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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震前后的国家地震局 “饿死他们!”“疼死他们!”“枪毙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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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炎热、压抑、动荡不宁的日子里,唐山废墟上常常可以看到这样一些人:他们负罪似地低着头,疲惫、憔悴、痛苦;脚上的翻毛皮鞋灌了铅一般,滞重地、缓慢地、机械地踩在残砖碎瓦之上;缄默无语的脸孔上积满灰土,颜色沉重。他们很少与人交谈,即使开口,声调也是低低的,对于毁灭和死亡的理性反应,似乎正被一股更有力的情绪有意识地压抑着。此刻,只有极熟悉他们并理解他们的人,才能从他们充血的眼睛里知道,创伤和震动犹如另一座废墟,正死死压在他们心上。

他们没日没夜走着,看着,工作着。

图纸、卷尺、标杆。

工作服上的标记:“地球物理所”、“地质所”……

再看去,人们从仪器上发现了刺眼的字样:国家地震局。

是他们!

此刻,在这块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再没有一个专有名词,会像“地震局”般在这里遭到如此的诅咒和痛骂。唐山人的满腔怨愤,犹如一座火山爆发,沸腾着的岩浆,从这一个宣泄口中不可遏制地喷射出来。

失职。渎职。

24万冤死的生灵。

成千上万的伤残者和孤儿。

仇恨与愤怒一起,死命地挤向那一个小小的宣泄口。唐山人围住了那些“地球物理”工作者、“地质”工作者,他们要向这些“吃地震饭的人”讨还失去的一切。

地震工作者们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些刻骨铭心的日子:一双双逼视着的灼人的眼睛;一具具表情各异的死难者的尸体;那些孩子……都在他们心头留下了抹不去的烙痕。

然而,还有着的,便是那强咽下去的深深的委屈。

雨点般飞来的石块。举着扁担追来的大汉。脏话。唾沫。……他们的汽车被砸了。他们的仪器被扔了。人们拒绝回答他们的调查,反而要他们回答自己的质问。就连为地震工作者开车的司机,也会受到愤怒的质问。

饿极了的地震工作者,站在领救济粮的长长的队伍里。

“哪个单位的?”

“……地震局的……”

“请走吧,没你们的粮食。”

“为什么?”

“啊!你们还要吃饭呐?没你们的!”

……

累极了的一位女地震工作者,野外考察归来路上,拦住了一辆军车。司机是个年轻的士兵,他起初和气地请她上车,一路还说着话,可是当她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时,卡车突然刹住了。

“你下去!……下去!”

重重的关门声。足以把女人的心震碎的关门声。汽车愤怒地吼叫着。这是一辆洒过伤者鲜血的车么?这是一辆躺过遇难者遗体的车么?车吼叫着远去,甩下一个在荒野里啜泣的女人。

苦涩的泪水。多少地震工作者,在唐山废墟上流过这种委屈无告的泪水。他们能说什么?他们也是人,也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羞辱,知道什么叫做饥渴;他们甚至同样地体验过,什么叫做被房梁砸断筋骨、被碎瓦割开肌肤的滋味儿。

唐山市地震台的分析预报组组长刘占武,地震时肱骨骨折。他在机场的死尸堆中整整躺了三天,裹着一条被雨水淋透的被子,疼得说不出一句话。第三天,他挣扎着起来,让人架着来到一个军队医疗队,排在长长的伤员队伍中。

“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大夫问。

“我,我是唐山地震台的……”

仿佛一颗火星引爆了一堆炸药,伤员群里发生了一阵骚动。

“大夫!别给他治!”

“他们还有脸活着!这些吃干饭的家伙!”

“疼死他们!”

“地震怎么没把他们震死!”

“别给他治!别给他治!”

能走的,拄着棍子围上来;不能动的,躺在地上挥着拳头。人们怒不可遏:地震夺去了他们的亲人,夺去了他们的胳膊、腿,或者是眼睛……他们能向谁去哭诉申冤呢?一位老医生挡住了愤怒的伤员,他说:“这是科学问题,怪不得做具体工作的人,他伤得这么重,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他把刘占武扶进手术帐篷。然而,做完手术后,他也忍不住了“:同志,你们为什么没有预报?唐山死了那么多人,惨呐!……你们真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发觉?”

刘占武泪流满面。他能说什么呢!

唐山人有权利,也有足够的理由倾泻他们的愤怒。地震工作是人命关天的工作,人民是把安危托付给地震工作者的。曾几何时,他们不也成功地预报过大地震、救过千千万万人的性命么?唐山废墟的一些断墙上,还留着糊墙的旧报纸。1975年,辽宁海城,一次7.3级的地震被预报,成为轰动世界的奇迹,“这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这是对反动的‘天命观’和‘地震不可知论’的有力批判”。可如今,一切又颠倒了。没有预报。突如其来的灾难。过去对地震工作者的那种笃信,一夜间变成了仇视。唐山人把那些旧报纸狠狠扯下来,撕得粉碎,扔在瓦砾堆上。瓦砾在嘲弄着宣传。受难者要寻找罪魁在哪里。他们付出的代价太惨重了,他们难道不能追寻一下悲剧的根源,难道不能对维系他们人身安全的国家地震预报部门发出一声悲怆的质问么?

唐山人并不是从未听见过“地震”这个词儿。从1974年6月29日国务院批转中国科学院关于华北及渤海地区地震形势的报告正式下达后开始,这个城市就曾多次进行防震演习。几乎每家每户的桌上,都放着一个倒立的酒瓶,据说酒瓶一倒就是地震,就要往外跑。有婴儿的家庭,把奶粉、奶瓶都放在离门极近的地方,以备逃离时随手带走。孩子稍大些的,父母就在他们的衣服夹层中缝进一些钱,这无疑是做了“万一他们失去爹妈”的准备……唐山人由此认定,对唐山会发生地震,国家心里是有底的。可是为什么在大震临震之前却未吭一声呢?震后在唐山有一个近乎家喻户晓的传闻,说是搞业余地震预报的一位中学生都曾发出过“7月底有大地震”的警报,可是为什么国家地震局没有理睬?唐山人只能找到一个解释:开滦煤矿关系到全国的经济,国家害怕矿工们因为防震而不下井不出煤。不是也确有过那样的流传——谁要是散布地震消息,煽动煤矿停工,那就是“现行反革命”么?

在“七二八”之后的几个月中,地震工作者的形象真是低劣透了。不仅仅是唐山人,还有天津人、北京人,甚至全国的人都在诅咒他们。“七二八”大震他们未能预报,就连唐山地震的强余震预报水平也不高。

在北京,天安门广场上、宽阔的长安街两侧、所有公园的草坪、体育场,以及一切空地上林立着防震棚。不要小看,这就是大自然的指挥权在发生作用。在那些日子里,“恐地震症”蔓延全国,各省地震局也频频发出地震预报。当时,全国有17个省(市)的4亿人露宿户外,甚至连香港人都惶惶不安。人们尚无能力建造如此巨大的防震棚,中国在秋风秋雨中打着寒战。

一切都准备好了,地震却没有发生。大自然的玩笑似乎开得过头了。

一封封愤怒已极的人民来信,飞向国务院,飞向国家地震局。人民要求法办渎职者,要求枪毙国家地震局局长。

这就是1976年爆发在人们内心中的久久难以平息的震波。

这一切究竟是怎样发生的?

是谁,必须对这一切负责?

“吃地震饭的”到底是一些什么样的人?

历史同样要求中国地震界作出回答。

1986年早春,当我坐在原国家地震局局长刘英勇的会客厅里时,我的面前,是一位年过七旬的老人。稀疏的白发,深度近视眼镜。有一只眼睛似乎已近失明,另一只眼睛打量着我,显得很费力。他的身体深深地埋在沙发里,像一块正在风化中的岩石。他的手心转着两只“健身球”,小厅里自始至终有着钢球磨擦时的机械、单调的声响。

“十年啦……”老人闭目长叹。

他告诉我,十年来,他天天夜里要吞服三片“安定”才能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