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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中东:全球民主浪潮的见证与省思》爱在德黑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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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后脚步急促。来不及回头,后腰被人重重推了一把。一个黑影,迈开两条长腿,飞身弹开。朋友追过去用波斯语呵斥,黑衣少年竟在街角停下来,扮个鬼脸,一闪就不见了。

我和朋友都穿着长袍,自然跑不过他。一辆汽车戛然停在我们面前,中年男人探出头,问要不要帮忙。少年已不见踪影。这样的事情在德黑兰每天都会发生,朋友和车里的男子齐声骂了几句不良少年,也就作罢。“因为你是外国人。”朋友说,虽然本地女子也会遭黑手,但外国人是过客,更容易被欺负。

“伊朗35%的男子性压抑。”贾维尔这样向我解释这件事。他坚称是官方统计数字,但又找不到出处。反正,这情况很普遍就是了。

找贾维尔聊天,起初是为了了解德黑兰地下音乐。很快我发现没有外界想象的那么“地下”。他的四人乐队,常在一个展览馆门前演出。那里有一片草地,参差几棵树,天气好的晚上,路人聚拢来听歌,还可能留下一点钱。乐队有一杆银笛,两把吉他,有时玩爵士,有时由贾维尔唱些欧美流行歌曲。他自己也写歌,还在练习吉他。

他们在这里演出已经3年。伊斯兰共和国成立之初,禁止音乐创作和表演。宗教音乐的演奏者要躲在布帘后面,不让观众看见乐器。30多年来,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尽管法律表述没有松动,在德黑兰见到街头乐队、海外唱片的概率还是很高。一些异常生猛的波斯乐队跑到欧洲或者迪拜出唱片,再走私回伊朗。风向时紧时松,贾维尔他们跟地区警察混熟了,警察就不专门找碴儿。用他的话讲,伊朗街头音乐表演是“非法而公开”。但今年他们惹怒了附近一个新住户。这位高等法院法官冲下楼威胁:“太吵了!信不信我把你们关起来!”乐队答应小点声。“法官也不能直接抓走我们,还是得交给警察。”贾维尔说起来满不在乎。

第一次见贾维尔和他的乐队时,刚聊了一会儿,一个当地摄影师急匆匆赶来,拉我去看一个“地下乐队”排练,说是只此一次机会。贾维尔和我们同去。汽车七拐八绕,40多分钟后仍不知身在何处。就在我开始紧张时,摄影师指着一扇居民楼铁门:“到了。”按门铃响,里面的人警告:最多两个人进去,停留不超过10分钟。

贾维尔留在外边。我和摄影师转上三楼,厚厚的门板背后,整个房间隔音良好,还有一间调音室。其中一位老家在阿富汗,用传统乐器演奏。问他们唱的内容,“鱼乐队”主唱说,只是乡村生活。大概是我问了两遍歌词内容,主唱有些敏感:“你是想问政治吗?我们不唱政治。”

他们急着要走,不是有什么风险,而是要赶去看世界杯球赛。走出来的时候,贾维尔倚在车上吃冰激凌,带点嘲讽地问我:“怎么样?”他说给其他搞音乐的朋友打了电话,了解到这支乐队的背景:“他们是有钱人,不愁吃喝,现在玩音乐的都管自己叫‘地下’,时髦罢了。”

贾维尔写下他的歌词:

如果我们没钱/打倒美国

如果我们吸毒成风/打倒美国

如果梨树结不出苹果/打倒美国

“不管伊朗发生什么,政府都会迁怒于外来势力。”他还写过一首《狼与狗》,讽刺伊朗总统选举候选人都差不多,“他们只是俄罗斯的马前卒”。正当我惊讶于他犀利的政治批判,贾维尔又转入伊朗式阴谋论:“世界不过是由100来人统治着,我们说什么做什么都微不足道。”

我们在乐队经常演奏的草地上坐着,吉他盒摊开在旁边。贾维尔嫌自己弹得不够好,不像乐队另一个成员阿拉达旺,玩吉他14年,技艺纯熟。“他自己就是把乐器,而我的武器是想象力。”贾维尔非常享受和乐队在一起。

同一片草地,几年前,他曾捅下大娄子:一个巴斯基跟弟弟发生口角,向他喷胡椒水。贾维尔过去打成一团。巴斯基落跑后,贾维尔情绪失控,沿着公园高声叫骂霍梅尼和哈梅内伊。警察闻讯抓人,关到深夜,直到爸爸过来领人。他还记得警察说:“赶紧回家吧,别出来闹了。”贾维尔很感激,警察也有好人。

“为什么要骂精神领袖呢?”

回忆那天的突然崩溃,他说是因为多年和父母弟弟挤在狭小的房间,逼仄难忍。“那年我21岁,从来没交过女朋友。”

“如果没有女朋友/打倒精神领袖。”我替他续了一句歌词。

贾维尔笑了:“这真得怪他们。”他在我的笔记本上画了一个“马斯洛需求层次金字塔”,顶层是“自我实现”,最底层是“呼吸、食物、性、住房、健康”。他在“性”上画了个叉:“我们的政权非常聪明,管住人最基本的需求,于是我们满脑子就剩下这些,其他什么都不想了。”

伊朗禁止公开恋爱。尽管女人戴面纱、男女授受不亲等伊斯兰习俗,在1979年革命之前就在伊朗社会存在,但是革命之后才写进法律,出动风纪警察监管。性禁忌还常常与政治联系在一起。异见者不管做了什么,对他们的谴责首先跟性丑闻扯上关系,并迫使他们向公众忏悔。“我们的传统文化还是比较保守,一提‘性丑闻’,大家马上觉得这是个坏人。”贾维尔说。

性有时比政治还危险。贾维尔有一本乔治·奥威尔《1984》——这本书刻画了一个处处受到监管的虚拟社会,在伊朗翻译并出版的波斯文版,删去了几处温斯顿与朱丽叶温存的性描写,其他都保留了下来。

“我的生活全在上面,可是竟然在伊朗出版了。”贾维尔觉得不可思议,而且发行日期是在1979年革命之后。

跟巴斯基打架之后没多久,贾维尔有了第一个女朋友。他们“找来一本书”才知道该如何亲近,经常更换约会地点,出门走在一起要非常小心,说不好什么时候警察上来检查身份证。非正常交往令贾维尔焦虑,“女朋友像毒品一样,越交往越空虚”。他的女友换了好几茬,最后认定一个人清净。“在这里什么都是不自然的,笑话也不能乱讲。爱情,不是我们现实生活中的东西,它更像是一种需求,因为得不到,我们只想要它。”

他说自己追求的快乐其实很简单,就像上星期乐队表演的西班牙语歌——他们不懂西班牙语,只是从网上下载不知谁的歌来模仿。晴朗的夜晚,树下人越来越多,最后聚集了两三百。贾维尔从手机里翻出录音,放给我听:乐队重复一句歌词“哈比落罗罗罗、鸟哪儿多多”,所有人跟着唱,录音里传来年轻女子银铃般的笑声,水波一样荡漾开来。没人知道唱的是什么,只是不知所谓,只是纯粹的快乐。“那是我最美好的夜晚。”他嘴角带着笑意。那晚,法官没有出现。

有天我经过车站广场,3个中年人在街边演奏。唱的是波斯语,舒缓曲折。主唱有时放下吉他,盯着过往的人放声,肩膀微微震动。对面石护栏上,坐着一个年轻人,全神贯注地听着,手里攥住一叠广告传单。

乐声暂停。他转过头来,满面光彩,对我说:“我喜欢街头乐队,他们把人内心的情感释放出来。”

21岁的赛义德,翻译刚才那首歌的结尾,反复唱的是“我感到很假,就像你说你爱我”。“可是我的爱情并不空洞。”他的眼睛亮起来。他想跟陌生人聊聊爱情。

“你知道,这里不能公开谈恋爱。”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问我想不想听。有天他跟女朋友约在商场碰面——赛义德平时在伊朗北部念书,放假才回德黑兰,俩人3个月没见了,赛义德激动得抱起她亲吻。“你猜怎么样?周围竟然响起了掌声!商场里的人为我们鼓掌!不过我赶紧拉着她逃走,这会惹麻烦的。”

贾维尔带着吉他,经过领袖像前。

3个中年人在街边演奏。唱的是波斯语,舒缓曲折。主唱有时放下吉他,盯着过往的人放声,肩膀微微震动。

说到恋爱的惩罚,他的一个朋友带女友回家,遭邻居举报。在伊朗,比警察更危险的是邻居,所以很多人家白天都拉着窗帘。警察冲进来抓走两人,验身发现女孩不是处女,各判150鞭。结果,女孩在家庭压力下,上法庭指证男孩蓄意侵犯她。男孩受了鞭挞,遍体鳞伤,3个月下不了床。

“那恋情当然无法继续,他只记得他喜欢的人满嘴谎言。”赛义德和女友萨巴见面非常小心。他对她一见钟情,那时女孩才16岁。3年来,他们密会的地点,在一个咖啡馆顶楼废弃的天台上,只有一次被人撞见训斥,两人迅速逃脱。他们情感的障碍在于,女友家庭不能接受。“我只是个穷小子,她家很富有。”

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呢?“你是外国人。”他相信我会把这些故事带走,像一个装了秘密的漂流瓶。他也不介意我写他们的故事,只要不用真名,相爱的人有宣之于世的冲动。这真是难得的信任。在伊朗,我感受到当地人热情待客的传统,但同时,他们的担惊受怕又是那么强烈。有时他们向你敞开心扉,又慌忙合拢,那是高压底下形成的自我保护。我建议赛义德下次带女朋友一起来,他说萨巴一定很高兴跟我交谈。

“打倒美国”的宣传画并不容易找。走了很久,再打了一趟车,才找到朋友推荐的这一幅,它已经成了德黑兰人民反美意志的标准像:居民楼水泥外墙上,刷出星条旗,“条”的尾端挂上炮弹,“星”变成骷髅。“条”的间距,尺子量过一样齐整,配上横向标语“打倒美国”。马路斜对面,是更大的一幅,奥巴马穿着闪亮蹩脚的西服,跟一个穿中世纪头盔铠甲、临时演员模样的人靠在一起。寓意解释起来很曲折,跟什叶派宗教故事有关,讽刺美国总统言而无信。而“反美宣传画”大展,就是美国大使馆门前了。1979年11月,伊朗人冲击美国大使馆,抗议卡特政府允许流亡的巴列维国王去美国治病。2012年奥斯卡获奖影片《逃离德黑兰》讲的就是这段故事,不过电影细节与真实情况多有出入。现在,美国大使馆还封存着,围墙上国徽模糊,有斧凿痕迹。原本插美国国旗的地方,换上一面黑色方布,画着星条旗包裹的老鹰在燃烧,下面“USA”3个字母冒起白烟。左上角和最底端各有一行英文字“伪善终将消亡”、“终结独裁”。德黑兰的反美宣传总是做得那么细致。使馆外围,每一片水泥墙都是一幅16×9的美术作品:自由女神的脸变成骷髅、伊朗国旗覆盖倒下的士兵、霍梅尼在鲜花丛中。颜色鲜艳,可能定期涂抹。每一幅都不像是愤怒的野火喷发,而是精心修饰的成果。闲置30多年的美国使馆,看上去像个来自1979年的纪念品。

除了特意寻找的这几个地点,我还在一家西饼店老板的T恤衫上看到前后两面印着“9·11”事件飞机撞大楼的画面。问他为什么穿这个图案,老板伸出大拇指朝下,“打倒美国”。但实际上,伊朗政府在“9·11”事件之后是支持北约的。这家是全城最出名的西式曲奇店,卖得很贵。

当地朋友说反美标语不只我看到的这些,还有直白朴实些的,比如“我们把美国踩在脚下”等,但终究没有我想象中满街“反美话语的海洋”。10多年前伊朗学者搞过一次民意调查,74%受访者愿意跟美国谈判,64%支持跟美国复交。结果,组织调查的人被关起来了。

伊朗的“性禁忌”常跟“西方文化渗透”联系在一起。霍梅尼说:“公共场合男女混杂,是外国人的阴谋,用来瓦解穆斯林青年的意志。”“外国”很多时候单指美国。

街边居民楼屋檐下,凹进去的门洞里,站着一个小伙子,两只手抱在胸前,眼神空空望向前方。我和女伴走过的时候,扫了我们一眼。擦肩而过,在我回头的瞬间,他的右手从左臂下抽出,手里光碟一闪,又迅速塞回。我拉住女伴转回去,小伙瞬时笑容满面,一把光碟塞进我们手里,“稍等——”他跑进看不见的角落,回来时多了一麻袋光碟。这时,旁边两个蹲在地上的路人甲乙,也好像被吹了一口气似的,忽然活了,不知从哪里变出自己的光碟麻袋。

最新最热门的好莱坞片,应有尽有。我帮朋友选了几张,自己留下一张《华尔街之狼》,封面上莱昂纳多高高举起红酒杯,波斯文写着:“高清、配字幕。”

小伙子阿富辛,19岁,平均每天能卖出50张碟,赚十几美元。他抱怨盗版影碟业竞争激烈:“你看这扇门里头就有3个。”伊朗人对电影的口味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女生喜欢言情片,男生爱看动作片。正说着,两个戴头巾的女生走进屋檐下,左挑右选。

盗版业服务周到,甚至可以“点播”,小众电影价格会高一些。阿富辛说,这几年卖得最好的,是《欲望都市》,成套成套卖疯了。挑光碟的女生不愿跟陌生人讲话,听到这里却“哧哧”笑起来。伊朗政府禁播的《斯巴达300勇士》(丑化波斯历史)、《逃离德黑兰》(丑化伊朗人民),一时间需求大增。“因为禁了,很多人想看看怎么回事。”

近来阿富辛自己中意的片子是2013年好莱坞言情片《安全避风港》。塑料封套背后,一对男女在碧海蓝天下拥吻。“我喜欢美国,年轻人可以自由恋爱,但伊朗没有‘safe heaven’。”阿富辛有些得意地提到,自己有“好几个女朋友,不过最近都断了”,他一心赚钱准备报考人类学。

贾维尔始终没找到“35%性压抑”数据的出处。倒是伊朗议会在2014年夏,发布一份82页的正式调查报告,承认80%伊朗未婚女性有男友,中学生谈恋爱都十分普遍。受访的14200名学生中,17%承认同性取向。本地媒体对这份报告不做讨论,我是在《经济学人》杂志网站上读到的。

贾维尔中学时在伊朗全国数学比赛中拿第一。家里需要他挣钱,所以他没念大学,先后从事的工作有:旅行社职员、货车司机,服完兵役后,现在是一名正骨按摩师。

草地演出收入微薄。解囊最多的不是年轻人,而是上了年纪的父辈、祖辈。“他们经历过国王时代的开放,未必欣赏爵士乐,但是会怀旧。”贾维尔说年轻人反而麻木了,也没什么闲钱。

“打倒美国”的宣传画并不容易找。走了很久,再打了一趟车,才找到朋友推荐的这一幅,它已经成为德黑兰人民反美意志的标准像。

他抱怨做机械工的父亲成天在电视前消磨时间,供养弟弟上大学的担子就落在自己身上。最近几年家里经济条件稍有改善,租了个稍大些的房子。可是他看不到这么工作下去能有什么前途。“你看看我国的总统们议员们,到现在还是伊斯兰革命第一代元老。”贾维尔今年28岁,正是伊朗全国男子平均年龄。

跟贾维尔交谈很愉快,但有时也会被他的“伊朗式阴谋论”刺到,比如他忽然问:“你不是为伊朗政府工作的吧?”伊朗人普遍对外国人既热情又猜忌。“一切由外国势力操纵”甚至贯穿伊朗人对近代史的认知。整个19世纪,伊朗在英国和俄罗斯之间任由摆布,20世纪“外国势力”的主角换成了美国,就连获得华盛顿支持的巴列维国王,都常常觉得阴谋无处不在。“美国被秘密势力控制了。”他跟大臣们说。贾维尔写歌讽刺伊朗政府什么都怪罪美国,可是他自己也难以摆脱这种思维。还好,他热情的一面多一些,猜忌多疑只在不如意的时候冒出来。

再见赛义德的时候,萨巴没来,跟来一个不相干的男亲戚。赛义德还是想保护女友。男亲戚作陪,避免单独跟外国女人交谈的嫌疑。本来要坐下来说话,但交通拥堵我们都迟到了,当时我正要跟贾维尔去找其他采访对象,于是边走边聊。赛义德和贾维尔站在一起,外貌上完全是两种人。贾维尔留着长卷发,穿T恤牛仔,怀抱吉他,浪漫愤青。赛义德发型规矩,方格衬衣,西裤笔挺,脚踏实地。我知道赛义德不想别人听他的故事,就同他走在前头,男亲戚和贾维尔跟在后面。

赛义德没出过国,英语却极好,都是从盗版好莱坞电影学来的。“我要怎么跟你说呢,我要怎么跟你说呢,我们的故事太曲折了……”走了一段,我们决定搭地铁。4个人一起上了普通车厢。可能因为是工作日下午,人不多,只有我一个女人,乘客的眼光扫过来扫过去。德黑兰每趟地铁都有女士专用车厢,外界误解是“必须跟男人隔开”,实际上女人可以选择坐在普通车厢,或者女士车厢。

地铁隧道又深又广,战时也可作防空洞。末代国王时期做了规划,承包给一家法国公司,可还没动工,革命就爆发了,于是被迫搁置下来,直到伊斯兰共和国也长出现代交通的烦恼,国王时代的地铁图纸才被翻出来,请中国长春和上海的公司来参与建设。

德黑兰地铁电子味道少,金属碰撞声重。咣当咣当的车厢里,赛义德压低声音,急促地讲述他的爱情故事。萨巴的姐姐知道他们的恋情,但不支持,她自己嫁给了国家排球队队员。伊朗男排近几年在国际比赛中表现出色,也被政府用作爱国主义新燃料。姐姐的婚姻是旧富新贵结合,“而我只是个穷小子”,赛义德不断重复这一句。3年了,女友的父母不可能一直蒙在鼓里。女孩报名参加一个培训课程,其实只是为了溜出来约会。两人在商场闲逛,被萨巴母亲撞见,悄悄尾随。虽然她没有当场揭穿,但回家后却要求女儿断绝来往。“其实我也去过她家,趁父母不在的时候,他们一定知道我的存在。但是,一个穷小子,对他们来说,这是不可能逾越的。”

列车到站开门。一个男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袋子上车,四下张望,忽然掏出一个玻璃瓶,举到我面前,堆满了笑:“黑海鱼干,两美元一罐,只要两美元!”我谢过,摇摇头。他叹口气,苦着脸:“祝你今天愉快!”转向其他人。整个车厢无动于衷,他在车门关上前离开。

“他的英语不错!我有点惊讶。”赛义德说。确实,那人讲得很流利,没什么口音。“他们很少有外国顾客,大部分伊朗人不会讲外语。伊朗有许多有天分的人,但他们的天分没什么用,只能用来吆喝鱼干。”

赛义德在巴博尔省科技大学学习机械工程。“我会很努力,但是还有一年才毕业,毕业找个工作,也不可能马上达到萨巴家人的要求。”赛义德的父亲原先是施工队队长,心脏接受手术之后,丧失了劳动能力。他劝儿子放弃恋情,儿子不答应。这对小情侣违反习俗,在没有父母同意的情况下,私下订婚了。赛义德给我看手机照片,求婚时他用红白玫瑰花瓣,从废弃的天台一路铺到咖啡馆门口。女孩从此便一直戴着戒指,不过,全家人都假装看不见。

赛义德要回去工作了。我们走出车厢,在月台上又聊了几句。他意犹未尽:“德黑兰是座不忠的城市。因为公开恋爱不允许,人们有机会‘就干点什么’,这里充满了谎言。我在外地的学校有很多机会,身边朋友都那么做,可是我爱萨巴,非常忠诚。你知道,忠诚的恋爱,在这里非常痛苦……”

他假期推销的传单,是一所技术学校的广告。每天工作9小时,一小时赚一个美元。我重新上车,地铁咣当咣当在深邃的地下前行,车厢空荡荡的。我分明感到,随着赛义德的离开,空气里有些东西也被抽走了,剩下一团浑浊。贾维尔从车厢另一头踱回来。过了一会儿,我问他怎么看待“忠贞”。“也许每个人看法不同,在德黑兰,我不相信任何人。爱情是低智商的表现。”

马斯洛需求层次倒数第三层:“爱与归属感。”

“如果伊朗人不相信爱情/打倒美国。”

我脑海中蹦出这一句。

传说马兰迪博士是美国公民,家里还有少年时加入棒球队的照片。现年48岁的他,是德黑兰大学北美研究所成员、国际关系系主任,经常用美式英语在国际媒体上为伊朗政府辩护。

上午11点,马兰迪办公室门外已是一片忙碌,很多人等着见他。楼下门卫看见我,眼神一变,转向我的男性陪同说:“叫她把头巾戴整齐!”他甚至不愿跟女人说话。

我和马兰迪的谈话从伊朗与六国核谈判开始。他认为西方对伊朗制造核武器的指控拿不出证据,“如果有人袭击伊朗,我敢保证,伊朗人只会恨袭击者恨美国人,而不是伊朗政府”。

我慢慢把话题引向他的个人经历。国籍,似乎不是让马兰迪最舒服的问题。“您持什么护照呢?”“这么说吧,反正我很久没更新美国社会保险了,我要是走进美国使馆,他们不会欢迎我的。”

他肯定自己没参加过棒球队,美式足球队倒有可能,“那时候男孩只有两种运动可以玩”。他出生在美国弗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学校里每天早晨对着星条旗唱歌”。他哼了几句,停下:“听着,别试图找出什么心理问题——不是因为我在美国受了什么气,才回伊朗说反对美国的话。”过了一会儿,他提到,20世纪70年代,父亲在美国散发反对巴列维国王的传单时,被抓了。1977年巴列维应卡特总统邀请访美,美国警察向抗议者释放催泪弹驱散。当时他11岁。“我很小就知道美国的言论自由是谎言。”马兰迪最近在卡塔尔半岛电视台网站上发表3篇“驳斥主流意见”的文章,结果编辑被降职了,“这世界充满了不公正”。还有一次,他应邀去美国的学校讲演,在海关被请到一边单独检查,这更令他愤怒。

我问他怎么看,实际上德黑兰到处都可以买到美国光碟,年轻人喜欢美国文化。“不,你看到的只是个别情况,你说的不是主流。”他又说,“我们并不是‘反美主义’,而是反对一种文化霸权。”

马兰迪与人印象随和,我便问起关于面纱的强制。“美国人过去也穿很多衣服。”这个问题难不倒他,他强调着装要求是伊朗的传统文化。

临走,我习惯性伸出手,马兰迪用眼神制止了我。合影照片上,我们都是双手下垂。走出大楼,陪同告诉我:“你和他说话的时候,有段时间头巾完全掉下来了,我很担心马兰迪的反应,但他什么都没说,也没有异样的表情。”

马兰迪博士后来发给我一些链接,有他写的文章,也有其他人的新作,多次提到“伊朗模式”。2011年以来,中东一些国家持续动荡,伊朗的情况相对稳定。伊朗政权于是有信心让自己的管治模式成为效仿对象。

我请教一位长期生活在德黑兰的外国学者,如何理解“伊朗模式”。她在邮件中这样回答我:“伊朗强调的‘有限民主制’,让自由有生存的空间,同时让宗教领袖的权威统治具有合法性。”这位女性学者不希望公开她的名字,“但是,你接近这个体制的时间越长,就越能感受到其中的压抑和前途渺茫……结果更多年轻人失去了信仰”。

伊朗议会2014年夏天发布的报告,对“自由恋爱泛滥”给出解决方案:申请临时婚姻——什叶派教义允许的一种变通,时间可以短则数小时,长则几十年。我拿这份报道给贾维尔看,他不屑一顾:“人们每天都在做,不需要教士批准,没人会去申请什么‘临时婚姻’,教士们只是想主导社会上的变化而已。”

夏天快结束时,警察终于冲击了乐队演奏,收走所有乐器。相熟的警察夺走贾维尔的吉他时留下一句:“你惹了什么人吧?”贾维尔心情很糟。他在脸书上留言:“我脑子里一片空洞,冒出些危险的主意。”“统治世界的那些人决定让世界崩溃了……不只伊朗,全世界……”

我在电话里劝他不要“冒什么危险的主意”,比如又去草坪上骂人。他终于笑笑,转而说要介绍新朋友给我:“跑酷,听过吗?”

跑酷(Parkour),一种源于法国的运动,在城市里攀墙走壁,有点像传说中的轻功,强调突破身体与意念的极限。这在伊朗遭到禁止,更何况是女生跑酷。贾维尔住在城南,认识这样一群女孩,“她们现在被政府招募当消防员了”。

和萧贝尔说好在广场转盘见面,贾维尔有事没来。到了时间,电话响,叫我转身看街对面有人招手。那女孩的荧光绿跑鞋很是扎眼,她使劲挥手却不过来:“你站的旁边就是警车。”

跑酷队伍有男有女,十几个人走到附近一个儿童乐园。他们飞身越过石墙,才想起要把我拽上去。抽起地上软垫,叠成半人高,攀爬跳跃练习开来。他们大概每隔两星期在户外训练一次,平时各人在健身房练。女孩居多,其中萧贝尔年纪最大,21岁,其他的都是十七八。萧贝尔也是领头的,做些示范动作。她个子不高,弹跳轻盈。一会儿爬上五六米的石墙,凌空后翻。

空中翻身的时候,她一只手捂在棒球帽上,帽子下面是头巾。训练跑酷已经“非法而公开”,她们不想再为头巾招惹路人报警。

不一会儿,又来了两拨女孩,各自带着男教练。不同跑酷群组间认识,却不见得亲密,各练各的。她们都是从一部电影《13区》中师承了跑酷创始人法国人大卫·贝尔。现年42岁的大卫,从小在房顶上跑跳,长大后糅合体操、田径和武术技能,开创了这项运动。大概他不会想到,影像把跑酷传播到了世界的这个角落。这些伊朗年轻人跟着电影自学。他们没有多少运动底子,只是在消耗体力和冲动。

一个穿黑袍的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来儿童乐园。玩了一会儿秋千,发现下面软垫都抽走了,眼前人体横飞,也就推着童车走开了。

男生的先天优势更明显。他们在女孩的掌声中,沿着矮墙顶箭步流星——刹那间,我怀疑拍我后腰的那个黑影练过跑酷。还有人爬上电线杆纵身而下。跑酷与街舞相通,休息时间他们把手机放在地上,音乐开到最响。男孩里领头的那个,是萧贝尔的男朋友。“爸爸知道肯定会打死我。”她说。听贾维尔说过,这些孩子的家庭大多保守,对她们的限制很多。“为什么喜欢跑酷?”“它让我浑身上下快乐起来,比其他运动更刺激。”她说玩跑酷的女孩居多,因为男孩的运动选择更多。

萧贝尔这时告诉我为什么不去警车边见面——不是因为她扎眼的鞋子,而是跑酷女孩好几次去那个广场,就在警察眼前,交通高峰时间,跳跃汽车顶。“那是最大的快感。”警察在后面追,她一路飞过车流。有人从汽车里钻出来,停在路边张大嘴看。也有人鼓掌加油。“我必须专心跑,不能盯着看人们的反应。”有一次她从车顶摔下来,被警察按住了,“那些警察认得出我们,所以不能去那里见面。”

她们约定,不在警察追赶的情况下爬建筑物。4年跑酷中,有人摔下来过,死了。

我问她们一般什么时候会去挑衅警察。我的意思是“白天还是黄昏”,戴面纱的女孩子齐声答:“闷了的时候!”笑声震天。18岁的阿蒂法姗姗来迟。她从头到脚都是粉红,假睫毛好几寸长。一来就跟大家拥抱,还拉我进去团抱:刚刚训练完的女孩们,身体滚烫,心脏剧烈跳动着。

跑酷是禁止的,但萧贝尔们当上了政府消防队义工,教儿童防火知识。她给我看手机照片,一群女义工穿着黄色制服黑色横条,有点像蜜蜂。“男消防队员救女人不方便,所以需要女义工。”

天快黑了,萧贝尔唱着歌送我上出租车。走到公园外,她忽然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嗯,你是外国人,没关系——我也许会改信基督教。我相信基督教更宽容,我们这个,太压抑了。”说完,她把我塞进汽车,关门,挥手。

我什么也来不及说。当禁锢变得有弹性,权威也在权衡,但是在谎言与现实之间,年轻人选择转身离开。