,无论是广延还是原子都不是实体。

其次,机械论的实体观无法解释许多经验事实,也不能说明生物的运动变化。机械论者所理解的运动只是作用与反作用的位置移动,物体不能自己运动,其运动的原因只能在它之外。换言之,所谓广延实体一定是被动的、僵死的东西,而这就与“实体”的概念不相符合了,因为能动性是一般实体的本质。所以说,广延不是实体,它还必须预先假定别的实体。

第三,机械论的实体观不仅难以说明物质世界的本质,更不能解释感觉现象和思想现象。有形体的物质是如何获得精神能力并且形成无形体的意识的,显然不可能用广延或物体的机械组合而得到合理的说明,物体既不能机械地产生理性,也不能机械地产生感觉。

莱布尼茨意识到,应该从质的角度,从能动性的角度,寻求一种单纯的、无形体的永恒实体作为万物的基础。于是,莱布尼茨继布鲁诺之后,区分了三种“点”:(1)“数学上的点”是不可分的,但是它没有广延,只是抽象思维的产物而没有现实的存在;(2)“物理学的点”具有现实性,不过它是无限可分的,因而不是具有统一性的实体;(3)“形而上学的点”是既现实存在又是真正不可分的实体。这种“形而上学的点”就是“单子”。与近代哲学家大多否定古代哲学权威的情况相反,德国哲学从莱布尼茨开始就试图利用古代朴素的辩证法思想来改造近代机械论,以弥补其缺陷。这构成了德国哲学的一个基本特征。

按照莱布尼茨,宇宙万物的实体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或者三个,而是无限多个。因为实体作为世界万物的本质,一方面必须是不可分的单纯性的,必须具有统一性,另一方面必须在其自身之内就具有能动性的原则。这样的实体就是“单子”。所谓“单子”就是客观存在的、无限多的、非物质性的、能动的精神实体,它是一切事物的“灵魂”和“隐德来希”(内在目的)。单子具有如下的特性:

1.单纯性。单子是单纯的精神实体。“单子”这个概念源于希腊语monas,意即“一个”或“单纯”。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复合的,因而一定有单纯的实体,因为复合物无非是一群或一堆单纯的东西,所谓“单纯”就是没有部分的意思。既然没有部分,也就没有广延或形状,因而是不可分的。所以,单子一定是精神实体,莱布尼茨有时也称之为“灵魂”或“活的零”。单纯性是单子的基本规定,莱布尼茨由此而推演出了单子的一系列特性。

2.复多性。单子是无限多的。因为世界上的事物都是复合的和无限的,因而组成这些事物的单纯实体就不是两个或三个(笛卡尔),也不是一个(斯宾诺莎),而是无数个。

3.永恒性。单子是单纯的实体,因而没有广延、形状或部分,所以是不可分的。这就是说,单子不会像自然事物那样通过各个部分的组合而产生,通过各个部分的分解而消灭。单子的产生与消灭只能出于上帝的创造和毁灭,这无异于说单子是永恒存在的。

4.单子之间相互独立。既然单子是单纯的,没有广延或部分,就不可能有什么东西可以进入其内部而造成变化,单子的“偶性”也不可能离开实体而进入其他的单子。所以,单子之间没有“物理的影响”,不存在任何真正的相互作用。莱布尼茨形象地说:“单子并没有可供某物出入的窗户。”(注33:《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第477页。)

5.质的区别。单子是单纯的,没有广延,因而相互之间不存在量的差别而存在着质的差别。因为世界上的事物千差万别、多种多样,如果组成事物的实体即单子没有量的差别,就必然具有质的差别。于是,莱布尼茨提出了一种“普遍差别原则”或“个体性原则”:“每个单子必须与任何一个别的单子不同。因为自然界中决没有两个东西完全一样,不可能在其中找出一种内在的、基于固有本质的差别来”。(注34:《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第478页。)由于单子是单纯的精神实体,其本性在于表象或知觉,所以单子知觉的清晰程度不同就造成了它们在质上的区别。

6.单子是自因。单子是单纯的,没有部分,因而它的变化和发展不可能来自外部,只能出于它的内部原因,这也符合实体独立自存而能动的原则。所以,单子一定是自身完满的“自因”:“我们可以把一切单纯实体或创造出来的单子命名为‘隐德来希’,因为它们自身之内具有一定的完满性,有一种自足性,使它们成为它们的内在运动的源泉,也可以说,使它们成为无形体的自动机”。(注35:《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第479页。)既然如此,每个单子就都是“携带着过去”又“孕育着未来”,出于自身目的而活动的实体。

莱布尼茨将单子的这种内在的原则和能动的本性称之为“力”,每个单子都是一个“力的中心”,它表现为“欲求”或“欲望”,单子就是在“欲求”的推动下自己实现自己的本性的。由此可见,莱布尼茨所说的“力”不同于机械论的外力,而是事物的内在目的。

单子作为单纯的精神实体具有“知觉”和“表象”的能力,由于单子“知觉”的清晰程度有所不同,在单子之间存在着质的差别,因而整个宇宙可以看做是一个单子的等级系列。

布鲁诺曾经将个体意识比做打碎了的大镜子的碎片,在无数个碎片中出现了无数个太阳。莱布尼茨也提出了类似的比喻。单子有“知觉”,能够凭这种能力像一面镜子一样反映整个宇宙。因此,自然是“大宇宙”,单子是“小宇宙”,它们是“宇宙活生生的镜子”。由于每个单子知觉的清晰程度不同,它们都以自己的方式表象宇宙,因而就构成了相互之间的质的区别。如此说来,单子在宇宙之中,宇宙也在单子之中,整个宇宙就表现为一个普遍联系的整体。

单子之间可以划分为无限多的等级,主要的等级有:无意识的无机物以至植物,它们的单子只有最不清晰的一些“微知觉”,莱布尼茨也称之为“原始的隐德来希”;动物的灵魂具有较清晰的知觉和记忆,可称之为真正的灵魂,当然还只是感性灵魂;人的灵魂具有更清晰的知觉和自我意识,即理性灵魂,有了“统觉”和“理性”;在人之上还有无数更高级的生物或单子,例如“天使”;最高的单子就是上帝,他是惟一的创造一切单子的单子,全知、全能、全善,因而是“单子的单子”或“太上单子”。

上帝是最完满的单子,其他一切单子为上帝所创造。“创造物有它们由于受上帝影响而得来的完满性,但是它们也有由于它们自己的本性而来的不完满性,所以不能没有限制,因此创造物与上帝的区别就在于这一点上”。(注36:《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第483页。)

莱布尼茨根据单子的“知觉”和“欲求”以及相互之间的等级,提出了“连续性原则”。

从“单子的单子”上帝到最低级的单子,其间存在着无限多的等级,这些等级之间没有分离的间隔,因而整体是连续的。不仅如此,每个单子从一种知觉到另一种知觉的发展,也具有连续性。所以他提出了一条准则,“自然从来不飞跃”,这就是“连续律”。“这条规律是说,我们永远要经过程度上以及部分上的中间阶段,才能从小到大或从大到小……”(注37:莱布尼茨:《人类理智新论》,第335、12页,商务印书馆,1982年。)这就是说,在单子与单子之间存在着无数等级的单子,因而在相邻的两个单子之间,一方面有差别,另一方面其差别又是无限小的。因而所有的单子就构成了一个从上帝这个最高的单子到最低级的“原始的隐德来希”的无限的连续的序列。每个单子都是“不可分的点”,而全部单子又构成了一个连续性的整体,莱布尼茨就是这样来解决机械论实体观的矛盾。

然而,“连续性原则”只能说明在静态条件下宇宙的连续性,而无法解释单子的动态的变化和发展。由于每个单子都是自因的自动机,而且单子与单子之间没有相互的物理影响,所以任何单子的发展变化都有可能破坏整个宇宙的连续性的整体。那么在动态的情况下,宇宙这个单子的无限等级序列是如何协调一致呢?莱布尼茨的回答是,因为宇宙万物有一种“预定的和谐”。

上帝在创造每一个单子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一切单子的全部发展情况,他在安排好了每个单子各自独立的发展变化的同时,也使其余的单子各自作相应的变化发展,因而全部单子的变化发展就自然而然地和谐一致,始终保持着整体的连续性。因此,整个宇宙就好像是一支庞大无比的交响乐队,每件乐器各自按照预先谱写的乐谱演奏不同的旋律,而整个乐队所奏出来的是一首完整和谐的乐曲。

莱布尼茨不仅用“预定的和谐”来说明由无限多的单子所组成的整个宇宙的和谐一致,而且以此来解决笛卡尔遗留下来的心身关系问题。

在心身关系问题上,笛卡尔最初持二元论的立场,后来又转向了心身交感论,马勒伯朗士和以格林克斯为代表的荷兰笛卡尔学派则以“偶因论”来解决问题,他们认为心灵与身体就像是两座钟,它们之间的和谐一致是由上帝来协调的,各自都不是对方运动的原因,最多只是“偶因”或“机缘”而已。莱布尼茨不同意笛卡尔的观点,而偶因论则等于把上帝看做是“很坏的钟表匠”,自己制造的钟表竟然必须随时亲自调整才能走时一致,这显然与上帝的尊严不相称。在他看来,上帝所制造的这两座钟应该自始就走的非常准确,而且相互之间又自然地彼此一致,这就是心身之间的“预定的和谐”。

既然一切都是上帝的预定和谐,那么应该怎样理解“自由”呢?从表面上来看,莱布尼茨的“预定和谐说”和机械决定论无异,必然与自由是对立的。但是,莱布尼茨对自由有一种特殊的理解。在他看来,自由不是意志的选择能力,而是从潜能向现实的自我发展。虽然单子被决定以某种特殊方式活动,但是,正是单子的内部本性而不是外部力量决定它活动,这就说明单子是自由的。或者说,自由是某物不受阻碍地变成它注定要变成的那种东西。对于人来说,“自由是自发性加上理智”。“自发性”是自由的必要条件,但光有自发性还不足以称为自由,自发性还必须加上理智才构成自由。一个自由的人应该能够认识到他为什么要做他所做的事。自由的行为就是“受自身理性决定”的行为。“被决定”是必然,但是,“被自身决定”就是自由。

由此可见,在莱布尼茨的哲学中,“预定的和谐”既是宇宙整体的连续性秩序的基础,也是心身关系协调一致的保证,因而是其哲学中不可缺少的关键部分,构成了其哲学的最大特点。虽然上帝在这里扮演了“急救神”的角色,不过莱布尼茨主要是以这个最大的奇迹排除了其他所有的奇迹,排除了上帝对自然过程的任意干预,所以他的上帝类似自然神论的上帝。

如果单子是精神实体,那么单子与物体之间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莱布尼茨一方面与当时的哲学家们一样认为物体是僵死的、被动的广延,视精神为单纯的能动性的实体,所以单子是实体,物体只是形相、现象或外部表现。然而另一方面,单子与物体虽然有别,但两者又是不可分离的。除了上帝之外,既没有完全与形体分离的灵魂,也没有无形体的精灵,一切心灵、一切单纯的精神实体都永远和一个形体相结合。因此,尽管原则上物体是无限可分的,然而“在物质的最小的部分中,也有一个创造物、生物、动物、‘隐德来希’、灵魂的世界”。(注38:《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第488页。)当然,灵魂与形体的结合并不是永恒不变的。“一切形体都在一个永恒的流之中,好像河流一样,继续不断地有些部分流出和流进”,所以“灵魂只是逐渐地和逐步地更换其形体,在动物中经常有形态的改变,而绝无灵魂的更替,绝无灵魂的轮回”,“从来没有完全的生,也没有严格意义下的绝对的死存在于与灵魂的分离之中。我们所谓的生乃是发展和壮大,而我们所谓的死乃是隐藏和收敛”。(注39:《西方哲学原著选读》,上卷,第489页。)

下面我们讨论莱布尼茨的认识论思想。

一般说来,莱布尼茨的认识论以单子论为基础和前提,或者说,他的认识论思想是单子论的组成部分,即关于人的心灵这种单子如何表象或知觉宇宙万物的学说。

莱布尼茨维护和发扬了笛卡尔所确立的唯理论的基本原则,与洛克展开了论战。洛克在《人类理智论》中全面地阐述了他的经验论原则,而莱布尼茨则写作了《人类理智新论》,逐段地对其进行了批判,阐发唯理论的认识论思想。可以说,这是近代哲学史上少有的不同流派哲学家之间的直接交锋。就莱布尼茨而言,他在继承笛卡尔唯理论的同时,既看到了经验论的局限,亦意识到了笛卡尔哲学的困难。因此,莱布尼茨在同洛克论战时,也在考虑如何吸取经验论的长处来弥补唯理论的缺陷。由于莱布尼茨的认识论思想基本上是在《人类理智新论》中与洛克论战时阐述的,所以我们就根据他与洛克争论的主要问题来讨论他的思想。

首先,莱布尼茨揭示了感觉经验的局限性。他认为“人类的认识与禽兽的认识的区别”在于“禽兽纯粹凭经验,只是靠例子来指导自己,因为就我们所能判断的来说,禽兽决达不到提出必然命题的地步,而人类则能有经验证明的科学知识,也是因为这一点,禽兽所具有的那种联想功能,是某种低于人所具有的理性的东西。”(注40:《十六—十八世纪西欧各国哲学》,第503页。)经验主义者的联想能力与禽兽的纯粹联想一样,总以为过去发生的事情,在以后相似的场合下还会发生。然而,经验是个别的、偶然的和有条件的,不具有必然性,当条件发生了变化,原有的经验就不适用了,如果固守过去的经验,必然就要犯错误。人之所以如此容易捕获禽兽,单纯的经验主义者之所以如此容易犯错误,便是这个缘故。莱布尼茨认为真理必须具有普遍必然性。他敏锐的看出,经验论和唯理论争论的一个根本问题就是:“究竟是一切真理都依赖于经验,亦即依赖归纳与例证,还是有些真理更有别的基础。因为如果某些事件我们在根本未作任何实验之前就能预见到,那就显然是我们自己对此也有所贡献的。感觉对于我们的一切现实认识虽然是必要的,但是不足以向我们提供全部认识,因为感觉永远只能给我们提供一些例子,尽管数目很多,也不足以建立这个真理的普遍必然性,因为不能因此便说,过去发生过的事情,将来也会同样发生。”(注41:《十六—十八世纪西欧各国哲学》,第502页。)

莱布尼茨的批评的确切中了经验论的要害。由此我们也不难理解,后来休谟为什么走向了怀疑主义。所以,莱布尼茨不仅没有从笛卡尔的立场后退,而且全面贯彻了他的天赋观念论。

笛卡尔认为人的心灵中有些观念是天赋的,洛克则反对天赋观念论,提出了“白板说”,认为心灵就好像一块“白板”,感觉经验在上面打上了印痕,从而产生了观念和知识。在莱布尼茨看来,正如绝对平整一色的白板不可能存在一样,人的心灵原本也不是空无所有的。在这个问题上,莱布尼茨一方面比笛卡尔走得更远,另一方面也吸收了经验论的一些原则。

首先,莱布尼茨的天赋观念论比笛卡尔更彻底,他从单子的单纯性和内在原则出发,主张我们的所有观念都是天赋的:“我一向并且现在仍然赞成笛卡尔先生曾主张的对于上帝的天赋观念,并且因此也认为有其他一些不能来自感觉的天赋观念。现在,我按照这个新的体系(指单子论——引者注)走的更远了;我甚至认为我们灵魂的一切思想和行为都是来自它自己内部,而不能是由感觉给予它的”。(注42:莱布尼茨:《人类理智新论》,第36页。)

另一方面,莱布尼茨也接受了洛克对天赋观念论的批评,“我们不能想象,在灵魂中,我们可以像读一本打开的书那样读到理性的永恒法则,就像在布告牌上读到审判官的法令那样毫无困难,毫不用探求”。(注43:《十六—十八世纪西欧各国哲学》,第503页。)观念和真理不是作为现实天赋在我们心中,而是“作为倾向、禀赋、习性或自然的潜能天赋在我们心中的”。在这个意义上,他把人的心灵比喻为具有天然花纹的大理石。每一块大理石的天然花纹的不同就决定着它能够雕刻成不同人物的像,虽然人物的形象不是现成地存在于大理石之中的,但是可以说是潜在地存在于大理石之中的,经过人们的加工、琢磨,就使那些纹路清晰地显示出来。

既然在人的心灵中,天赋观念就如同大理石的纹路一样是潜在的,因而就需要“机缘”的帮助才能使它由潜在而变为现实的,这种“机缘”就是感觉。即使在数学中,“算术和几何学所见到的那些必然的真理……有些原则不靠举例便可以得到证明,也不依靠感觉的见证”,但是“没有感觉我们是不会想到它们的”。(注44:《十六—十八世纪西欧各国哲学》,第503、502页。)只是在感觉经验的诱发之下,人们对心中的观念进行了反省,才使它们清楚明白起来。当然,莱布尼茨所说的感觉经验与经验论的规定是不同的,它并不是指感官对外部事物的知觉,实际上也是心灵内在的东西,亦即单子本身固有的“微知觉”。因为根据他的单子论,单子是封闭的,因而严格说来心灵并不是从外部获得知觉的,所以一切观念归根结底都是天赋的。

莱布尼茨站在唯理论的立场上来调和唯理论和经验论的思路,还体现在他的两种真理论上。既存在推论的真理、必然的真理,也存在事实的真理、偶然的真理。检验这两种真理有两个不同的原则,即矛盾原则和充足理由原则。

“我们的推理是建立在两个大原则上,即是:(1)矛盾原则,凭着这个原则,我们判定包含矛盾者为假,与假的相对立或相矛盾者为真。以及(2)充足理由原则,凭着这个原则,我们认为:任何一件事如果是真实的或实在的,任何一个陈述如果是真的,就必须有一个为什么这样而不那样的充足理由,虽然这些理由常常总是不能为我们所知道的。也有两种真理:推理的真理和事实的真理。推理的真理是必然的,它们的反面是不可能的;事实的真理是偶然的,它们的反面是可能的。”(注45:《十六—十八世纪西欧各国哲学》,第488页。)

当一个真理是必然的时候,我们可以用分析的方法找出它的理由来,把它们归结为更纯粹的观念和真理,一直到原始的真理,这就是“同一陈述”或逻辑上的重言式,其反面包含显然的矛盾。在莱布尼茨看来,数学、逻辑学、形而上学、伦理学、神学及法学等学科中的原理都是必然的真理。事实的真理是通过经验而认识的,它们不是必然的,与之矛盾的对立命题是可能的,所以它们的真实性是偶然的。对于一个事实的断定,只有通过经验才能知道。如果一个事实是真实的或实在的,它必定有一个为什么这样而不那样的充足理由。充足理由存在于偶然的真理或事实的真理之中,亦即存在于宇宙中的各个事物之间的联系中。宇宙间的事物无穷无尽,如果加以分析的话,在其全部的细节中包含着一些在先的偶然因素,这些因素又需要以一个同样的分析来说明其理由,如此类推,以至无穷。因此充足的理由或最后的理由应该存在于这个偶然事物的系列之外,所以事物的最后理由应当在一个必然的实体里面,这个实体就是上帝。

莱布尼茨对经验论的批判的确击中了要害,他试图调和唯理论与经验论的思路也是有意义的,例如将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结合起来,承认感觉的“机缘”作用,把认识看做是一个从潜在到现实的发展过程,提出了两种真理论等等。但是由于唯理论立场的限制,他的努力很难产生效果。表面看来,莱布尼茨似乎对经验论作出了让步,其实不然。因为他实际上并没有从唯理论的立场有所后退,在某种意义上说甚至还走向了极端。

莱布尼茨哲学在西方哲学史上具有极其重要的历史地位。在他之后,沃尔夫(Christian Wolff,1679—1754)曾经把他的哲学系统化为独断论的形而上学体系,长期统治着德国哲学界,史称“莱布尼茨-沃尔夫哲学”,我们应该注意不要把它同莱布尼茨的哲学思想混为一谈。

参考书目

1.约翰·科廷汉:《理性主义者》,辽宁教育出版社、牛津大学出版社,1998年。

2.斯宾诺莎:《伦理学》,商务印书馆,1983年。

3.莱布尼茨:《人类理智新论》,商务印书馆,1982年。

4.陈修斋主编:《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人民出版社,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